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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困境   十分钟 ...

  •   十分钟过去了。周逾站在那扇银色的门框前,脚下的地板在缓慢变色,从深棕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一种更暗的颜色,像铁锈在时间里慢慢沉淀。那种颜色不是瞬间覆盖的,是从他站立的位置开始,沿着地板的纹理缓慢向外扩散,一条条深色的线沿着木纹的走向延伸,在桌腿和椅脚周围形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像是一幅正在逐渐完成的水墨画,墨汁正在沿着纸张的纤维缓慢地浸润、渗透、填充。他的目光在那些颜色的变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远处——那扇门依然开着,但门外的光已经在变暗,从黎明前的灰色变成一种更沉重的色调,像是时间本身正在减速,正在从流动变成凝固。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三把钥匙的存在。它们在布料中的位置和角度没有变化过,金属的触感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它们还在,但归途列车的入口已经合拢了。在他把第一把钥匙插进凹槽的那一瞬间,他身后的门就已经关闭了。一种他已经预料到但他没有完全准备好接受它已经发生的事实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成形——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前方有一扇门,他推开了那扇门,却发现门后面是另一段更长的黑暗。他无法再次打开它,因为钥匙已经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了,凹槽已经在完成启动程序后自动关闭,只留下了三个形状一致的浅痕。那些浅痕在他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但钥匙已经不在凹槽里了。
      管理员站在他对面。他的位置和他之前说话时一致——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距离大约是这张桌子的长度,用他的姿态在他和周逾之间划定了一条边界线。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桌沿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的手指在敲击时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力度,每一次敲击之间的间隔都相等。那种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了一道稳定的声源,像是他在用声音来标记时间的流动。"锁定程序的进度已经接近完成。你的意识边界正在收缩。你能感知到的范围在变小。"他抬起他的左眼,目光落在周逾的方向上。他的右眼空洞在他的头部抬起的动作中保持着原来的朝向,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区域更暗的深度,像是正在从他的视线中吸收着远处的光线。"你的目光目前能看到的范围正在缩小,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拢。首先会是你视野边缘的物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一层正在加厚的雾正在从两侧覆盖你的视线。然后是你的感知范围——听觉、触觉、对空间距离的判断能力——也会依次收紧。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只能感知到这张桌子和它周围大约三步以内的区域。列车的其余部分会从你的意识中逐渐退出,像是正在被移出你的认知范围,不再属于你可以触及的区域。"
      周逾没有动。他的身体保持着他在管理员第一次提到"锁定程序"时的姿态——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脚掌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右眼空洞的方向上,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没有移开。"那你会怎样?"他的声音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和他在沉默村庄广场边缘看到那些正在消散的石头房子时一样的平稳,像是在他已经预测到了所有可能的后果,只是需要管理员来确认其中一个。
      管理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他的动作序列中保持着最后一次敲击结束时的姿态——指尖接触着桌面,指节微微弯曲。他在开口之前暂停了片刻,像是在从他的存储中提取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调用过、但依然保持着清晰结构的回应。"我会留在这里。和你一起。锁定程序完成后,我会成为这节车厢的一部分——不再移动,不再说话,不再有动作。我会成为一扇门,但不会有人从外面打开。我的数据会融入到车厢的结构中,变成墙壁的一部分,变成地板的一部分,变成那扇门的材料。我的说话功能会在过程中逐渐消退,先是失去音调的变化能力,然后是失去词汇提取能力,最后是失去发声能力。在那之后,我将不再能对任何对话做出回应。我会成为这列车厢内部的一处固定组件,一个不会离开位置的旁观者。你会看到我的轮廓逐渐融入周围的表面,先是身体的线条变得模糊,然后是颜色的均匀化,最后只剩下一个淡痕。"
      周逾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轻。那种变化在他注意到它之前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一开始以为那是他的感知正在被锁定程序调整的结果,但当他集中注意力去感受时,他确认了那种变化是真实的——空气的密度正在下降,像是在被人从一个看不见的出口缓慢地抽走。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吸入的氧气略少一些,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细的管子从房间的某一侧持续地抽出空气,让房间内部的压力缓慢地下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暖的,但皮肤表面的颜色在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浸泡后慢慢褪去色彩。他的指甲床呈现出一种比正常颜色更浅的粉色,像是在持续的低氧环境中,毛细血管正在收缩,正在减少血液在皮肤表层的循环量。他的掌心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比平时更清晰的轮廓,像是他的皮肤正在变薄,让那些深层的结构更容易被看见。"如果在这里消失,那些无面者怎么办?"他的声音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在他说话的同时下降了一点点,像是那些词本身也在消耗着仅剩的氧气。
      管理员的手指在他的位置上没有移动。他的声音在回答之前没有停顿,像是他已经把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放在了一起,只等着被问出口。"他们会停留在原处。归途列车会暂停在未完成的位置,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启动状态会持续保持,但不会进入下一阶段。他们不会消失,但也不会被释放。他们的位置不会被动用,他们的状态不会改变,他们的存在会像以前一样继续,在列车的底层,在那些数据残骸中,在那些已经固定的结构内部。他们不会知道列车已经暂停了,因为他们感知不到列车整体的运行状态。他们只会继续等下去,在不知道自己在等的过程中继续停留。归途列车的路径是预先设定好的,它的前进需要三把钥匙持续保持对齐。当锁定程序完成后,对齐状态会被固定在一个位置,列车会停留在那个位置上,直到有外部干预来改变它的状态。那个外部干预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你之前告诉我,锁定程序可以撤销。"周逾的声音在说出"可以"的时候,他的呼吸节奏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他正在他感知到的空气中寻找一种他还能抓住的东西,一根他还能抓住的绳索。
