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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雨夜 “动。” ...
雨砸在生锈的遮雨棚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
陆时寒蜷缩在学校天台角落的水箱后面,校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过分单薄的肩胛骨。他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他苍白的下颌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他不在乎。
疼痛对他来说是一种常态。被领养家庭的大哥推下楼梯时更疼,被同桌用圆规扎手背时更疼,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用棍子打的时候更疼。这点小伤,他甚至懒得抬手擦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一串数字。
“你在哪?”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陆时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地上,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他脸上。
那串数字的主人叫沈栀。
全校第一名,校篮球队队长,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阳光少年。和他是同一个年级,教学楼隔了两栋,中间隔了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可沈栀偏偏要闯进他的世界。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陆时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实际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需要一个能暂时躲避所有人的地方。沈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二话不说就坐在了他对面。
“同学,你好。”
陆时寒没抬头。
“我叫沈栀,隔壁二班的。你是三班的陆时寒对吧?”
陆时寒还是没抬头。
沈栀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翻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嘴里还念念有词。陆时寒烦得要死,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沈栀忽然把一杯温热的奶茶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红豆奶茶,三分糖。”
陆时寒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中有碎光,像春天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阳光。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陆时寒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沈栀眨了眨眼:“我猜的。你看起来就不喜欢太甜的。”
这算什么逻辑?陆时寒在心里嗤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把那杯奶茶推开。
后来他才发现,沈栀出现在他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食堂里,沈栀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放学后,沈栀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他:“顺路,一起走。”明明他家在东边,陆时寒住在西边那个破旧的棚户区,顺哪门子的路?
再后来,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有人开始在校园墙上匿名发帖,说陆时寒是被领养家庭嫌弃的“白眼狼”,说他偷东西,说他和社会上的混混有来往,说不干净。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评论,骂声一片。
陆时寒不在乎这些。他在这个学校本来就是透明的存在,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同桌,甚至连老师点名时都常常跳过他。那些谩骂只是把透明变成了靶子,本质没有什么区别。
但沈栀在乎。
那天中午,沈栀翻遍了整栋教学楼找到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少年的眼睛里烧着一把火,烧得陆时寒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看到了?”陆时寒问。
“看到了。”沈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在查是谁发的。查到了,我让他道歉。”
“不用。”
“陆时寒!”
“我说不用。”陆时寒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沈栀,你离我远一点。和我扯上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因为他太清楚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勉强握在手里,最后只会连手掌一起割碎。
温暖也是。
沈栀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时寒几乎以为他要转身离开了。
可沈栀没有。
他走近一步,一只手撑在陆时寒身后的墙上,微微低下头,和他平视。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到陆时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陆时寒,”沈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有好处才靠近你的吗?”
陆时寒的呼吸顿了半拍。
“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沈栀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谁说你不好,我就跟谁急。”
天台外,雨还在下。
陆时寒记得那一天,那是沈栀消失前三个月,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活着也还不错。
---
天台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陆时寒下意识眯起眼睛,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到杂沓的脚步声,至少五个人,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笑声。
“在那呢,角落里。”
“操,还真能躲,让哥几个好找。”
陆时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个声音——赵鸣,高二六班的混混头子,他爸据说在道上有些关系,在学校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一周前,陆时寒在巷子里撞见他带着两个人堵一个初一的小孩要钱。他本来不想管,但那小孩缩在墙角发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于是他出了手,把那三个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自己也挂了彩。
赵鸣当时捂着流血的鼻子说:“陆时寒,你给我等着。”
现在,他们来了。
五个人,不,六个人。陆时寒数了一下,从天台门口鱼贯而入的身影,最后面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陆时寒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点发麻,蹲太久了,但他没让人看出这一点。他靠着水箱,把自己固定在阴影里,眼睛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冷静而暴戾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哟,还挺镇定。”赵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嘻嘻地走过来,“陆时寒,你那天不是挺能打的吗?起来啊,再打一个给我看看。”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天台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在等。
等他们先动手。不是因为他守规矩,是因为先动手的人会留下证据,而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怪物”的话,但监控会。天台没有监控,但楼梯间有。只要他们先动手,他就有机会把这些人全部拖下水。
赵鸣果然按捺不住。
他抡起拳头冲过来的时候,陆时寒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侧身一让,右肘精准地砸在赵鸣的肋骨上,同时在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膝盖狠狠顶上了他的面门。
血溅出来,混在雨水里,转瞬就被冲淡了。
“给我打!”赵鸣捂着脸吼道。
