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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考察 考察功课论 ...


  •   康熙二十六年的冬天,过得比往年快。

      一转眼进了腊月,宫里的年味儿就浓起来了。各宫各院开始挂灯笼、贴窗花,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手里端着各色年货来来往往。御膳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蒸煮煎炸的香味能从早上飘到晚上,连尚书房都能闻着。

      但这天,尚书房的气氛不太一样。

      一大早,阿克敦师傅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黄绫,脸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几个小阿哥还没进门就被拦住了,胤祺探着脑袋往里瞅,被阿克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今日万岁爷要来尚书房考较功课,诸位阿哥做好准备。”阿克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巳时正,万岁爷驾到。在此之前,谁都不许离开。”

      话一落地,几个小阿哥的脸就白了。

      胤祺拽着胤祉的袖子,小声说:“三哥,皇阿玛怎么忽然要考功课?我还没准备好呢……”

      “你平时好好学了,怕什么?”胤祉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我没好好学……”胤祺的声音越来越小。

      胤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众人进了尚书房,各自落座。平日还算松快的课堂,今天坐满了人——不止平时上课的几个阿哥,连年龄小的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都被叫来了,最小的十阿哥才四岁,被嬷嬷抱着坐在最后排,一脸茫然地啃手指。

      大阿哥胤禔坐在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纸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太子胤礽坐在他右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四阿哥胤禛坐在胤祉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卷书,指节发白。

      胤祉伸手把他的书抽走了。

      “别看了,现在看也来不及了。放空一会儿,脑子清楚。”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巳时正,康熙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外头罩了一件黑狐皮的斗篷,腰间束着明黄色的腰带。跟在他身后的有几位大臣——大学士明珠、索额图,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一行人走进尚书房,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了。

      康熙在主位上坐下,目光从阿哥们脸上一一扫过。他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算不上和蔼,就是那种——你们给我好好表现,别丢人的表情。

      “今日朕来,不为别的,就想听听你们最近的功课。”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太监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不拘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但底下坐着的人都清楚——不拘什么,才是最难的。没个范围,没个题目,你根本不知道皇阿玛想听什么,说多了怕错,说少了怕不够,说偏了怕笑话。

      大阿哥胤禔第一个站了起来。

      “皇阿玛,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读到汉武大帝一段,有些心得,想请皇阿玛指点。”

      康熙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胤禔的声音洪亮,整个尚书房都听得清清楚楚:“汉武帝雄才大略,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功盖千古。但晚年穷兵黩武,巫蛊之祸,太子枉死,亦是教训。儿臣以为,为君者当取汉武之长,避汉武之短。开疆拓土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失了分寸,伤了国本。”

      说完他看了康熙一眼,似乎在等评价。

      康熙没有急着说什么,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那你觉得,汉武之长是什么?之短又是什么?”

      胤禔想了想,答道:“其长在于有雄心了,敢作敢为,不拘一格用人才。卫青、霍去病出身微贱,汉武帝重用他们,终成大业。其短在于晚年猜忌太重,听信江充等小人,以至父子相残。”

      “猜忌太重”四个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明珠和索额图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康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说得好。”康熙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坐下吧。”

      胤禔坐下了,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太子胤礽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比大阿哥从容得多。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银白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清淡而稳重。

      “皇阿玛,儿臣近日在读《贞观政要》,对唐太宗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句感触颇深。”

      康熙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唐太宗虚怀纳谏,魏征犯颜直谏而不被怪罪,故能成贞观之治。儿臣以为,为君者最怕的是身边只有一种声音。一种声音听起来省心,实则是最危险的。听得进不同的意见,容得下不一样的人,朝廷才能兴旺。”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更安静了。

      这话说得比大阿哥的还深。大阿哥说汉武帝“猜忌太重”,太子说唐太宗“兼听则明”,一个说不要猜忌,一个说要听不同意见。说给谁听的,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康熙看着太子,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朕是兼听则明,还是偏信则暗?”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有些咄咄逼人了。

      太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答道:“皇阿玛圣明,自然是兼听则明。儿臣的意思是,皇阿玛做得对,儿臣要向皇阿玛学习。”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坐下吧。”

      太子坐下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胤祉注意到了。

      接下来轮到三阿哥。

      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祉身上:“老三,你呢?”

