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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视同仁 御花园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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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六年的春天,终于实实在在地来了。
三月一到,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满坑满谷,红的桃花、白的杏花、粉的樱花,一团团一簇簇,像打翻了胭脂盒似的,把整座园子染得姹紫嫣红。连尚书房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意。
胤祉最近的日子过得越发规律了。
寅时起,卯时到校,散学后教五弟满语,隔三差五陪四弟读书,逢初一十五去永和宫请安,每逢单日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双日则去宁寿宫给太皇太后乌库玛嬷请安。日子像一串被细细打磨过的珠子,颗颗圆润,串在一起,便是一条平静无波的岁月。
这一日散学后,胤祉本打算回阿哥所温书。刚走到御花园附近,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孩子的哭喊声,有尖利的斥责声,还有几个太监慌乱地劝架声。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在宫里,这种动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三阿哥,”小路子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几位小阿哥在那边……”
“过去看看。”胤祉没有犹豫,抬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道假山,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孩子正围着一处。被围在中间的是两个小男孩——一个稍大些,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正张开双臂挡在另一个孩子面前,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身后的那个孩子更小些,三岁左右,圆滚滚的,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袍子上沾了不少泥土,衣领也被扯歪了,正躲在大孩子身后,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胤祉认出了他们——挡在前面的那个是九阿哥胤禟,躲在后面哭的是十阿哥胤?。
九阿哥胤禟,生母是宜妃郭络罗氏,今年五岁。十阿哥胤?,生母是温僖贵妃钮祜禄氏,今年三岁。两个小阿哥年纪相近,住处也挨着,从小一起玩耍,感情极好。胤?没了额娘之后,胤禟便总护着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像个小哥哥的样子。
此刻,胤禟正用自己的小身板挡在胤?前面,对着面前那个大孩子怒目而视。
而那个大孩子,胤祉认出来了——是宗室里的某位贝勒之子,比胤祉还大一两岁,平日里在宫里走动,仗着自家阿玛的权势,没少欺负年幼的阿哥。
领头的那个叫富尔丹,是安亲王岳乐的外孙,今年十二岁。此刻他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胤禟和胤?,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九阿哥,你让开,这事跟你没关系。”富尔丹的语气轻飘飘的,“十阿哥摘了御花园的花,这可是万岁爷的花,他该罚。”
“他没摘!”胤禟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是我摘的!你要罚罚我!”
富尔丹嗤笑一声:“你摘的?你摘的花呢?”
胤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他确实没摘花,他只是看见十弟被欺负,冲上来挡着而已。但他不打算认输,梗着脖子说:“反正你不许欺负十弟!”
“欺负?”富尔丹往前逼近一步,“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我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自己就哭了。九阿哥,你讲不讲理?”
“你推他了!”胤禟的眼睛红了,但没有退后半步,“我看见你推他了!你这么大个人,推一个三岁的小孩,你害不害臊?”
富尔丹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这个五岁的小阿哥这么难缠。周围的几个宗室子弟也开始有些不安——九阿哥的生母宜妃正得宠,得罪了九阿哥,回去被宜妃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九阿哥,你误会了,”富尔丹的语气软了几分,但还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就是跟十阿哥闹着玩,没推他。他自己站不稳摔的。”
“你撒谎!”胤禟的声音更大了,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都看见了!你推了他两次!第一次他没倒,你又推了一次,他就摔了!”
富尔丹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胤祉站在假山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在宫里也要被人欺负;暖的是,九阿哥才五岁,就知道护着弟弟了。
他没有再等,抬步走了过去。
“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那几个宗室子弟回过头,看见是三阿哥,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心虚,有的不屑,有的无所谓。富尔丹上下打量了胤祉一眼,拱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语气轻飘飘的:“三阿哥,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两位小阿哥闹着玩呢。”
“闹着玩?”胤祉走到跟前,目光从富尔丹脸上移到胤禟身上,又从胤禟身上移到胤?脸上,最后又落回富尔丹脸上。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几分。
“九阿哥都快哭了,十阿哥已经哭了,这叫闹着玩?”
富尔丹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三阿哥,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磕磕碰碰不是常事嘛。”
“九阿哥五岁,十阿哥三岁,”胤祉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十二岁。十二岁的人跟三岁的人闹着玩,把人弄哭了,还说是‘常事’?”
富尔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在胤祉那平静的目光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胤祉没有再看他,而是蹲下来,与两个小阿哥平视。
“九弟,”他轻声说,“你没事吧?”
