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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染长城3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念就听见了秦家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她走到巷口,看见小墨染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小墨染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头发重新扎过,比昨天整齐多了。

      “你看我这样行吗?”

      小墨染站在许念面前,难得有些局促,扯了扯衣襟。

      许念蹲下来,认真看了看她。

      “行,很有精气神。”

      小墨染松了口气,然后又绷起脸:“我才不是问你打扮。我是问你这样子,先生会不会觉得我太寒酸,不肯教我?”

      许念伸手把她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按:“先生看的是脑子,不是衣服。”

      “那万一他既看脑子又看衣服呢?”

      “那他就不是真正的先生。”

      许念站起来,“走吧。”

      小墨染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巷口。

      许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人。

      “怎么了?”

      “没什么。”

      小墨染转回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以为子砚会来。”

      “你今天约了他?”

      “没有,但他每天早上都会经过这里。”

      小墨染顿了顿,像是在解释什么,“他要去墨家总院读书,路过我们巷口是顺路。”

      许念忍住笑:“好,顺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走,穿过稷下学宫的西墙,绕到北面的一片宅院区。

      墨家虽是诸子百家之一,但在稷下学宫只有讲学的席位,没有自己的学舍。

      小墨染对这条路很熟。

      她爹每隔几天就要往墨家总院送木料,她跟着来过很多次。

      “墨家总院有好几处院子。”

      小墨染一边走一边给许念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前面是讲堂,中间是作坊,后面是住的地方。子砚住在后面那进,他爹墨封巨子住正房。子砚的娘去世得早,他爹又忙,他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读书,怪可怜的。”

      “你去看过他?”

      “我才没有。”

      小墨染飞快地否认,“我就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瞅见过。”

      许念笑了笑。

      等她们到了目的地,只见墨家总院的大门开着。

      几个工匠正在往院子里搬木料,有人看见小墨染,打了个招呼:“秦家丫头,又来帮你爹跑腿?”

      “嗯!我爹让我来问问,上次送的那批榆木够不够用?”

      “够够的,你爹的手艺,没得说。”

      小墨染一边和人寒暄,一边往院子里走。

      许念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小墨染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眼睛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小墨染压低声音,“学宴在墨家总院的东跨院办,听说淳于先生和几个博士都会来。我爷爷让我来送木料,其实就是想让我见见世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爷爷不知道我想拜师。”

      “你觉得你爷爷会反对?”

      小墨染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会。”

      许念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穿过前院,绕过作坊,走进东跨院。

      院子里摆着几排木几,上面放着酒樽和食盘,已经有几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在交谈。

      小墨染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往许念这边靠了靠。

      “好多……大人物。”她小声说。

      最显眼的是坐在讲席旁边的一个老人。

      他大约六十多岁,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深衣。

      他的长相有些丑陋,但那双眼睛极其明亮,像是能把人看穿。

      这就是淳于髡。

      他身边还坐着几个人。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黑色深衣,腰佩玉饰,正端坐在那里翻阅竹简。

      许念猜测那是慎到。

      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深衣,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这位可能是田骈。

      小墨染咽了口唾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我过去了。”

      “我陪着你。”许念说。

      小墨染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迈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直接走到讲席前,而是先找到了她爷爷秦矩。

      秦矩正在院子角落里和一个工匠交代木料的用法,看见孙女来了,皱了皱眉。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爹,我想……我想见见淳于先生。”

      秦矩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女,眼神复杂。

      “见他做什么?”

      小墨染张了张嘴,想说“我想拜他为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许念一眼。

      许念站在她身后,朝她点了点头。

      “我想跟他学习。”小墨染说。

      秦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木料,蹲下来,和孙女平视。

      “墨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淳于先生是稷下学宫最博学的先生之一。他的弟子都是各国来的才俊,通晓礼义。你才五岁,还是个女孩——”

      “女孩怎么了?”小墨染脱口而出。

      秦矩被噎了一下。

      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被这声脆生生的质问吸引了过来。

      淳于髡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小墨染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秦矩压低了声音:“墨染,别闹。今天来的都是大学者,你——”

      “我没有闹。”

      小墨染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爷爷你说过,兼爱不分男女,不分贵贱。那为什么学习要分男女?”

