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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城 “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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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沈从文”
“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竹篁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黑色。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
课堂上大家低头看着高中语文课本,读着上面的内容。
“(傩送的歌声)轻轻的在风里飘荡,又轻轻的从草尖上掠过,到山的那边去了。”
苏念边读着课文,边想着中午时,听到陈默心声的话语。
“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
(黄河啊,听说以前每年都有人在黄河里游泳,被溺死。)
“翠翠说:‘爷爷,你说唱歌,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又软又缠绵,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飞到对溪悬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
(这理由也不错。)
“(傩送对老船夫说)我早就想要渡船,不要碾坊。”
(小时候,还和林雨薇在河边放风筝来着。)
“祖父说:‘二老,我家翠翠说,五月里有天晚上,做了个梦……说在梦中被一个人的歌声浮起来,上悬岩摘了一把虎耳草!’”
(如果能用比较安稳的方式就好了,比如……)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苏念的目光落在课文最后一行字上,跟随着读课文的铅笔也停在了这里。
白纸黑字,已经读了好几遍。
可现在感觉直白又残忍。
“好,同学们,我们来看下课文最后,第一个问题。”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方传来。
“关于这篇小说的创作动机,作者说:“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那么同学们,老师先问大家,你们认为的人生的形式是什么呢。”
教室里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声音传入苏念的耳中。
不知道为什么,苏念下意识屏住呼吸,感觉心里面仿佛有点发酸,有点发闷。
“有同学知道吗?”
脑海中浮现那天站在顶楼的男生,那个像是被掏空内心的布偶……
“苏念。”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苏念看着课文最后一行,那他是不是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苏念?”
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四周向苏念投来的目光,让苏念感觉到有种窒息感。
“呃……”
苏念站起来,看着四周看向自己的同学,感觉像是看一个个眼眶黝黑看不见瞳孔的布偶。
苏念紧紧握住课本,课本向后弯曲,文字在扭曲的书页上变形,一直看着——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这句话,目光在‘永远’两个字上留的越久,感觉这两个字就越不像自己认识的字。
‘永远’两个字是这么写的吗?
“人生的形式是……”
看见苏念居然有支支吾吾的时候,老师吓了一跳,虽然这个问题确实比较难,但是如果是平时的苏念,至少可以说出一点自己的见解。
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喂,人生的形式是什么?”
“按课文里讲的应该就是什么善良淳朴,巴拉巴拉那些好的形容词呗。”
“听起来好像不难啊,为啥苏念居然说不出来?”
“我也只是从我的角度回答的,年级第一的答案肯定比我想的全面吧。”
四周同学有点低声交谈,有点偷偷向苏念递话,想要告诉苏念所谓的‘正确答案’。
“我觉得人生的形式是哪怕痛苦,也本能的保留人性。”
我并不觉得活着本身值得歌颂,痛苦才是贯穿生活的常态。
“沈从文写的健康,不是没有痛苦,是允许痛苦。”
我明明连自己都想去死,却还舍不得看着别人坠落。
“不要求人坚强,不要求人热烈,不需要圆满,不需要希望。”
它只是让人痛着、活着、熬着。
“是哪怕深陷黑暗,也保留一丝最原始、最笨拙的善意。”
我觉得这或许就是我能够看懂的,属于人类笨拙又可怜的人生形式吧。
语文老师听完,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真的听懂了吗?他觉得这就是作者想说的人生的形式吗?
“好,老师还是第一次听到从这个角度的回答,不愧是苏念同学,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四周布偶身上传来。
我坐下,感觉身子从站立到坐下,那种短暂的坠落感,让我沉迷。
身体好沉重,感觉教室中仿佛蔓延着足以浸湿脖颈的河水。
河水安静的吸力也让我沉迷。
我看向课文,我最在意的那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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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快夜,别的雀子似乎都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
我跟着同学们读着课文。
“翠翠在成熟中的生命,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好像眼见到这个日子过去了,想要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像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
说实在的,下午上语文课太煎熬了,感觉读着读着就想睡觉。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着祖父身边,问了许多关于那个可怜母亲的故事。间或吁一口气,似乎心中压上了些分量沉重的东西,想挪移得远一点,才吁着这种气,可是却无从把那东西挪开。”
如果不出问题,我今天就可以回去了,为什么我还要这么认真的上课呢?
“我要坐船下桃源县过洞庭湖,让爷爷满城打锣去叫我,点了灯笼火把去找我。”
可能是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吧,从母子,姐弟,朋友,喜欢的人,所有人都间接或直接的告诉了我一件事——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我是多余的存在。
所以,我不想因为我这个多余的存在造成别人的麻烦。
毕竟身心俱疲的我已经无暇再作多余的思考了。
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我默默提醒自己,要懂得知足谦虚才对,进一步追求幸福是贪婪的行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心存感激。
“陈默同学?”
我抬起头,怎么了?我刚走神了,是要叫我上黑板,还是叫我读课文?
“陈默同学,你觉得人生的形式是什么?”
我站起身,余光瞟向旁边,大家都在看课文最后一页。
我知道了,这应该是最后一页的问题吧。
我看向课本,原来如此。
如果按照老师期待的回答应该是——
算了,什么善良,什么纯粹,我一个要死的人多说两句,说两句自己心里的话,应该,应该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吧?
“我觉得人生的形式,是不带信任的独处,是不与人纠缠的活着。”
人性就是复杂的,是凉薄的。
“沈从文写的优美,不是人际交往的热闹,而是茶峒山水的疏离”
我见过随口的承诺,见过无数次毫无预兆的背叛。
“所谓健康,不是亲密纠缠,而是互不亏欠的干净。”
我早就失去了相信别人的能力。反复、易碎。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实在廉价,热闹只是暂时的,离别与欺骗才是常态。
“不悖乎人性,就是允许人天生冷漠、天生防备、天生不愿意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不必交心,不必依赖,不必强求别人长久停留。
“这就是我理解的人生形式——”
不期待、不牵绊、不奔赴,克制欲望,保持距离。
“满身裂痕,依旧安静自持;看透背叛,索性独善其身。”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遗憾收场,哪怕心里布满伤痕。
“不盼温暖,不求相守,安静地、麻木地、独自走完这一生。”
也不再主动向任何人交付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