胤禟看见三哥来了,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使劲用袖子擦了一下,吸着鼻子说:“三哥,我没哭!我就是……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胤祉忍住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九弟最勇敢了。那十弟呢?”
胤?从胤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胤祉,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他的声音又小又软,带着哭腔:“三、三哥……他们欺负九哥……也欺负我……”
胤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安慰,而是先转过身,看向富尔丹。
“富尔丹,”他站起来,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阿哥问你,你方才推了十阿哥几次?”
富尔丹的脸色变了:“三阿哥,我没……”
“九弟说你推了两次。”胤祉打断他,“九弟虽然才五岁,但本阿哥相信他不会撒谎。你推没推,你自己心里清楚。”
富尔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辩解,但对上胤祉那双通透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日的事,本阿哥不想闹大。”胤祉的声音沉了沉,“但你得记住两件事。第一,九阿哥和十阿哥是皇阿玛的儿子,是这宫里的主子。你一个宗室子弟,对主子动手,论起来是什么罪,你自己掂量。”
富尔丹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第二,”胤祉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宗室子弟,“就算他们不是皇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一个十二岁的人欺负三岁的小孩,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以大欺小’,什么叫‘恃强凌弱’。”
说完,他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那几个宗室子弟如蒙大赦,拉着富尔丹灰溜溜地跑了。
御花园里安静下来。
胤禟还在吸鼻子,但已经不哭了。他仰着脸看着胤祉,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不是眼泪,是崇拜。
“三哥,”他小声说,“你好厉害。”
胤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很厉害。方才你挡在十弟前面的时候,像个真正的小哥哥。”
胤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耳尖泛红,但嘴角翘得老高。
胤?还躲在胤禟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九哥的衣角,不敢松开。他怯怯地看着胤祉,似乎在确认这个三哥是不是可以信任的。
胤祉蹲下来,朝他伸出手。
“十弟,到三哥这儿来。”
胤?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胤禟。胤禟冲他点点头:“去吧,三哥是好人。”
胤?这才松开胤禟的衣角,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胤祉面前。胤祉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三岁的小胖子还挺沉,但胤祉抱得稳稳的。
“十弟,”他轻声说,“疼不疼?”
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脸埋在胤祉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三哥,我想额娘了。”
胤祉的鼻子一酸,忍住了。
他轻轻拍着胤?的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三哥知道。三哥不能当你额娘,但三哥会护着你。以后谁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来找三哥,三哥替你出气。”
胤?把脸埋得更深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胤禟站在旁边,看着三哥抱着十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从小就有额娘疼,不像十弟那样没了亲娘。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三哥身上有一种东西,比额娘的怀抱还让人安心。
“九弟,”胤祉腾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过来,一起走。”
胤禟小跑着过去,站在胤祉身侧,仰着脸看着他。胤祉一只手抱着胤?,一只手牵着胤禟,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
假山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八阿哥胤禩。
他一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没有走,也没有上前。他今年六岁,生母是良妃卫氏,辛者库出身。他从小就学会了不惹事、不抢风头,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来。
他的额娘地位低,他没有九弟那样得宠的额娘,也没有十弟那样显赫的外家。他只是站在角落里的那一个,看着三哥来,看着三哥把九弟和十弟护在身后,看着三哥抱着十弟、牵着九弟。
他想走过去,但他不敢。
胤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八弟,你也过来。”
胤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三哥会叫自己。他犹豫了片刻,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胤祉的另一侧站定。
胤祉没有牵他——一只手抱着胤?,一只手牵着胤禟,已经没有多余的手了。但他朝胤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
“八弟,你方才怎么不上来帮忙?”