      秦矩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师傅,这位是……”

      秦矩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大约七八岁,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块墨玉,正是墨子砚。

      “子砚。”

      秦矩拱了拱手,“这是孙女墨染。她今天跟我来送木料,小孩子不懂事,惊扰了各位——”

      “我没有不懂事。”

      小墨染站了出来,仰着脸看着子砚,“子砚,你帮我跟先生说,我想拜师。”

      子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好。”

      他说,“我带你去。”

      秦矩想要阻拦的手愣在半空中,直到墨子砚带着小墨染穿过院子,走到讲席前才落下。

      许念跟在后面,注意到周围几个学者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淳于髡没有起身。

      他坐在席子上,手里端着一樽酒,上下打量了小墨染一番。

      “你是哪家的孩子?”

      “秦家,我爷爷是秦矩。”

      小墨染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自己站直。

      “秦矩……”

      淳于髡想了想,“即墨保卫战那个秦矩?”

      “是,我爷爷亲手操炮轰退了燕军的云梯。”

      淳于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你想跟我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

      “什么都想学?”

      淳于髡笑了,“你这话说得太大。天下学问浩如烟海,穷一人一生之力,能精一门已是不易。你说什么都想学,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无知。你是哪一种?”

      小墨染咬了咬嘴唇。

      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学者们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嘲弄,有冷漠。

      她突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寒酸了,站得太矮了,声音太小了,什么都太小了。

      许念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是狂妄……”

      小墨染的声音小了些,“我就是想学。”

      “想学的人多了。”

      坐在旁边的慎到放下竹简,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稷下学宫每年都有各国学子前来求学,经过考核方能入门。你年方五岁,又是女子,连最基础的蒙学都没有读过,凭什么让淳于先生破例?”

      小墨染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看了许念一眼。

      许念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怕了?”许念轻声问。

      小墨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没关系,怕是对的。”

      许念说,“但你不能因为怕就退。你说过,你想盖一座比即墨城还高的城墙。如果连站在这些先生面前的胆子都没有,你拿什么盖?”

      小墨染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慎到,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慎到挑了挑眉。

      小墨染说:“先生,我确实没读过蒙学,但我三岁认字,四岁读墨经,五岁能背城守篇全文。我爷爷教过我算学,我自己改过连弩车的图纸。我不是什么都不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慎到的表情微微变了。

      淳于髡笑了一声,放下酒樽。

      “小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说,“但你光说没用。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上来了,再谈拜师的事。”

      小墨染咽了口唾沫:“先生请问。”

      淳于髡沉吟片刻,开口:“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我问你,什么是法?什么是仪?二者有何区别?”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许念看向小墨染的神色略微担忧,正在她犹豫是否告知小墨染答案的时候。小墨染只沉默了几秒,就给出了答案。

      “法是规矩,仪是标准。法是怎么做,仪是做成什么样。没有规矩,做不成事;没有标准,做好了也不知道好。”

      淳于髡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说,法从何来?”

      小墨染想了想:“从天下来。”

      “天下从何来?”

      “从人来。”

      “人从何来?”

      小墨染顿住,迟迟没回答,手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服。

      许念刚为小墨染的聪慧而惊喜,没想到对方会抛出这样抽象深奥的问题。

      她打了个眼神,示意小墨染看她。

      小墨染看了一眼撇过头去,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人从哪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人从哪儿来,人都要吃饭、睡觉、盖房子、修城墙。这些事,不能等知道人从哪儿来了再做。”

      淳于髡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周围几个学者也露出了笑意。

      “好一个不能等知道了再做。”

      淳于髡止住笑,看着小墨染,“你的回答不算高明,但你的脑子转得很快。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就收你。答不上来,你回去再读三年书,三年之后再来找我。”

      “先生请问。”

      淳于髡从席子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

      “这一行,你念给我听。”

      小墨染凑过去看。

      那行字是篆书,笔划繁复,她认出了几个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我……”

      她咬了咬嘴唇,“我不认识。”

      “那你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跟我学?”

      小墨染的脸变得涨红。

      她低下头,盯着那行字,恨不得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了。

      许念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却因她倔强的神情动容。

      刚才小墨染已经拒绝过她一次,她应该尊重小墨染的个人意愿。

      这是小墨染必须自己过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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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的话麻烦点个收藏拜托了! 无限轮空,改日更。今天不更,明天面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