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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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雨尽，王朝易主。
先朝的皇帝在军兵闯入前便已驾鹤西去，夜风吹拂下，只剩窜天的焰火焚噬着宫檐残骨。
何征没想着将先朝皇室全都赶尽杀绝，当即便组织了人马前去救火。等好不容易借着雨势将火扑灭，还没从这满地狼藉中辨认出先皇尸骨，毫无征兆的，宫苑的某个角落又亮起了明光。
远远望去，惟见通天烈火高燃，连漫天的雨水也浇不透彻，人力也只作杯水车薪。滚滚浓烟直上，压着蔓延的火光，橙红铺开暗海，碎屑卷起热浪，直到曙色熹微，才雨势稍停，烬火渐熄。
这个久久不肯咽下余气的旧王朝，终究还是在力不从心中被迫谢幕。
收拾残局的宫人们在那座烧成焦炭的宫殿中翻出了长公主的腰牌和御制的匕首，于是“前朝皇帝在临终前赐死长公主”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论真假，世人总相信自己所见的才是真相，更何况，对于败者，大家总认为饱含风骨的赴死也要好过改认他姓的苟活。先朝掌权的几位高层接连去世，余下的已是不成气候，旧朝的臣子要么归顺，要么格杀，权力的交接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风云变幻间，新朝就定了天下。
春末时节，桃花正浓，林昭在园子里挑着花枝繁复的折下。不多时，便已得一捧。估摸着差不多，她便伸手掂了掂，准备先去找一束缎带将它们扎起来。
然后，就那么一转身抬眼，一滚玄黑的衣袍就闯入眼帘。
日浮金光，风染暗香，花影叠着重花，在粉红掩映间，她看到了何征的身影。
他似乎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远远的，隔着花香与风影，含笑望着自己。
林昭腾出只手，抬起胳膊朝他挥挥，“你怎么来了？”
何征眼睛一亮，随即大步走来。
“想见你。”
他说的理所当然，倒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林昭微微偏了下视线，注意到他手中拎着个匣子，指了指打趣道：“怎么，如今贵为新皇，还要来找我这个前朝‘神女’实现愿望？”
“怎么会。”他笑着摇摇头，将匣子捧到身前，“寻求天命本该恰时为好，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也该是时候让我回报回报了。我这次来，是来上贡的。”
“上贡？”
“嗯。”他示意林昭将匣子打开。
“这是……”她抬眼看向何征。
躺在流光缎衬中的，正是一方玉质官印。
“忝为新皇，无有政绩。万几丛脞，畏不翊康。黎元本重，苍生为明。宜请圣女天降，倾助农桑。日月相辉，山河万象。同契共印，愿结永芳。”他难得正色，目光灼灼，很是直白地说道：“我想与你一齐执掌天下。”
金色光影隔着花枝晃动在他眼角眉梢，像是被察觉到的心跳，微颤的瞳孔中央，是与落英相称的自己的脸庞。
她听见自己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对上他的目光：“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何征弯弯眼睛，眉目舒朗，“可是你的意愿更重要。”
林昭没有回话。
“求求你了，就收下吧。”没坚持了两秒，他就软着声音凑近，俯身仰面瞧她，“最近朝堂交接，正是忙乱的时候，我才刚下早朝，屋里就还有一大堆奏折文书等着批阅，而且要接见的新臣旧吏不少，另外还得抽空去处理先皇留下的烂摊子……我真的好需要好需要你的帮助。”
明明站直了有很大一块的人，放低身子抬眼瞧过来时却总给人一种无辜可爱之感，林昭咬咬舌头，狠心避开视线。
不过他眼底的青黑倒是真的明显……
她将目光落在匣子上。
玉章质地莹润，是沉实压手的重量。
忽略他明显亮起来的眸子，林昭心中微叹，伸手折下一枝桃花。
“此花赠你。”
红粉正宜，浓浅恰时，一如他几次三番捧上的真心。炽烈却不灼热，真挚却含分寸，恰到好处掌握着能被她接纳的许可。
无人不会为真心所触动。
还是如此的恰如其分。
她不能再拖了。
遍目青山，马车隆隆向前。等车停好，林昭抱着包好的花束跳下时，一席青衣已候在眼前。他提着一个盒子，见林昭走近，抬手将盒子递了过来。
林昭接过，向前走了几步，发觉身侧人没跟来，便转身问道：“不进去吗？”
那人摇摇头，“不了，我想我不适合去探望。”