剩下的五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陆时寒躲过了第一拳,没躲过第二脚。有人踹在他腰侧,他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水箱的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疼痛从腰际炸开,但他咬紧牙关,反手抓住最近一个人的衣领,把人拽过来,额头狠狠撞上对方的鼻梁。
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第六个人的铁管抡下来的时候,陆时寒已经来不及躲了。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铁管砸在小臂上,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
不是骨折,但足够疼。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铁管,猛地一拽,对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陆时寒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六个人,倒下了三个。剩下三个面面相觑,眼里开始出现犹豫。
陆时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混着血从他额角流下来,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的眼神让那三个人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又一次被踹开了。
这一次,铁门不是发出巨响,而是直接飞了出去——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人用尽全力踹开的,铰链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整扇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一个被打歪了的下巴。
陆时寒抬眼的瞬间,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沈栀。
他穿着那件被雨水打湿的白色校服衬衫,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浑身都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把被点燃的火把。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伞——不是用来撑的,是用来做武器的。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指着赵鸣的方向,伞面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沈栀?”赵鸣愣住了,“你来这干嘛?”
沈栀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火光变了。
不再是燃烧,而是灼烧。像岩浆,滚烫的、隐忍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灼烧。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戾气。
“打架?”沈栀把伞转了个圈,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加我一个呗。”
赵鸣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怕陆时寒。陆时寒再能打,也是一个人,是没有靠山的野狗。但沈栀不一样——沈栀的父亲是市里最大的房地产商,母亲是省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沈家在这个城市盘根错节,赵鸣他爸那点道上的人脉,在沈家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沈栀,这不关你的事。”赵鸣试图讲道理,“他——”
“你说不关就不关?”沈栀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天真无邪,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赵鸣,你是觉得我好说话,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赵鸣沉默了。
沈栀一步步走进天台,雨水在他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经过赵鸣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陆时寒没听清那句话。
但他看到赵鸣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他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也跟着灰溜溜地跑了。
天台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沈栀转过身,走到陆时寒面前。他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陆时寒平视。那把黑伞被他随手扔在旁边,雨水直接打在他身上,他好像毫不在意。
“伤到哪里了?”沈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陆时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事”,想说他多管闲事,想说让他滚。
但这些话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因为沈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他受伤的那条手臂。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微微发抖,陆时寒能感觉到他的颤抖透过湿透的校服袖子传到自己的皮肤上。
沈栀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疼吗?”他问。
陆时寒盯着他头顶的发旋,那些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的,露出白皙的头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很快就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不疼。”他说。
沈栀抬起头看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压抑的愤怒和心疼混合在一起,烧得眼角泛起红晕。
“你骗人。”沈栀说。
陆时寒没说话。
沈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已经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了。他皱着眉头把那包纸巾扔掉,然后撕下自己衬衫的一角,动作利落地包扎在陆时寒受伤的小臂上。
白色校服衬衫被撕掉一块,露出少年劲瘦的腰线,雨水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淌。
陆时寒别开目光。
“陆时寒,”沈栀一边包扎一边说,语气漫不经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以后被人欺负了,第一时间找我。”
“我不需要——”
“你需要。”沈栀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你需要,陆时寒。你只是不习惯有人站在你这边。”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陆时寒看着眼前的少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清了一件事——
沈栀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会站在他这边。不是客套,不是同情,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
“为什么?”陆时寒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栀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对同学的礼貌微笑,不是对老师的乖巧微笑,不是对女生的绅士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陆时寒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颗被裹在糖衣里的药。
“因为是你啊。”沈栀说。
陆时寒不理解这句话。
但他把它记住了。
像一个溺水的人记住最后一口空气的位置,即使知道可能用不上,也死死地刻在了骨头里。
---
那天晚上,沈栀把陆时寒送到了棚户区的巷口。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层薄雾。棚户区的巷子又深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违章搭建的铁皮屋,地上坑坑洼洼,积了一滩滩的雨水。
沈栀站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
陆时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沈栀总是在这里停下,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拦在外面。他曾经以为沈栀是嫌弃这里脏乱差,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进去吧,”沈栀把一把新买的伞递给他,“好好处理伤口,你家里有碘伏吗?”