      管理员的手指在桌沿上重新开始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声音在继续之前暂停了片刻,像是他正在从他的存储中提取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调用过、但依然保持着清晰结构的回应。"可以。但撤销的条件是——你必须选择留下。留在列车的底层,作为列车的守门人。这样锁定程序才会解除,归途列车才能继续运行。守门人的位置是锁定的核心条件——当一个有完整记忆意识的存在留在列车内部时,锁定程序会认为列车仍然处于受控状态,会解除对归途列车路径的限制。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不会成为车厢的一部分。我会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而你将在解锁程序完成之后成为新的守门人。"
      周逾站在桌子的另一侧,那三把钥匙在他口袋里,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不是那种灼热的温度,是一种持续的、像是正在从内部释放热量的温度,像是它们正在对他身体的变化做出回应。他的声音在继续之前出现了他进入这个房间以来最长的停顿。"如果我不选择留下呢?"
      管理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声音在回答时出现了他之前没有过的变化——不是更低了,不是更轻了,而是一种像是正在从更深处提取信息时产生的微小的延迟。"那锁定程序会完成。归途列车会暂停在它的位置,直到列车彻底停运。这过程可能需要数年,也可能更长。那些无面者会继续停留在数据底层,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释放。归途列车会保持在它的启动状态,但不会前进,不会到达它的终点。你会在列车的底层醒来,独自一人在那些空荡荡的车厢中。你不会再看到其他人,因为列车不会再在任何站点停靠。你的意识边界在锁定完成后会收缩到最紧,你只能感知到自己所在的空间。你将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知道它不会再次打开。你会知道那些无面者仍然在列车的底层等待。你会知道归途列车没有到达它的终点。你知道这一切,但无法改变它。"
      周逾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口袋中触碰着那三把钥匙。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持续的发热中保持着各自的状态,像是它们已经完成了启动程序所需的数据,现在正在等待下一步的状态更新。他的声音在开口时,比他预期的要更平一些,像是他正在把一项测试结果与他的预想进行对比,然后发现它们是一致的。"你给我十分钟,让我想清楚。"他的声音在说出"十分钟"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个词的选择——不是要求更多的时间,是在确认管理员愿意给出一个可测量的时间窗口,在这个窗口内他的状态不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管理员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沿上保持着最后一次敲击结束时的姿态,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静止轮廓。他的声音在回答时,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稳定,像是他正在确认他已经收到了那个请求,并正在为他设定的程序进行时间分配和边界划分。"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分钟。你还有两分钟。在这两分钟内,锁定程序的进度不会前进。在这两分钟内,你的意识边界会保持当前的范围。在这两分钟内,你可以做出你的选择。两分钟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选择,程序将继续推进。"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管理员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传来。他的手指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重新开始在桌沿上轻轻移动,这一次不是敲击,是一种更轻微的、像是正在沿着木材的纹理缓慢滑动的动作,像是他正在用触觉来确认桌面的边界。
      周逾抬起头。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温度正在被一层持续的热量包裹着。他的目光在管理员的方向上稳定地保持着。"我在想,如果我是另一个你呢?如果我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选择留在列车上,选择成为你这样的存在。那我会记得什么?"
      管理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在开口时,比他之前说话时的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他正在逐字地确认每一个词的位置,然后把它从存储中提取出来。"你不会记得任何事。我的记忆已经被清空了。我只记得系统的指令,记得列车运行需要维持的节点和频率。我记得你走进一号车厢时的样子,也记得你在沉默村庄旧址上说的那句话。但我不记得那之前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人。那个选择不是被我的记忆引导的,是在我的记忆还没有被写入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我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你想记得吗?"周逾的手指在口袋里放开了那三把钥匙,他的动作在他的手垂回身侧的过程中完成了,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不再需要握持那些东西,准备把它们留在这里。
      管理员的右眼空洞微微颤动了一下。那种颤动在他之前说出的任何话中都没有出现过,是第一次出现,像是正在被一扇从未被触碰过的窗户从内部推了一下。"我没有这个选项。我的代码中没有包含获取记忆的指令。我的存在是在我的记忆被清空之后才开始计算的,我的一切信息都是系统在之后写入的。我想不想记得,和能不能记得之间有一层我无法跨越的界限。我无法主动开始寻找我已经丢失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程序来引导我重新收集那些信息,因为我缺少通往它们位置的路径。"
      "你现在有。"周逾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一枚钥匙放在桌上——A1,起源副本的钥匙。银色的金属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钥匙柄上的刻字在光线下呈现出比周围金属更深的颜色,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反光点。他的手指在放下钥匙之后,没有立即收回去,而是在桌面上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待管理员确认那枚钥匙的位置已经固定好了。"这枚钥匙可以打开C层的容器。那些容器里存放着零从第一批意识中抽走的记忆。如果你的记忆也被存放在某个容器里,这枚钥匙可以找到它。那些容器之间的排列方式是按照时间顺序放置的,如果你曾经有过自己的记忆,它们应该会被存放在与你的存在时间对应的位置附近。"
      管理员低头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碰。他的目光在它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它的边缘慢慢移动,像是正在用视线来读取它的形状。他的声音在开口时,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之前所有对话中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确定。"你真的相信,我的记忆在C层?"