      胤祉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早就想好了今天要说什么。大阿哥讲汉武帝,太子讲唐太宗,都是讲皇帝怎么当。他不能跟着讲这个——讲得不好是丢人,讲得好是惹事。两个哥哥都从“为君之道”入手,他要是也讲这个,不管讲什么都会被人拿来跟哥哥们比较。

      他得换一条路。

      “回皇阿玛,儿臣近日在读《盐铁论》。”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盐铁论》是讲经济民生的,不是皇子们常读的书。大阿哥和太子都讲帝王将相,三阿哥讲这个,有点不搭。

      康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为什么读这个?”

      胤祉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儿臣在想一件事——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怎么过,才能过得好。”

      “哦?”康熙来了点兴趣,“说说看。”

      “《盐铁论》里有一段,儿臣印象很深。说‘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国家就稳当;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儿臣最近还在看各地方送来的农事册子,发现南北差异很大。南方一年两熟,北方一年一熟还常常欠收。同样是种地,南方人比北方人过得好不少。儿臣就在想,朝廷能不能在北方推广一些耐旱的作物,比如玉米、番薯?这些东西不挑地,收成也比麦子稳当。”

      他说的是实话——最近确实在看农事相关的书,也确实翻了各地方送来的册子。前世他是个城市人,对农业一窍不通,但穿越之后发现,在这个时代,农业就是一切。老百姓吃饱了,什么都好说;吃不饱,说什么都白搭。

      康熙看了他几秒,问:“玉米、番薯,你知道这些从哪儿来的?”

      “回皇阿玛,儿臣查过,是从海外传来的。福建那边已经有人在种了,收成不错。儿臣觉得可以试着往北边推广,先在直隶试种几年,看看效果。”

      明珠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三阿哥,农事不是读书就能懂的。种子、土壤、气候,哪一样不对都不行。贸然推广,万一欠收,百姓吃什么?”

      胤祉看了明珠一眼,不慌不忙地说:“明珠大人说得对,农事不能纸上谈兵。所以儿臣只是说‘试着’推广,先在几十亩地上试种,成了再扩大,不成也不伤筋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明珠还想说什么,康熙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

      “老三,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这话问得有点重。在座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胤祉知道康熙的意思——是怕他背后有人指点,怕他跟朝中大臣有勾连。

      “回皇阿玛,是儿臣自己想的。儿臣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懂打仗,但儿臣觉得,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实在。老百姓吃饱了穿暖了,就不会闹事,朝廷就省心。这个道理,不用别人教。”

      他说完,看着康熙,不闪不避。

      康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屋子里的人都看见了。

      “你倒是实在。”康熙说,“坐下吧。”

      胤祉坐下来,感觉到旁边胤禛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偏头看了一眼,胤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是四阿哥胤禛。

      胤禛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比前面几个哥哥紧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皇阿玛,儿臣近日在读《韩非子》。”

      康熙微微挑眉:“《韩非子》?读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懂的里面,儿臣觉得‘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这句话最有道理。”

      “说说是你的理解。”

      胤禛想了想,说:“就是赏罚要公平。大臣犯了错也要罚,平民立了功也要赏。不能因为身份高低就区别对待。这样大家才会服气。”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长篇大论,就是一个八岁孩子读完书之后最朴素的感想。

      康熙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挥手让他坐下了。

      五阿哥胤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看了胤祉一眼,胤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皇、皇阿玛,儿臣近日在学满语,已经能跟阿克敦师傅对话了。”

      康熙看了阿克敦一眼。阿克敦点头道:“五阿哥最近进步很大,满语说得越来越好了。”

      康熙对胤祺说:“那你用满语说几句给朕听听。”

      胤祺咽了口唾沫,张嘴说了一段满语。发音还有点儿生硬,个别词的重音不对,但整段话说下来,没卡壳,没出错。

      康熙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不错。比上次强多了。”

      胤祺如释重负地坐下了,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他又偷偷看了胤祉一眼,胤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年纪小,没有被考较,只是坐在后排听着。十阿哥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坐在嬷嬷怀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九阿哥倒是瞪大了眼睛,听得认真,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

