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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异食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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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伽宜考上县城重高后,何明月从镇小学调去了县小学职教。
当祁伽宜的班主任打电话给何明月时,她正在教室里任课。何明月上课从不接听电话,自从女儿考上高中后,班主任的电话频频,她渐渐习惯。
看见备注陈波二字的电话在屏幕上跳动,闪烁。
她暂停课程,拿起手机走到廊道接听。
班主任陈波,往日的声音沉稳,说话总有着教师的威严和认真。
今天也是如此,只是语气不同,略带急促:“何老师,你在上课吗?”
何明月顿感不安,眉头忽而紧锁,如实道:“在上课,怎么了?”
她暗暗祈祷,不要与祁伽宜有关。
可是,祁伽宜班主任的电话,多数话题离不开祁伽宜。
“你上完课来学校一躺,我有事要和你谈。”
何明月向来稳如泰山,从不在课堂上露出任何与教学无关的表情与失职。
直到这一通电话,彻底打破了何明月坚持多年的体面与底线。
涉及女儿,她无法做到不崩一丝一毫。
尽管极力忍耐不安的事实,她也没办法不去回忆女儿的一切。
一切与正轨不符合的事迹。
没有,她从入学到现在,没有一丁点偏轨的行为。
粉笔因过度紧张,接连碾碎了三根,这是她教学多年,极少数发生的事情。
何明月仍不能贸然下课,她尽可能完整的结束这堂课,并布下作业。
随后,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去了祁伽宜的学校。
一路上,她试图安慰自己,可能只是成绩下降的问题。
她甚至降低要求,只希望祁伽宜平稳发挥。
县城重高的大门,高中三年,她来来回回往返了百次。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接送,心情都是平静的。
因为她知道,高中,需要最平稳的上升,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所以,她坚持原则,以高标准高要求对祁伽宜。
她的成绩也如她预期那般,徐徐上升。
这三年里,班级排名、年纪排名,祁伽宜一直保持着名列前茅。
想到这里,何明月的心情得到了一点点的缓解。
踏入办公室,她的脸色平缓,情绪不留痕迹的遮盖在眼底。
陈老师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一进门,何明月便看见了神情严肃的陈老师,他的侧边,站着垂首的祁伽宜。
看见女儿,她心猛的一紧,快步上前。
“陈老师,我来了。”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维持姿态。
“祁伽宜,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陈波单手放在课桌上,看向祁伽宜的眼神,从往日的严肃到多了一丝怜悯与惋惜。
何明月不明所以的望向祁伽宜,神情顿时紧张。
祁伽宜沉默,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隐约看见她咬着唇,似乎受了什么委屈。
何明月观察到这一点,转头对陈波说:“陈老师,出什么事了?您告诉我吧。”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怒气也从心口的缝隙透出来,一点点蔓延。
陈波叹了口气,拉开左手最近的抽屉,拿出一沓试卷、课本、笔记本等其他书籍叠放在一起。
何明月一眼就看见最上面的试卷写着祁伽宜的三个字,字体娟秀,确认是她的字迹。再往下看,试卷一圈全是锯齿状的口子。
整整一张试卷是这样到也还好,何明月的眼神缓慢下移,看清试卷下所有的纸张,无论是课本还是笔记本,无一幸免,全是锯齿状。
“怎么回事?”她的语气带着不可置信的慌乱。
她不信这是祁伽宜做的事情。
“何老师,你别激动。这是我要和你谈的事情。”
“祁伽宜,我来跟你妈妈说吧,你先回教室。”陈波安抚完何明月,又对祁伽宜说。
祁伽宜抬头,看着母亲近乎失望的眼神,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通红的双眼看向母亲时,带着深深地绝望与歉意。
可她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祁伽宜回教室的路很漫长,每一秒都是扎心的痛,密密麻麻的痛意混着遏制不住痒意从肺部开始向上,顺着喉管,冲进口腔。
然后是牙齿,痒到像是有什么从皮肉里长出来,如同伤口长出新肉般难忍。
她咬紧牙关,眉头纠在一起,眼里是压抑的痛楚与委屈。
为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是个怪物?
