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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誓言 永和宫对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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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祉从四阿哥那儿回来的第二天,荣妃就派人来叫他了。
来的是荣妃身边的刘嬷嬷,老人家在永和宫伺候了十几年,走路四平八稳,说话不紧不慢。她进门的时候胤祉正坐在书案前敷膝盖,裤腿卷到上面,膝盖上一大片青紫还没消,边上还泛着黄——那是在褪了。
“三阿哥,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刘嬷嬷行了礼,目光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胤祉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不利索,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换了件干净袍子,跟着刘嬷嬷出了门。
一路上他没问荣妃找他什么事。刘嬷嬷也没说。但胤祉心里大概有数——这两天的事儿传得差不多了,五弟坠马、四弟生病,他都凑上去了。额娘大概是听说了什么,要问问情况。
永和宫里,荣妃正坐在临窗的炕上做针线。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她眉间那道细细的纹路还在——那是常年操心留下的痕迹,抹多少粉都遮不住。
看见胤祉进来,她放下针线,朝他招招手:“过来坐。”
胤祉走过去,在炕边坐下。小路子搬了个脚凳给他垫脚,他摆摆手说不用,就那么坐着,腿自然垂着,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
荣妃看见了。
“膝盖还没好?”
“快好了,不疼了。”
“不疼了走路还一拐一拐的?”荣妃的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磕坏,“裤子撩起来我看看。”
胤祉只好把裤腿卷上去。膝盖上那片青紫露出来,周围一圈黄绿色的淤血正在散开,中间还有一块结了痂的擦伤。荣妃看了几秒,没说话,从旁边的小匣子里拿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块,轻轻地往他膝盖上抹。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冰片和薄荷的味道。
“额娘,我自己来——”
“别动。”荣妃低着头,手指在他膝盖上慢慢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摔了碰了从不跟额娘说。问就是没事,问就是不疼。你以为额娘看不出来?”
胤祉不吭声了。
荣妃把药膏抹匀了,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纱布,仔仔细细地给他包上。包完之后把裤腿放下来,拍了拍,这才抬起头看他。
“五阿哥坠马的事,额娘听说了。”
胤祉点了点头。
“你扑上去救的。”
“离得近,顺手。”
“你大哥也在场。”
这回胤祉没接话。
荣妃也没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这是她有心事时的小动作,胤祉从小就看熟了。
“小三,”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额娘这几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什么事?”
荣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也不是心疼,更像是……害怕。
“你在宫里的日子,额娘一直觉得还行。你功课好,不惹事,对上恭敬,对下和气。你皇阿玛夸过你,皇太后喜欢你,连太皇太后都特意叫你过去说话。额娘觉得,这样挺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可是这几天,额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胤祉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你不惹事,事会惹你。”荣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五阿哥坠马,别人都不上,你上了。四阿哥生病,别人不管,你管了。你是好心,你是重情义,可是小三——在这宫里,好心不一定有好报,重情义有时候反而是软肋。”
胤祉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额娘,您是担心儿子管得太多,惹麻烦?”
荣妃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额娘不是怪你管。你五弟摔了,你不能不管。你四弟病了,你也不能不管。换了是谁,只要还有点人心,都不能不管。”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娘就是……就是怕。怕你管着管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胤祉沉默了。
他明白荣妃的担心。在这座宫里,出头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不管你是出风头还是出好心,只要你在人群里站出来了,就会有人盯着你,有人议论你,有人想把你拉下去。荣妃在这宫里住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额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您说的这些,儿子都想过。”
荣妃看着他。
“五弟坠马那天,儿子扑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不是因为儿子勇敢,是因为来不及想。等儿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五弟在地上了。”他顿了顿,又说,“四弟生病那天也一样。儿子听说他告假,心里就有点不踏实。走到他院子门口,里头静悄悄的,连个出来迎的人都没有。进去一看,他一个人烧在被窝里,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荣妃。
“额娘,儿子不是不知道怕。五弟那事,事后想起来,儿子也后怕。万一那马踩我一脚呢?万一我扑上去的时候摔了脑袋呢?这些儿子都想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可是额娘,怕归怕,该做的还是得做。五弟掉下来了,我不能站在那儿看。四弟烧糊涂了,我不能转身走。”
荣妃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儿子有多好,”胤祉继续说,“是因为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应该这么做。宫里的规矩再多,人情再冷,总不能连这点人心都丢了。”
荣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出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
“额娘没说你做得不对。”她的声音闷闷的,“额娘就是……就是心疼。”
“儿子知道。”
荣妃擦干了眼泪,把帕子叠好放在旁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坐直了身子,看着胤祉的眼睛。
“小三,额娘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您说。”
荣妃沉默了几秒。
“你皇阿玛最近在朝堂上,跟太子那边……有点不太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具体什么事,额娘说不太清楚。但额娘在宫里这些年,看风向还是看得出来的。太子最近不太顺,大阿哥那边倒是越来越得脸。”
胤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荣妃说的是什么意思——康熙对太子的态度在变化,大阿哥趁机往上凑。这些事他早就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个大概,但从荣妃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额娘跟您说这些,不是要你掺和。”荣妃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娘是想告诉你——离这些事远一点。太子的事,大阿哥的事,谁跟谁不对付,谁又得了势,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就是一个读书的皇子,不站队,不掺和,不给人当枪使。”