      考较结束后,康熙没有马上走。他让大臣们先退出去,只留了几个阿哥在屋里。屋子一下子空了大半,安静了不少。

      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大阿哥看到十阿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朕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你们都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大想的是开疆拓土,老二想的是兼听则明,老三想的是老百姓的日子,老四想的是赏罚公平。都不一样,但都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朕年轻的时候,跟你们差不多大,也天天读书,天天想事情。想怎么把天下治好,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想了这么多年,还在想。”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面前这些儿子们。

      “朕不指望你们现在就有多高明的见解。朕就是想看看,你们心里装的是什么。装的是江山社稷,还是鸡毛蒜皮;装的是天下百姓,还是自己的小算盘。”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大阿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看着桌面,表情淡淡的。胤祉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

      “老三。”康熙忽然单独叫他。

      胤祉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推广番薯玉米的事,回去写个折子,把你想法写清楚。不用急着交,想好了再写。”

      胤祉愣了一下——他没想自己随口说说的东西,康熙居然听进去了。

      “是,皇阿玛。”

      “还有,”康熙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在看农事册子?哪个衙门的册子?”

      “回皇阿玛,是户部的。儿臣跟户部的人借的。”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大、老二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胤祉跟着其他阿哥一起行礼告退。

      出了尚书房的门,冷风扑面而来。胤祺从后面追上来,兴奋得脸都红了:“三哥!皇阿玛让你写折子!三哥你真厉害!”

      “小声点。”胤祉拍了他一下。

      “哦哦。”胤祺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可是三哥真的很厉害嘛。”

      胤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胤祉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胤祉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三哥行”的笃定。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也陆续出来了。九阿哥跑过来拉着胤祉的袖子:“三哥,你说的那个玉米番薯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好吃,甜丝丝的。”

      “那你能给我带点尝尝吗?”

      “现在不是季节,明年秋天吧。”

      “好!”九阿哥高兴地跳了一下。

      八阿哥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凑上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胤祉身上。

      十阿哥被嬷嬷抱着,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嬷嬷一肩膀。

      胤祉看着这些弟弟们,忽然觉得,刚才在屋里被康熙考较时的紧张,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带着胤祺和胤禛往回走。胤祺走在左边,胤禛走在右边,三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

      “三哥,”胤祺忽然问,“皇阿玛让你写折子,你会不会写啊?”

      “不会也得会。慢慢写呗。”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看,我也学学。”

      “你先把满语学好吧。”

      “三哥你又看不起人!”

      “没有看不起你,是让你先把一件事做好再做别的。”

      胤禛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五弟,三哥说得对。贪多嚼不烂。”

      胤祺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三个人走了一段,胤禛忽然放慢了脚步,跟胤祉并排。

      “三哥,”他小声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想了很久?”

      胤祉想了想,说:“也没有很久。就是平时看书的时候,脑子里会转这些东西。”

      “那你想过没有,你说的那些,万一皇阿玛不感兴趣呢?”

      “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呗。我又不是说给他听的。”胤祉笑了笑,“我是真的觉得老百姓的日子重要。不是为了让谁高兴才说的。”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回到阿哥所,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

      他铺开一张纸,想写折子,但脑子里没想好怎么写。不是没想法,是怎么把想法写得既清楚又不显得太出挑。

      康熙让他写折子,是好事,也是麻烦事。写得太好,别人会觉得他藏拙了;写得太差,康熙会觉得他不过如此。这个度要把握好。

      他把笔放下,先不急着写。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大阿哥讲汉武帝,太子讲唐太宗,都讲得很好,有见识,有深度。但他们的角度都是从上往下看的——皇帝怎么当,朝廷怎么管。

      他不一样。他是从下往上看的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不是他故意要跟哥哥们不一样,是他真的觉得,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离他太远了。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虽然穿成了皇子,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觉得“吃饱穿暖比什么都强”的普通人。

      这大概就是他跟其他兄弟最大的区别。

      不是聪明不聪明,是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民以食为天。”

      想了想,划掉了。太老套了。

      又写了一句。

      “农事兴,则天下安。”

      又划掉了。太像奏折了。

      他把笔一搁,干脆不写了。反正康熙说不急,想好了再写。那就慢慢想。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橘红色的,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色调。胤祉站起来,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屋檐,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窗,转身,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收好。

      明天再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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