办公室里,陈波把那一叠书推到书桌边缘,何明月看的更清楚了,那里面每一样都是自己女儿的东西。
她甚至看清了纸张边缘的锯齿状带着被水泡过的褶皱。
似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当陈波把猜测说出来:“你认识研究心理方面专家吗?这样的例子在这个年纪很常见。”
“什么?”何明月哑然,用尽力气才说出两个字。
陈波见状颇为无奈:“何老师,你知道的,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在青少年里层出不穷。”
“我也是今天偶然注意到,问了她本人才发现了这些,在我看来发展到这种情况,已算得上严重,希望你重视起来,积极治疗。”
“只要治疗得当,痊愈之后,一样可以参加高考。”
“经校领导的商议,允准休学,直至康复。”
何明月感到窒息与耳鸣,她不相信。
却也没办法不相信。
她伸手去翻阅那些书,不单单是每一本都有,而是每一张,每一本书的每一张都有着不规则的锯齿状。
翻阅的纸张在指尖滑过,像一把真实的锯齿刮擦着她的心。
冒头的怒火被一盆凉水浇了个熄灭,冰冷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维持不住火气攻心后的极速下压,忽然碎裂。
何明月一阵头晕目眩,她单手撑着办公桌,对陈波说:“好,我会带她去医院。”
教室里的祁伽宜坐在课桌前,眼神死死盯着桌面,她桌上的课本有一半是锯齿状,藏在了完好的封面下。
抽屉里,那些不堪入目的“食物”,此时放在办公室的桌上。
她的母亲审视完后那些作品,会怎么想呢?
是失望还是厌恶?
厌恶自己的孩子是个怪物,吃纸的怪物。
该怎么办呢?
怎么才能挽救自己在母亲心里的形象呢?
“你看,这个博主只用ccd就拍出了大片的既视感。”同桌的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颖的事情,她凑过来,把手机的画面递给她看。
祁伽宜瞥了一眼,认出来风景里的山,拉远景拍的富士山。
“嗯。”祁伽宜附和着江静的话,却无心欣赏。
江静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你记得你生日我送给你的贺卡吗?里面很多照片都是他拍的,这个博主真的太厉害了,据说已经去了好几个国家。”
“真的好厉害啊。”
祁伽宜听着,眼神流连在江静滑动照片的手机上。
一张张景色进入她的眼睛,祁伽宜的心似乎也跟着频率缓缓坠入冰窖。
恐惧充斥着脑腔,血液缓缓凝结,思想被裹挟,连求救都做不到。
“咦,这是他本人吗?好酷。”江静惊呼一声,身子猛的坐直。
祁伽宜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看过去。
一张非常富有侵略性的脸映入眼帘,流畅的下颚线,精致端正的五官。
照片里,他微微仰着下巴,正对着镜头,眼神睥睨。
背后是墨色的山岚,层叠起伏,蜿蜒曲折。
无论从背景与人物的结构,还是色彩和光线的把握,这张图都可以称得上完美。
“帅吧帅吧。”江静得意的笑着,完全没发现祁伽宜的异常。
“祁伽宜,收拾好东西出来吧。”陈波走进来,安静的教室原本更加安静,吓得江静在内的所有小动作迅速收敛。
她转头不解得看着祁伽宜:“咋了?”
祁伽宜沉默的收拾书包,被问起时,她嗓子犹如卡了一根刺,说不出话。
“到底咋了?你请假了吗?”江静追问。
“那个博主的ID叫什么?”祁伽宜既说不出口,又编不出理由搪塞。
她只好接着上一个话题,顺势回问,转移了话题。
江静一顿,迅速反应过来:“岁寒。”
“嗯,知道了,我回去关注他。”祁伽宜把最后的书本放进书包,对她说。
江静没问出她离校的缘由,就看着她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她从走廊穿过。
祁伽宜走出教室,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拎过书包。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她们穿过操场,烈日当空,热浪卷着风,吹着两人各怀心事的面庞。
她和母亲错开了一个身为,在她身后,愧疚如浪潮,快要淹没她的理智。
难忍的痒意席卷而来,从喉管炸开直击口腔,牙根底下隐隐发作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祁伽宜合上眼,又睁开。
她不自觉的握拳,咬紧牙关。
痒意像一团棉花,越是咬紧,越是反弹。
祁伽宜忍的难受,额角冒出丝丝细汗。
走到停在路边的小轿车前,何明月忽然回头,刹那间,她捕捉到祁伽宜面颊两侧因突出的一块,清晰的暴露着她此刻的痛苦。
两两对视,空气停滞。
祁伽宜松开牙关,抖着牙,红着眼。
“上车吧,坐后面。”
若问何明月看见女儿不为人知的一面,是什么感受?
肝肠寸断。
何明月自省,为人师长二十载,教出的学生数不胜数,每学期,她的照片与名字如约出现在优秀教师的那一栏,优秀二字如同印在身上那般轻易。
她自认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保持师德,便是给女儿做榜样,当灯塔。
她还认为女儿那般精准的承接自己的基因,又从入学起展露的聪慧,让她看见了第二个自己。
可如今呢?
又是为什么呢?
女儿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她无从问起,她无言辩解自己的失职。
做母亲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