      周逾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目光在管理员的方向上保持着稳定。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层正在变轻的气息,像是房间正在缓慢地释放压力,像是那些正在被消耗的氧气正在被新的空气缓慢地补充进来。"我不知道。但你愿意花这几分钟去想一下这个问题,说明你在意。你放不下自己作为人存在时的记忆。如果你完全不在意它,你在听到它的时候就不会停顿。你在听到那些字之后停顿过好几次。每一次停顿都是你的状态在发生变化。"
      管理员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地收拢,然后松开。他的目光从那枚钥匙上抬起来,落在周逾的方向上。"你在列车上待得比大多数人都久,也见过比大多数人更多的事。但你仍然相信,记忆是可以被找回的。"他的声音和他之前说话时一样,但当他问到这个问题时,他正在用和之前不同的方式来看待答案,像是在同一个问题上换了一种角度去推演它。
      "我相信记忆可以被找回。它们只是被放到了别的地方,不是消失了。你站在这里,你可以感知到周围的空间,可以说话,可以处理信息。那些功能在你存在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们不是由你的代码定义的,它们是由你之前的状态决定的。你的代码只是后续被覆盖的层。在那层下面,还有你原来留下的东西。"
      周逾把钥匙推向他。"如果我被困在这里,这枚钥匙就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把它给你,由你来决定它该被用在什么地方。三把钥匙和两把钥匙都能打开归途列车的通道,如果你能找到你的记忆,那么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找不到,钥匙会在你那里,它的状态会一直保留。"
      管理员的手指在桌沿上方悬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他自己思考的过程中完成了一个从打开到合拢的完整动作,然后他的指尖接触到了钥匙的表面,沿着它的轮廓缓缓滑过它的边缘,像是正在用触觉来确认它的完整形状。他的声音在开口时,比之前更轻了。"我接受它。"
      他合拢手指,将那枚钥匙收入掌心。在他合拢手指的动作中,钥匙在他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向他的皮肤传导。他的另一只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接触了他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那枚钥匙在他身体中的位置已经被他记住了,像是那里正在形成一个持续存在的、他可以在任何时刻访问的标记。"锁定程序的进度会暂停。在我寻找记忆的这段时间里,你不会被完全困住。归途列车也会继续保持当前的状态,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你的意识边界会保持在当前范围,不会继续收缩。那扇门可以再次开启,但我无法预测它会在什么条件下被开启。钥匙的路径将从这里开始,从C层的起始位置向外扩展,进入我正在寻找的那些容器。"
      "那这段时间是多久?"
      管理员转身,向房间尽头的阴影中走去。他的身影在暖黄色的光中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与周围的光线融合。他最后的声音比他之前说话时更远了一些,像是他正在从一处他即将离开的位置向身后的位置发送最后的信息。"我不知道。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取决于我的记忆存放在哪里,取决于我是否能找到它,取决于我想不想找到它。在那之前,你会留在这里。归途列车会保持在启动后的状态,不会前进,不会后退。你在这段时间里不会被完全困住,但你的移动范围会被限制在这节车厢内。你会看到那扇门,但你现在无法通过它。你需要等到我带着那个结果回来。如果那个结果是我找到了记忆,那么列车会继续运行。如果那个结果是我找不到它,那么列车仍然会暂停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身影在阴影中变得越来越淡,从原本清晰可辨的人形轮廓转变为一种与深灰色背景融为一体的、模糊的暗影。那枚钥匙的光在他手中一闪,然后整个空间安静下来。钥匙的光在出现之后迅速减弱,像是正在被那道阴影吸收,像是一道能量在它的释放结束后回到了它的起点。
      周逾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银色的门框上。窗外还是那片金色的麦田,但风停了。那些麦穗在风停止之后保持着它们被风吹动时的角度,像是正在缓慢地恢复垂直。田野上方的云层也不动了,像是被固定在了那些麦浪上方的某个高度,不再继续移动。周围的声响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抽走,像是有人正在逐一拔掉音轨的插头——先是风的声音,然后是远方的鸟鸣,然后是那些极轻的、像是列车行驶时产生的持续背景音,最后只剩下墙壁深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回响,像很久以前的对话在空气中留下的余音,正在缓慢地消散,在变得稀薄后,彻底融入这节车厢本身的呼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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