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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一个   卫生间 ...

  •   卫生间的灯光在沉默男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闪烁了一下。不是故障,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某种信号一样的闪烁——明,暗,明,暗,明,然后恢复正常。周逾数了三下,三下之后,灯没有再闪。但他注意到,在灯光闪烁的那三秒里,沉默男的影子没有跟着闪烁。影子是恒定的,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你说你是上一个被驱逐的人。”周逾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目光在沉默男的无名指上停了很久。那圈压痕的位置、宽度、深度,和林述手上的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一致。像同一个戒指在同一根手指上戴了同样长的时间留下的痕迹。“上一个指的是什么?上一轮游戏?还是上一次循环?”
      沉默男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卫生间走出来,经过周逾身边,步伐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模一样。他走到圆桌旁,站在林述倒下的那个位置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失去体温的身体。红色的勒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收紧。
      “你们两个长得真像。”沉默男说。他蹲下来,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合上林述的眼皮。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的人。
      “你和林述长得很像?”红姐的声音尖锐,“你在说什么?林述和他哪里像了?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一个圆脸一个——”
      “我说的不是长相。”沉默男站起来,面朝红姐,“我说的是命运。”
      红姐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第一轮游戏的时候,”沉默男说,“七个人,一张圆桌,一张卡片,一个混入者。第一天晚上死了一个人,第二天晚上又死了一个人,剩下的人投票驱逐了一个他们认为最可疑的人。那个人被驱逐之后,游戏没有结束。第二天晚上,死亡人数翻倍,死了两个。第三天,剩下的三个人投票,再次驱逐了一个人。最后两个人——一个人类,一个‘它’。人类赢了,因为他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它’。游戏结束,人类返回列车。”
      周逾的瞳孔微微收缩。列车。
      沉默男用了“返回列车”这个词。不是在说“离开这里”或者“回到现实”,而是“返回列车”。他知道列车。他没有在第一轮游戏就结束,因为——
      “你没有赢。”周逾说。
      “我没有赢。”沉默男点头,“我在最后两个人投票的时候投错了。我把‘它’当成了人类,把人类当成了‘它’。我被‘它’杀了,但我没有死。因为在这个游戏里,死和被驱逐是不一样的。被驱逐的人会被送出公寓,送回列车。被‘它’杀的人会变成‘它’的一部份,留在公寓里,成为下一轮游戏的一部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圆桌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阿豪的嘴半张着,红姐的双手死死攥着桌沿,陆小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一个没有意义的、不断重复的圆形。
      “你是说……”林述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不,林述已经死了。是阿豪在说话,但他说不下去。
      “我是说,你们现在经历的已经是第二轮了。”沉默男说,“第一轮游戏在你们之前就已经结束了。赵国强、林述、阿豪、红姐、陆小棉、周逾、我——七个人的名字没有变,但七个人的身份变了。每一轮游戏系统都会重置玩家的外表、记忆、性格,但有一件事不会重置。”
      “什么?”红姐问。
      “命运。”沉默男说,“第一轮游戏里该死的人,第二轮游戏里还是会死。第一轮游戏里活到最后的人,第二轮游戏里也会活到最后。我不是在说宿命,我是在说规律。系统在每一轮重置的时候会保留一个核心参数——每个人在上一轮游戏中的结局。这个参数不会被删除,只会被覆盖。但在某些条件下,它会浮现出来。”
      “什么条件?”周逾问。
      “死。”沉默男看着他,“你离死越近,上一轮的记忆就越清晰。林述在死之前看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话。”
      周逾记得。林述在死之前说了什么?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个词。他没有听清,因为林述的声音太小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词是——
      “列车。”周逾说。
      “对。”沉默男点头,“他说的是‘列车’。他看到了列车。不是因为他在第一轮游戏里活到了最后,而是因为他在第一轮游戏里死在了第二天晚上。和我一样。”
      圆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逾靠在墙壁上,眼睛半闭,脑子里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整理信息。但这次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几乎处理不过来。沉默男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已经发生过一次。赵国强的死,林述的死,每一晚的熄灯,每一次的投票——都是重复。而他是第二轮游戏里的周逾。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红姐的声音沙哑,“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它’在编故事?”
      “我无法证明。”沉默男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你自己会找到的证据。”
      “什么证据?”
      “镜子。”沉默男说,“你还没有去过镜子前,对不对?你去一次,你就知道了。”
      红姐看着沉默男,又看了看周逾。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阿豪想要跟上去,红姐摇了摇头。她一个人走进卫生间,门没有关。所有人都能看到镜子的一角,和红姐站在镜子前的侧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没有跑出来。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回圆桌旁,坐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静,是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人刚看到了一些她的认知无法容纳的东西,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封存了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阿豪问。
      红姐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逾走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面裂开的镜子。镜子里的画面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他自己的脸,裂痕将他的脸分成两半。但他知道,红姐看到的不是这个。她看到的是某个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红姐。”周逾叫她。
      红姐抬起头,看着周逾。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深的、沉到底的疲惫。
      “我看到了你。”她说。
      “在镜子里?”
      “在镜子里。”红姐说,“你站在一个车厢里,穿着和现在不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张卡片。你的身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你在对我说——”
      她停住了。
      “对你说什么?”
