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两江粮案(十) 初见 ...
-
“这阵仗……”谢倦忽然用折扇轻点她手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十余名着浅碧色比甲的丫鬟已列队相迎,为首的女使手捧鎏金熏炉,袅袅青烟在空中渐渐消散。
陈茗眼尖地注意到,这些丫鬟比甲的领口皆绣着银线蜻蜓纹。
“云中郡君安好,谢公子安好。”女使福身行礼时,腕间金镶玉的镯子叮叮当当地作响,“我家小姐知道二位要来,特命奴婢们在此迎候。”
这年头还叫陈茗云中郡君的人不多了,陈茗倒是很想看看这陆二小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怎么着,许久不见,陆大小姐今天又好心眼儿了?”谢倦没好气地凑了过来,向为首的丫鬟使脸色,面上却笑得一片松软,“这回不会又有什么吓人的玩意儿等着小爷吧。”
那女使笑意盎然,以手掩唇道:“谢公子多虑了,我们家小姐如此盼着二位,怎么会吓唬人呢。”
“你可别说,上次她请我吃螃蟹宴,居然就在二厅撒了一地的活螃蟹,各个爬得比我都快!我想往外跑她还拉着不让!”谢倦说着说着,脸色有点发青。
陈茗越听越好奇,不知这陆令蝶到底是何方神仙。
女使笑着安慰了谢倦几句,转向陈茗:“马车就在旁边停着,等着借二位去府上呢。对了,这驾车的可是原先煜王府上的护卫,小姐可是花了高价请来的。”
煜王是先帝的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陈茗早见陆令蝶用纸奢华,行事也张扬,没想到连车夫都要挑上好的。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静静候着,车帘用的是吴绫,暗纹织着陆家的蜻蜓标记,拉车的两匹河西骏马毛色油亮,马蹄铁上竟绘着古雅的水波纹。
这般讲究,连来访多次的谢倦也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和陆家的排场比起来,谢家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陈二姑娘,谢公子,请。”丫鬟已备好黄杨木踏凳,凳面铺着锦垫。
“太麻烦了。”谢倦笑道,一边利落地跃上车辕,连踏凳都不用。
马车内熏着鹅梨帐中香,青烟从狻猊炉嘴里丝丝缕缕地溢出。陈茗指尖拂过车壁,看似朴素的紫榆木面板,竟嵌着螺钿拼成的江北夜游图。
“你看外面。”谢倦轻轻拉开车帘。
帘外景致已从码头货栈变成了密植垂柳的私道,每过十丈便有着褐衣的庄丁立在石灯旁,见马车经过便低头行礼。
“陆家的地界,倒比京城的官道还严整。”陈茗微微摇头。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缓停。
陆府的朱漆大门上还飘着没拆的元宵彩绸。
穿过三重垂花门,沿途所见皆暗藏玄机。看似随意的太湖石摆设,将路径分悄然割成九曲回廊;庭院里栽的也不是寻常花木,而是岭南移栽的相思树,枝干上缠着金丝楠木挂牌,上书“客至”二字。
“这陆家……”谢倦啧啧称叹,“真是讲究妥帖。”
陈茗尚未答话,忽闻环佩叮当。朱漆雕花门廊下,陆令蝶正倚着金丝楠木栏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鎏金鸟笼里的绿鹦鹉。见他们来了,眼尾那抹胭脂色愈发鲜活:“可算到了,我这鹦鹉都快把‘贵客临门’唱成悼词了。”
陆令蝶说着起身将鎏金鸟笼挂了起来。
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百褶裙,外罩雾縠纱大袖衫。那纱极薄,日光一照竟显出衣摆上暗绣的孔雀翎纹。这已是逾制的纹样,偏她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错金铃铛随步伐轻响,更显风流韵致。
当真是“雾縠衫儿薄,冰肌玉骨清”。
“谢倦啊谢倦,”陆令蝶给鹦鹉喂了一块小食,眼睛却并不看他们二人,“枉费本小姐等你许久,连点儿礼物也不知道准备。”
声如其人,她的音色也甜润婉转,语调却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陆令蝶!小爷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谢倦的声音虽比平时听上去大了些,但人却悄悄往陈茗背后躲。
陈茗上前深施一礼打断二人:“陆大小姐。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怕是江大人公务缠身?”陆令蝶忽然一个旋身凑近,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堪堪擦过陈茗耳畔,“不过无妨……”
她移开脚步时裙摆旋开,翩若一只碧色的蝴蝶,“要是再晚些,我备的荔枝再等就该涩了。”
花厅里果然摆着琉璃盏,去核的荔枝肉浸在冰水里,每颗都保持着完整的球形。
谢倦刚要伸手,却被陆令蝶用银箸轻敲手背:“急什么?”她亲自执起青玉壶,“这是用去年梅花上的雪水泡的龙团胜雪……”
陈茗很少见谢倦这般吃瘪的样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嘈杂。一个管事模样的仆妇慌慌张张闯进来:“小姐!庄子上出事了!那些埋……埋……”她瞥见有外人,猛地刹住话头。
陆令蝶笑意不减,只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白玉底托撞在紫檀木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谢公子和陈姑娘不是外人。”她边说边用银刀剖开蜜瓜,刀尖精准地沿着瓜瓤纹理游走,“说吧,可是花根又烂了?”
