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情妹意》柏昭

6、汹涌 你肖想不到

　　萧时拦着男孩：“小屁孩，你去哪呢？”

　　男孩眼睛亮亮的，站着微蓝色的光，一把将萧时的手打掉：“你走开。”

　　“嘶，你……”

　　眼见小男孩将要垂泪，萧时别过脸，收回一堆破口大骂，声音放轻了很多：“我懒得跟你这种爱哭鬼计较。”

　　男孩扬起胜利的笑脸，两颊的括弧形褶皱若影若现，看着萧庭吟：“你跟我走吗？”

　　萧庭吟呆呆的：“我才不跟你走……”

　　却心甘情愿被男孩拉着跑到沈银云跟前。

　　沈银云红着脸，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背：“谁让你把她拉过来。”

　　男孩只顾伸着手：“我的报酬呢。”

　　沈银云从衣袖里翻出带着体温的银子，轻轻放在男孩手中：“拿了快滚。”

　　萧庭吟皱了眉：“对小孩子那么凶啊。”

　　“嗯……我又不是……”沈银云难得支支吾吾，“平白无故地，干什么要对他好。”

　　说着，忽然凶狠地拉着萧庭吟的手：“我们的大婚仪式还没完成呢，跟我回去。”

　　萧时从人后窜出来：“你对我妹凶什么？”

　　沈银云倏尔松了手：“我……我没凶。”

　　萧时拉着萧庭吟，狠狠瞪了沈银云一眼，抬脚就带着妹妹离开。

　　沈银云垂下眼，没有去追，他耳后一片红晕瞬间发白，睫毛微微颤抖，一副失落又无助的模样。

　　萧庭吟却停下脚步：“哥，他……说得对啊，我们大婚仪式没完成。”

　　萧时恨得牙痒痒：“你再说一遍，他怎么对你的，都忘了？”

　　萧庭吟站在路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银云从身后跨过来，拉着萧庭吟的手，诚恳地看着萧时：“我……我不该那么粗暴地对待小姑娘，我知道，我错了。”

　　萧时的脸又黑又硬，阴沉沉地看着已统一阵线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了。

　　沈银云看了一眼萧庭吟的脸色，还要去追，却被萧庭吟拉住。

　　人群在凝滞得像油脂一样的空气中流动，越来越快，冲散了本该站在一起的两个人。萧庭吟远远地看着前方，久久没有说话。

　　萧家和沈家的大婚仪式重新择吉日举行，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

　　宾客宴乐，萧时坐在人群中间，旁人敬酒就小抿一口，其余时间都只顾着低头吃那桌上的饭菜，一刻也不停下，直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才停下来坐直身子，闭着嘴缓慢地咀嚼着，眼神放空，身体发软，没骨头一般靠在靠背上。

　　沈银云一身红装，满面春风地从背后环住他。萧时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背后森冷冷地喘息一声，他拿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今后你就是我小舅子啦，咱们从小一块玩儿，这不是亲上加亲吗？”

　　萧时震动地回过头，看见沈银云骄傲地阴笑，自顾自饮下那杯酒，一滴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到衣领子里。沈银云喝完，冲萧时扬了扬杯子示意。

　　萧时只好用力地捏着酒杯，指节都泛白，他恶狠狠地咽下去。

　　沈银云得逞地靠近，轻轻在萧时的耳边说：“你肖想不到的，今晚可就会在我的床上……嗯嗯啊啊。”

　　热烘烘的酒气从他的方向传来，萧时的脑袋瞬间炸开，他蹭地站起身，肩膀狠狠撞上沈银云的下巴，沈银云沉闷地呼吸一声，跌在地上。

　　周围宾客一拥而上，关心声和质问声不绝于耳。这些听在沈银云的耳朵里，都是嘈杂的流水，哗啦啦淅沥沥地溜过去了，他中邪一般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重重的人群，落在自己亲妹妹的身上。