陆时寒接过伞,没有回答。
“算了,肯定没有。”沈栀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回去先把伤口清理干净,有铁锈的话一定要消毒,不然会得破伤风。”
陆时寒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说话。
沈栀怎么知道他家里没有碘伏?沈栀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受伤?沈栀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他没有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答案会让他承受不起。
“走了。”陆时寒转身走进巷子。
“陆时寒。”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见。”沈栀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时寒攥紧了伞柄,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后,沈栀站在路灯下,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十七岁少年完全不相称的、沉重到近乎悲凉的神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叔。”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查一个人。赵鸣,高二六班。他爸是赵国强,道上混的。我要他所有的底。”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沈栀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雨:“不用动手,把材料寄给教育局和扫黑办就行。他爸的事,往大了挖。我要赵鸣这辈子都不敢再碰任何人。”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陆时寒,”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不记得我了,对吧?”
路灯下的水洼里,雨滴落下,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涟漪扩散开去,撞到水洼的边缘,又折返回来,像一场无声的、没有尽头的循环。
就像命运。
---
三天后,赵鸣转学了。
消息传得很快,各种版本在校园里疯传——有人说赵鸣他爸被抓了,有人说赵鸣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盯上了,有人说赵鸣全家连夜搬走了。
陆时寒是在食堂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赵鸣他爸被查了,涉案金额上千万。”
“活该,他爸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也太突然了吧?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
“谁知道呢,这年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时寒把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沈栀俯身在赵鸣耳边说的那句话。
“赵鸣,你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
现在看来,沈栀不是说说的。
陆时寒放下筷子,看向食堂另一边。沈栀坐在一群朋友中间,正笑着和别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他那么耀眼,那么明亮,像一轮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但太阳为什么会知道黑暗的滋味?
陆时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高二才转到这所学校的。转学之前,他在另一所初中读过一年,在那之前——在那之前的事,他不想回忆。
但沈栀第一次在图书馆找到他的时候,说的是“你是三班的陆时寒对吧”。
不是“陆时寒同学”,不是“那个转学生”。
是“你是三班的陆时寒”。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他的名字,早就知道他在三班,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那个图书馆的角落。
陆时寒拿起筷子,又放下。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沈栀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他的?
---
放学后,陆时寒没有直接回棚户区。
他去了学校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栋老旧的行政楼三层,平时没什么人来,铁门上的锁还是那种最老式的挂锁。陆时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在领养家庭住的那几年学会了很多生存技能,开锁是其中之一。
锁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把一排排铁皮柜染成了橘红色。
他找到了学生档案柜,从标有“高一二班”的抽屉里抽出了沈栀的档案。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初中的校服,笑容干净明朗,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档案上的信息他大部分都知道——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父母信息。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
“初中就读学校:……”
陆时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所学校,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不是现在的学校,是他转学之前的学校。他只在那边读了半年,就因为领养家庭搬家而转走了。
沈栀和他在同一所初中待过。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运转。他努力回想那半年的记忆,但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每天就是挨打、干活、躲、忍,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连同学的脸都记不清。
但沈栀记得他。
沈栀一定是记得他,才会在高中找到他,才会那样近乎偏执地靠近他。
可是为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纸巾——沈栀那天没用上的那包,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他太缺少温暖,连一包被雨水泡烂的纸巾都不舍得丢。
纸巾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栀子花开,一生守候。
栀子花。
沈栀。
陆时寒攥紧了那包纸巾。
他想起来了。
---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
初中校园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了。陆时寒一个人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校服上全是脚印,嘴角破了,左眼肿得睁不开。
他又被打了。
原因很简单——领养家庭的大哥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去买烟,他把钱弄丢了。大哥找了几个人在学校门口堵他,把他拖到教学楼后面打了一顿,拿走了他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