胤禩垂下眼,小声说:“我……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连我一起欺负。”胤禩的声音更小了,“我额娘……我额娘在宫里没什么地位,我要是惹了事,没人能帮我。”
这话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让胤祉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八弟,你听着。”
胤禩抬起头。
“从今往后,遇到这种事,你不用怕。”胤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额娘地位高低,跟你没关系。你是皇阿玛的儿子,你是八阿哥。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三哥。三哥不看出身,只看对错。”
胤禩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在宫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出身,看良妃的出身。康熙虽然不嫌弃,但其他人不一样。那些太监宫女、那些宗室子弟、甚至一些兄弟,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
但三哥说,“三哥不看出身,只看对错。”
他使劲点了点头,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胤祉带着三个弟弟沿着御花园的石子小路慢慢走。胤?趴在他肩上,已经不哭了,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安心得像只小树袋熊。胤禟走在左边,时不时抬头看胤祉一眼,眼睛里全是欢喜。胤禩走在右边,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
这一幕,被不远处假山后面的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皇太后今日正好在御花园散步,听见动静便没急着出来。她站在假山后,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三阿哥如何不卑不亢地赶走那些宗室子弟,如何抱起十阿哥、牵起九阿哥,又如何叫住八阿哥,说出那句“不看出身,只看对错”。
老太太看着看着,眼眶有些湿了。
她想起八阿哥的生母良妃,那个在宫里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的女人,从不争宠,从不惹事,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她的儿子,才六岁,就知道“怕惹事”,就知道“没人能帮我”。
她想起九阿哥的生母宜妃,虽然得宠,但性子急,对孩子管得严。九阿哥在外头护着十弟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他额娘年轻时的脾气。
她想起十阿哥的生母温僖贵妃,钮祜禄家的女儿,虽然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温僖在世时对她极为恭敬,逢年过节从不缺礼数。如今温僖不在了,留下这个三岁的孩子,孤零零的,连个能替他撑腰的亲娘都没有。老太太自己也是从小没了娘的人,最能体会这种滋味。
皇太后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小三。”她喊了一声。
胤祉转过头,看见皇太后,连忙把胤?放下来,上前行礼:“皇玛嬷。”
“起来起来。”皇太后笑着摆摆手,目光从几个小阿哥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胤祉脸上,“方才的事,哀家都看见了。”
胤祉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孙儿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顺手?”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顺手把十阿哥抱起来,顺手牵着九阿哥,顺手把八阿哥也叫过来——你这顺手,可顺得真周全。”
胤祉笑了笑,没有辩解。
皇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对胤?说:“十阿哥,你三哥抱得你累不累?来,到哀家这儿来。”
胤?看了看皇太后,又看了看胤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皇太后身边。老太太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受委屈了。回头哀家让人去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替你出气。”
胤?仰起脸,小声说:“皇玛嬷,三哥已经替我出气了。”
皇太后笑了:“哟,你三哥替你出了气,你就只记得三哥了?”
胤?想了想,认真地说:“皇玛嬷也好。”
皇太后被他逗得直笑,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直起身,又看了看八阿哥胤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八阿哥,你三哥说得对,你是皇阿玛的儿子,不用怕任何人。往后有什么事,也来找哀家。”
胤禩轻声应道:“孙儿记住了。”
皇太后最后看了一眼九阿哥胤禟,小家伙正站在胤祉腿边,仰着脸看三哥,眼神里全是依赖。老太太忍不住笑了:“小九,你今儿个护着十弟,有功。回头哀家赏你。”
胤禟眼睛一亮:“皇玛嬷赏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胤禟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和三哥一起吃饭!”
皇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倒是会挑。行,哀家做主了,改日让你三哥陪你用膳。”
胤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胤祉的袖子晃了晃:“三哥你听见了吗?皇玛嬷说的!”
胤祉哭笑不得:“听见了,听见了。”
“行了,都散了吧。”皇太后笑着挥了挥手,“小三,你送他们回去。尤其是十阿哥,看他那小脸花的,回去让人给他洗洗。”
“孙儿遵命。”
胤祉一手牵着胤禟,一手拉着胤禩,腿边还跟着一个拽着他衣角的胤?,像一只被三只小鸡崽缠住的母鸡,慢慢地往阿哥所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胤禟忽然仰头问:“三哥,你以后会常来找我们玩吗?”
“会。”
“那你能教我读书吗?我听说你功课可好了。”
“行,等你再大些,三哥教你。”
“我已经五岁了!”胤禟不服气地说,“五岁很大了!”
胤祉笑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胤禩和身后的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这些弟弟们,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八弟怕事,九弟护短,十弟没了娘。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三哥,而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有人在”的人。
他愿意做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知道历史会走向何方;而是因为,他本就是这样一个见不得孩子受委屈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他们的衣角。胤祉走得不快不慢,几个小的跟着他的节奏,走得歪歪扭扭,但没有人掉队。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座紫禁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光芒,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胤禩走在胤祉身侧,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三哥,谢谢你。”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胤祉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胤禩一眼,笑了笑:“不用谢。你是三哥的弟弟,三哥护你是应该的。”
胤禩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悄悄地攥住了胤祉的衣角。
就像十弟常做的那样。
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