　　萧庭吟一脸失望，又有些悲伤似的。

　　萧时的身体垂柳一般地晃了几下，身子冷得像吹了冰湖的风，刺轻柔的寒气扶过他的皮肤，却悄悄透骨。

　　萧时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沈府。

　　吉时快到的时候，萧庭吟被请入洞房等待。他没有等多久，就听见外头的人扯着嗓子喊“吉时到——入如洞房——”接着是刺耳的锣鼓喧天之音。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可透过红盖头给她留的一点点缝隙，她清楚地看到那双黑色的靴子一点点地靠近。

　　她的心扑通直跳，雀跃的鸟儿一般要飞向高空。

　　沈银云平复着呼吸，小心翼翼得几乎是蹑手蹑脚，一点点地，慢慢地移动。

　　萧庭吟的盖头被一点点掀开。她随着盖头的上翻慢慢将视线上移，看到了男人鲜嫩的薄唇，因醉酒而显得有些殷红的双颊，狭长带笑略显风流的双眼，一对入鬓的峰眉。

　　他穿着厚重的婚服，健壮的肩膀快速靠近，他的衣襟拂过萧庭吟的面颊，萧庭吟闻到他身上清苦的松香，带着厚重的热辣的酒气，他炙热的呼吸伴随着杂乱无章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萧庭吟轻轻闭上了眼。

　　如浪如潮的汹涌里，一寸寸攀登到顶峰。

　　沈银云紧紧抱着萧庭吟，含糊地说：“我爱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萧父“唰”地一鞭子，天光大亮。

　　萧时的背后赫然一道血痕。

　　“你说你破坏妹妹的婚礼是为了什么？”

　　萧时的声音很冷静：“就是……那天酒喝多了，糊涂了。”

　　“胡说！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萧父气得直喘气。

　　“老爷，气坏了身子是万万不可啊！”萧母哭号。

　　萧父一甩手：“今天这事你不许再插手！这小子长成这样，骄纵不羁，不都是惯出来的？”

　　“我看着他们大婚，我的确不舒服。”萧时轻轻开口。

　　“你说什么！”

　　“老爷……”

　　萧时却沉默下来。

　　萧父在这寂静中，飞速思考着，忽然恍然大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与你娘结婚多年，你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虽谈不上亲近，但也礼爱有加；我一直以为我们这个家庭的重组毫无芥蒂，难不成你是在心底暗中记恨你妹妹多年吗！”

　　萧时模模糊糊地想起些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冷笑道：“我要是心存芥蒂，当初你都没机会结婚。”

　　萧父并没觉出这话中的意味，只是被萧时顶撞一番，下意识心头火起：“逆子，我今日不能留你！”

　　在一旁满心焦急的萧母却忽然不动了，如雷轰顶，满脸的迷茫和无措，看着萧时，似乎不认识他了。

　　萧时百口莫辩，干脆顺着话头接下去：“你自从娶了别人，就胳膊肘往外拐，我如何不记恨？”

　　萧父一愣，脑子里慢慢转着圈，举着鞭子，好半天落不下来：“胡说，我何时这样过？你都多大了？”

　　“是啊，我都多大了，父亲。”萧时抬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堂屋的灯火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一片白，另一边又是暗暗的，眼睛黑雾一般，迷蒙的沉重的。

　　萧父的脑子里“叮”地一声，满脑子呜呜咽咽的笛声轰鸣，颤抖着手，狠狠扇了萧时一巴掌：“混账！”

　　萧父缓缓转过身来，萧时暗暗地心惊，自己心里顶天立地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佝偻下身躯。

　　萧父声音嘶哑，像吞了一万口痰，污秽地粘在喉咙里，随着说话震动：“明天……明天，我给你找几个好人家的姑娘，你自己看看，别惦记着自家的……嗯……别人家的……”

　　自家的？别人家的？萧时脑子里嗡嗡地，缓缓站起身，浑浑噩噩地朝屋里走，自家的？别人家的？

　　一步一脚印，仿佛踩在另一个柔软的姑娘的身上，他都不敢用力。萧时始终记得，萧庭吟在这间院子里留下了多大的脚印、多小的脚印。

　　低头，地上什么都没有，可是眼睛底，却凭空出现了那些大小不一的鞋印。那是他的妹妹。他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