陆时寒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一件事——如果他就这样死在这里,有人会发现他吗?有人会在乎吗?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个男孩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穿着初中校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小一两岁,个子也不高,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陆时寒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像春天湖面上的碎光,像雨水洗过的栀子花瓣。
男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陆时寒面前。
“喝点热的,”男孩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努力保持着平静,“是姜茶,我妈妈说冬天喝这个暖身体。”
陆时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男孩也不催他,就那么蹲在他面前,把保温杯举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陆时寒以为男孩会放弃了,那只手依然稳稳地举着,没有退缩一分一毫。
他伸手接过了保温杯。
姜茶是热的,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男孩笑了,笑容明亮得像一盏灯,把这灰暗的冬天角落照得亮堂堂的。
“我叫……”男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用哪个名字合适。
但陆时寒没有给他介绍自己的机会。他喝完姜茶,把保温杯还回去,站起身就离开了。
他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因为他觉得,不需要。
他和这个男孩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不会再见第二次面。说谢谢是多余的,记住对方的名字也是多余的。
他走了。
留下那个男孩蹲在原地,怀里抱着保温杯,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笑着。
“我叫沈栀,”男孩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栀子的栀。记住了吗?”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但沈栀记得那一天。
他记得那个少年靠在墙上、浑身是伤却一滴眼泪都没有的样子。他记得那个少年接过保温杯时手指上的冻疮和伤痕。他记得那个少年喝下姜茶时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他记得所有的一切。
从那天起,他就决定了一件事。
他要找到那个少年。
他要站在他身边。
他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记得他。
---
档案室里,陆时寒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来了。
那个冬天的傍晚,那个围着白色围巾的男孩,那杯热姜茶。
他当时没有说谢谢,没有问名字,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春天湖面上的碎光。所以当他在高中图书馆里,第一次抬眼看到沈栀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奶茶,不是因为那张好看的脸,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眼睛。
陆时寒把沈栀的档案放回抽屉,锁上档案室的门,转身下楼。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看到沈栀站在楼下,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沈栀看到他,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奶茶晃了晃:“红豆奶茶,三分糖。我猜你还没走。”
陆时寒看着他。
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笑容明亮而温暖,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陆时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
是有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记起来沈栀是谁了。但沈栀知不知道,他也想起了那杯姜茶?
他走过去,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三分糖,刚好。
“沈栀,”他说。
“嗯?”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那双桃花眼。
他想问:你记得我吗?你当初为什么要靠近我?你到底是谁?
但他问出口的是:“你为什么总是知道我在哪?”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陆时寒看不懂的东西——是心虚吗?是逃避吗?还是别的什么?
“秘密。”沈栀说,“等你考进年级前十,我就告诉你。”
陆时寒没有再问。
他低头喝奶茶,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沈栀身上有太多秘密。那场他从不提起的火灾,那条“忘了我”的短信,那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七年后——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陆时寒最擅长的,不是相信,是等。
等谎言自己碎掉。
等那个人自己回来。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沈栀靠在槐树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七年前冬天的傍晚,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蹲在学校角落喝姜茶。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素不高,光线也不好。
但那是沈栀拥有的第一张陆时寒的照片。
也是他从那天起,就再也无法放手的开始。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着满天的晚霞,轻声说了一句——
“陆时寒,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我记得你就够了。”
---
那杯姜茶的温度,他一直记得。
就像栀子花的花语——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
而他愿意等。
等陆时寒想起他,等陆时寒相信他,等陆时寒愿意回头。
哪怕要等一辈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陆时寒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能忘记。
---
沈栀靠在槐树上,把手机收回口袋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注意到——
行政楼三楼的档案室窗户后面,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那个人目睹了陆时寒从档案室出来、沈栀给他递奶茶、两个人短暂交谈的全过程。
那个人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切。
照片被发送出去,收件人的备注是——
“沈夫人。”
附言:“夫人,少爷又在查那个孩子的档案了。要不要像上次一样,处理掉?”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字:
“动。”
---
【下一章预告】
七年前的秘密被撕开一角,七年后重逢的真相正在降临。陆时寒以为自己是猎手,殊不知他早已踏入一场为他编织了七年的局。沈栀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
当火灾的真相浮出水面,当沈知意的抽屉被打开,当那封信被读到——
有一个人的世界,将彻底崩塌。
下一章:七年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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