      红姐摇了摇头。不是不说的意思,是不记得了。和陆小棉一样,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但当她试图回忆细节的时候,画面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感觉。
      周逾看着她,然后看向沉默男。
      沉默男正站在圆桌的另一端,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第二轮游戏有几次投票?”周逾问。
      沉默男从阴影里走出来,“三次。第一天晚上死一个,第二天晚上死两个,第三天晚上死一个。剩下三个人,投票驱逐一个,最后两个人对决。每一次投票都很关键,但最关键的投票是第一次。因为第一次投票如果投对了,游戏会提前结束。如果投错了,死亡人数翻倍,游戏会进入死循环。”
      “死循环?”
      “死循环的意思是,每投错一次,‘它’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第一轮游戏的时候,‘它’只能在熄灯时动手。第二轮的时候,‘它’可以在任何时候动手。第三轮的时候,‘它’可以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你们现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看到的‘它’都不一样——有人在镜子里看到了,有人在黑暗中听到了,有人在断手上看到了。不是‘它’的分身,是你们的恐惧在喂养‘它’。你们越怕,‘它’就越强。”
      “那怎么结束这个循环?”阿豪的声音紧绷。
      沉默男看着他:“找出‘它’。不是投票,不是驱逐——找出‘它’。在第一轮游戏里,最后两个人在没有任何投票机制的情况下面对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是人类’,另一个人说‘我不是’。那个说‘我不是’的人,就是‘它’。因为‘它’不会承认自己是‘它’。”
      “所以最后一轮没有投票,只有自白?”周逾问。
      “对。因为投到最后两个人,已经没有第三方可以投票了。”沉默男说,“但你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你可以在现在,在还有四个人的时候,找出‘它’。”
      “怎么找?”
      沉默男看着周逾,看了很久。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说,“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周逾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沉默男转过身,面朝圆桌。他的目光从红姐移到阿豪,从阿豪移到陆小棉。在陆小棉身上停的时间最长。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沉默男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折叠的纸片,放在圆桌上,推到了圆桌的中央。纸片是泛黄的,边缘有折痕,像被人折叠过很多次又展开过很多次。
      周逾拿起那张纸片,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不是打印的,不是写的,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在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写过字的人第一次尝试握笔留下的痕迹。每一笔都深深的,几乎把纸刻穿了。
      “周逾。”
      他的名字。
      不是别人写的。字迹的倾斜方向、笔画的顺序、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和他自己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他写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不记得为什么写的,甚至在看到这张纸片之前,他都不知道这张纸片存在。但他的手认得它。他拿着这张纸片的时候,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陌生的,是熟悉的,像拿着一张自己写了很久、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
      “你写的。”沉默男说,“在上一轮游戏里,你写给自己看的。你没有忘记,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卫生间里的灯熄灭了。
      不是开关,是灯管。灯管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彻底灭了,卫生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黑暗从卫生间的门缝里渗出来,像一个正在缓慢膨胀的气泡。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移动,是生长。像一个由阴影构成的植物,从黑色的土壤里发芽、生长、分叉、蔓延。它的枝条从卫生间里伸出来,沿着走廊的墙壁向圆桌的方向延伸。没有颜色,没有质感,只有形状——一种不断变化的、无法被眼睛锁定的形状。
      “它来了。”沉默男说。
      他没有说“它来了”之后应该怎么做。他没有说规则一、规则二、规则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逾没有看那片生长中的黑暗。他在看陆小棉。
      陆小棉站起来了。她从圆桌旁站起来,绕过椅子,绕过阿豪,绕过红姐,走到了周逾面前。她的护士服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和在黑暗中生长的阴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不是想知道赵国强说的那个字是什么吗?”陆小棉说。
      周逾看着她。
      “他在说‘不要’之后,说的最后一个字。”陆小棉的声音很轻,只够周逾一个人听到,“不是‘过来’,不是‘杀我’,不是‘碰我’。他说的是‘看她’。”
      周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不要看她。”陆小棉重复了赵国强的话,“他让你不要看我。”
      沉默男从圆桌的另一端走过来,站在周逾身后,“现在你已经听到了。你信吗?”
      周逾没有回答。他站在圆桌和卫生间之间,左手的纸片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陆小棉的体温。他的前面是陆小棉,后面是沉默男,左边的阴影在生长,右边的圆桌上坐着红姐和阿豪。
      五个人,四把椅子,一张圆桌,一只断手,一张卡片,一行字——“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知道答案了。”周逾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圆桌中央的卡片。卡片上的字迹在缓慢地变化,一笔一划,像有人在用一种看不见的笔重新书写。
      “我不愿意承认的答案,不是因为我怕承认。是因为我一旦承认,所有的假设都要推翻重来。”他抬起头,看着陆小棉,“你不是‘它’。‘它’不在我们中间。”
      陆小棉的眼睛微微睁大。
      “‘它’在镜子里。”周逾说,“‘它’在卡片上,‘它’在断手里,‘它’在黑暗里。‘它’不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体里。‘它’是一个系统,这个游戏本身就是‘它’。我们一直在找的混入者,不是七个人里的一个,是第八个人。一个从来不和我们坐在一起、但一直在影响我们每一个决定的东西。”
      沉默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是确认。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答案。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沉默男问。
      周逾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卫生间,走进那片正在生长的黑暗里。黑暗包裹了他的身体,从脚踝开始,到膝盖,到腰,到胸口。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黑暗淹没了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下巴。在他即将被黑暗完全吞没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他的声音消失在黑暗里。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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