“嚯，难得你商陆还有这样的觉悟。”林昭以一种稀奇的眼光，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直到对方难得都有些不自在，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向前，“不是你的错，这是她的选择。”
所以，就算知道御制匕首是你递到的春兰手里，就算我们因此大吵过一架，自己也没法否认，在一个人真的决心去做些什么的时候，根本没人能够阻拦。
“一起去看看她们吧。”
至少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春兰心底还是有过畅快的吧。
林昭将包好的桃花分别放在刻有“春兰”“秋菊”字样的石碑前，口中碎碎念，“抱歉，这个季节桃花都有些不应景了，我还是从皇帝的园子里摘了些才包了两束，就是花扎得有些丑，不过也不要紧，你们肯定明白，还是心意最重要……”
等商陆将盒子里的贡品摆放整齐后，林昭在二人的石碑前点起长香。
烟雾袅袅，此间静默。直到烟火即将燃尽，才听林昭开口：“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只能先这样了，到了下面收不到贡品可不要哭鼻子哦。”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名字终归也只是个代号，由称呼者赋予其意义，我一喊你们肯定能知道。春兰，秋菊……”
“我将你们从皇宫里带出来了。”
墓园之外，林昭催着商陆去赶车。
“快点快点，今天我还有要事要与你相商。”怕商陆不以为意，她还额外重音强调了两遍，“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何征都要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分她一半，再不离开，场面可就大了。可她偏偏又是“神女”，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万一被人认为这预示着天意不满新皇，到时又会多生动荡。
她终归是要回家，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功成身退。
商陆闻言却突然松开了握紧的缰绳，猛地转身看向林昭，神色难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林昭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奇怪，又瞅见他的脸色着实不好，关切问道：“你还好吧？”
商陆没有回答，只静静站在那里，眼神不断的在她脸上逡巡游移，仿佛要透过皮相看到什么更本质的东西。然后，他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语气干涩道：“他也留不下你吗？”
“什么？”
“可你喜欢他。”
“谁？”林昭有些疑惑，语气中还有几分被他怪异举止所带出来的气闷。
如此反常的举止，还是在墓园……他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可这大太阳的……林昭悄悄觑了一眼天上，心下闪过几分纠结，最后决心采用物理法驱魔——直接给商陆一拳。
别管是单纯的驱魔，还是为了想要揍他一顿的私心，正当她的拳头蠢蠢欲动时，下一秒，他口中吐露出的名字让林昭怔愣在原地。
“你喜欢何征。”他说的很是笃定，可眼中却满是迷茫，“可你还是要离开。”
四周的风在瞬间都向他涌来，扬起袍角，倒灌入喉，让人连字句都斟酌得哽咽。在万籁俱寂的空白中，他听到自己轻轻发问：“为什么？”
金银权势，名利功禄，他从没想过要用这些来留下你。
亲情，友情，甚至……爱情。
这些才是足以牵绊住你的筹码。
可亲友之愿不得乐，慕艾之心不得情。凡尘世人一生所求，你如此轻易的就将其弃之敝履。
他还要做些什么，才能留住你。
日暮夕下，云翳的偏光也变得黯淡，只勾勒出眼前人的轮廓剪影。林昭上前轻轻环住了他，像是幼时死里逃生他安慰自己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张家长兄，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她至今还记着，当年初入府邸，长公主有安排一场歌舞来为自己亮相。正当她想找什么机会推拒掉时，商陆找上了对方，“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唱歌难听又不懂得伺候贵人，还是算了。听闻近来城内斗蟋风靡，我的那只前日刚巧胜过齐王，正是大展风头的好时机，由我去吧。”
然后她就得以安安稳稳的在公主府内当个普通侍女。
“抱歉，我很不省心吧，不知不觉间就麻烦了你这么久。”