管事扑通跪下:“不止……佃户们挖出……挖出……”他喉结滚动着,“好些谷子都发芽了!”
陈茗捏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去年秋收的粮食,埋在土里过冬,到开春可不就该发芽了吗?
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荔枝冰水融化的滴答声。陆令蝶的银刀停在蜜瓜中央,刀尖正好映出臣民骤然绷紧的脸色。
陈茗并未察觉这一点,倒是陆令蝶眸中的笑意快要溢了出来。
“谷子?”谢倦突然笑出声,顺手捞了颗荔枝丢进嘴里,“你们陆家改行种地了?”
陆令蝶手腕一翻,刀刃齐齐切断蜜瓜籽:“是啊,我哥哥突发奇想,非要试试岭南稻种。”她将最甜的瓜心部分剜成月牙状,盛在青瓷碟里推到陈茗面前,“结果冻死大半,剩下的倒会自己发芽。”
陈茗注视着瓜瓣上渗出的汁水。太巧了,河东报损的官粮正是去年秋收的粳稻,若埋在土里过冬,此时也该冒新芽。
“尝尝。”陆令蝶忽然用银签扎起瓜肉递到她唇边,“蜜瓜沾了桂花蜜,甜得很。”
那金桂蜜稠得拉丝,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陈茗假意低头整理袖口避开瓜肉:“庄子上既然出事,陆大小姐不去看看?”
“急什么?”陆令蝶反手将瓜肉喂给鹦鹉,指甲轻轻刮过鸟喙,“横竖烂在地里的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对了,你别一口一个陆大小姐的,听着让人生厌,我长你半岁,不如叫我陆姐姐?”她眼尾微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试探。
“怎么?”见陈茗踟蹰在原地,她的嗓音里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云山郡君是嫌我配不上这声‘姐姐’?”
那双天生含媚的眸子直直望进陈茗眼底,像是要看穿她的犹豫。
“还是说——”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陈茗腕间的翡翠镯,“在你心里,仍当我是外人?”
话音未落,陆令蝶已收回手,懒懒靠回椅背,用银签捉了蜜瓜吃。她唇边笑意不减,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审视,像是在等陈茗的回应,又像是早已料定她会如何作答。
她向来如此,言语似蜜,眼神却如刀,叫人分不清是亲近还是试探。
“陆姐姐。”陈茗改口道。
“嗯……”陆令蝶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在咂摸这声“姐姐”的滋味,“这就对了。”
管事还跪着不敢动,直到陆令蝶漫不经心挥了挥手:“让庄头把发芽的挖出来晒干,磨成粉喂鱼。”
她又冲陈茗眨眨眼:“听说谢家在晋州有个鱼塘?”
陈茗微微一愣,捏着茶盏的手随之一颤,不错,晋州正是河东粮案的关键转运节点!
“妹妹是嫌烫?”陆令蝶瞥了一眼陈茗的手,浅笑道,忽而又转了神色,颇有几分愤怒地对身边的丫鬟道,“怎么照顾我的客人的?还不赶紧去换一盏热度适宜的来?”
陈茗越发摸不准陆令蝶的脾气。
此人看似喜怒无常,却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是个实在难以应付的对手。
就连方才她和管家的对话,也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大有一种“你奈我何”的架势。
就这样,三个人吃了整整一下午的瓜。
陆令蝶在美食上相当有研究,几种瓜果在她这里别有风味。
她时不时和谢倦唠两句家常,谢倦是一面察言观色一面又止不住口地和她掰扯。
“天色不早了。”陆令蝶突然起身,银刀被钉在案上,“翠心,带陈姑娘去听雪阁歇息。”
她故意把谢倦晾在原地:“至于你,自己找小厮带路。”
她说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听雪阁临水而建,推窗可见整片相思树林。陈茗借着暮色打量屋内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