胤祉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你不光要明白,你要做到。”荣妃的语气重了几分,“你五弟的事,你四弟的事,那是小孩子之间的事,额娘不拦你。但是朝堂上的事,你千万、千万不要沾。那些人,那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胤祉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知道荣妃为什么这么怕——她不是怕自己出事,她怕他出事。她就这一个儿子了,女儿要远嫁蒙古,儿子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在这宫里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额娘,”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荣妃的手。
荣妃愣了一下。三阿哥小时候还会拉她的手,长大了就很少了。此刻儿子的手比她的还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手心温暖,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握得很紧。
“儿子跟您说几句话,您听好了。”
荣妃怔怔地看着他。
“第一,儿子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胤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阿玛那么多儿子,谁想争谁去争,跟儿子没关系。儿子就想读书、习字、练骑射,陪着额娘,看着弟弟们长大,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荣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第二,”胤祉握紧了她的手,“儿子不会站任何人的队。太子也好,大哥也好,谁来找儿子,儿子都不接。儿子就是三阿哥,不是太子的人,不是大哥的人,不是任何人的。”
“第三,”他看着荣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儿子不会让自己出事。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该躲的时候儿子会躲,该藏的时候儿子会藏。儿子不是那种逞能的人。”
荣妃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儿子。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胤祉说,“儿子对天发誓,终生不觊觎储位。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荣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胡说!”她的声音又急又厉,“发什么誓?谁让你发誓了?额娘信你,额娘信你还不行吗?”
胤祉被她捂住了嘴,说不出话,只好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荣妃松开手,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有点狼狈,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行了行了,”她吸了吸鼻子,“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额娘不要你天打雷劈,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儿子记住了。”
荣妃拿起针线,想继续绣,手还在抖,拿不稳。她索性放下了,靠在炕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你四弟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烧退了,今天好多了。”
“那就好。”荣妃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对他好,他知道感恩就行。别图别的,就图个良心过得去。”
“儿子知道。”
“行了,你回去吧。膝盖记得换药,别沾水。”荣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再受伤,自己跟额娘说,别让额娘从别人嘴里听说。”
胤祉笑了笑:“好。”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荣妃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三,额娘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胤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清冷和远处飘来的檀香。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热气压了下去。
小路子在外头等着,看他出来,赶紧迎上来:“三阿哥,您眼睛怎么红了?”
“风迷了眼。”胤祉揉了揉眼睛,“走吧,回去。”
走在宫道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荣妃刚才那些话。她说“不站队,不掺和”,她说“离这些事远一点”,她说“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他知道荣妃说得对。在这座宫里,出头的人死得快。不管是出风头还是出好心,只要你站出来了,就会有人盯着你。他不怕被盯,但他怕荣妃跟着担惊受怕。
他已经让额娘操了太多心了。
回到阿哥所,他在书案前坐下来,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天写的几行字——关于四弟生病的,写得乱七八糟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然后铺了一张新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几个字。
“不争。不站队。保命。保家人。”
写完了觉得太直白,又揉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写。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窗纸上,把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荣妃说“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时候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四弟攥着他衣角说“那你别走了”时候那把沙哑的嗓子。想起五弟躺在担架上哭着喊“三哥你别走”时候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
这些人,都需要他。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从现代穿来的上班族,前世最大的成就就是全勤奖拿了一年。但他穿到了这里,成了三阿哥,成了荣妃的儿子,成了四弟和五弟的三哥。
他不能辜负这些人。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是因为他们对他好,他得还。
就这么简单。
傍晚的时候,小路子进来说四阿哥那边来人传话了——烧全退了,晚饭喝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馒头。
胤祉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等小路子出去,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宫墙的琉璃瓦反射着碎金般的光,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哑哑地叫着。胤祉推开窗,让傍晚的风吹进来,风里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和远处人家烧炭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