怀中人微微摇头，将脑袋埋入肩颈，轻轻收拢臂膀，“你从来不是麻烦。”
“你也一样。”她的声音落在暮色里，像是被归鸟喧闹起的林木，“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特别的那个。”
眼前蒙上薄雾，聚集又坠落，滚烫的热意一路从颈窝不知传至谁的心口。千般不舍，却万般难留，他不是没有别的手段能尝试挽留，可他还是在一声长叹后询声开口：“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没人不会为奉上的真心所动容，再待久了，离别之时只会觉得更痛。
只是他说的对，自己如今的身份有着并不单纯的政治意味，她不能简单的一走了之，那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林昭微垂眼睑，“兄长，为我搭建高台吧。”
至少在离别之前，她还能陪你们做一场美梦。
时光飞逝，高塔已然竣工，离别的日子近在眼前。
或许何征也有所预感，近来变得极为黏人，除了睡觉时会规规矩矩和她说再见跑到偏殿，其他时间甚至就连工作也不肯离她半步。
虽然自己确实是挺喜欢他的，但她终归还是要回家。
所以这日和何征吃完晚饭，林昭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明日早朝前，你来一下循天塔。”
循天塔是高塔建成后何征亲提的名字。明天，是她为自己定好的离开期限。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补充道。
她的借口漏洞百出，可他没有发问，只是喉结滚动几下，安静地注视着她。朦胧月影下，汹涌而至的月色仿佛要将他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光变得浅淡，她才听到他压着呼吸轻轻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日出曦光，百官见证下，林昭以“神女”之名予他正统。
但何征对此全不关心，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他的眸色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千言万语还是只化作一句话。他开口轻声问道：“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阳光下，他的眸子有些微微发亮，像是蒙上了一层水光。
林昭有一瞬的心软，很想说，“可能会吧。”
但给人无谓的希望不吝于绝望，如此不道德之事，她不能这么做。
“吾事已毕，新皇，静待你今后书写的篇章。”
林昭消失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借着高塔密道，转瞬便失去踪迹。
因为交接的不错，获得了神女的肯定，所以大家对何征的帝位也没什么负面看法。她所应尽的责任，终于平稳落地。
她沿着密道前行，在宫门外找到一辆马车。马车很低调，里面还放有准备好的文书，银钱与干粮。
林昭无奈笑笑。
自己果然有被大家纵容。
她抽出匕首，解下马车与马连接的部分，只身上马，向着小道前进。
她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所以不需要地图。
她没想过再回来，所以不需要银钱。
她就那样向着前方奔去，从日落到天黑，从天黑到日出，星子在她面前升起又落下，她感觉不到饥渴，也感觉不到疲惫，只一个劲儿地奔着远方而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去到哪里。
路边景色打马掠过，风中带着砂砾的气息，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些什么，眼睛也有些酸涩。
她想，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忘记他们。
漫长无尽的奇妙日子里，有过他们陪伴，倒也显得没那么难捱。
只是，人总归是要前进，没有谁能一直停留。侥幸得以相逢一场，便已足够。
她一刻不停地向着地平线迈步，像是夸父的逐日，像是精卫的填海。
我有执念，不肯自渡。
我念初心，不敢忘怀。
此地云乐难即，不宜久留，不如早日归家。
终于，在日出东方之时，薄雾散尽，梦中所求的熟悉世界就那样出现在眼前。
金光浮着尘埃，日影吹动笑语，四周到处都是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她回家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