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风月与君同》一只竹子精

19、山川风月司（五） 遍历山川，

　　“术法。”谢倦接口道，“风月司初代风月使宣穆长公主留下来的。她早年出家修习道法，这些东西应该是她从道门带回来的。”

　　陈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刚才的石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第一关：破阵。”

　　五十七个人全部站在石台上，有人在四处张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走向了石桥的入口。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或是兴奋，或是紧张，或是严肃。

　　“诸位——”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从天空深处落下来的，带着回声，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年龄。

　　“第一关‘破阵’。规则如下——”

　　石台上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五十七道光每道光柱笼罩一个人，把每个人脚下的地面照得透亮。

　　“每个人会被分配一道专属的试炼，内容随机，难度随机。完成自己的试炼期间，需要协助至少一名其他试炼者完成试炼。未能完成自身试炼的人淘汰。完成自己试炼但未能协助他人者，进入待定区。”

　　“最后二十名完成试炼的人，无论是否协助他人，淘汰。”

　　“现在，开始。”

　　光柱忽然变亮了，陈茗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不在了石台上了。

　　陈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竹林里。

　　这些竹子的颜色很奇怪，按说应该是绿色的，可眼前的却是黑色的，墨黑墨黑的那种，像是被火烧过又被墨汁泡过。竹节比普通的竹子粗得多，每一节都有陈茗的拳头那么大。竹叶也是黑色的，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没有一丝光透下来。

　　但陈茗看得见。

　　是竹子！

　　竹子本身在发光！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光芒从竹子的表面渗出来，和石台上那些纹路的光一模一样。光芒很微弱，但足够让陈茗看清周围的环境。

　　竹林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陈茗握紧了手里的齐眉棍，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附近烧过什么东西。

　　她沉了沉心神，迈出第一步，脚下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地面上爬行。

　　她走了大约三十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她的左前方传来。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磨刀。

　　陈茗屏住呼吸，慢慢转向左前方。竹林的缝隙中，她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摩擦。

　　她握紧棍子，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短刀。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每一刀都磨很久。

　　陈茗认出了他，就是之前在广场上擦刀的那个人。

　　“喂。”陈茗低声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反应，继续磨刀。

　　陈茗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在竹子发出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竹子发出的青色光芒。他看着陈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也是试炼者？”陈茗问。

　　那人点了点头，继续磨刀。

　　“你叫什么名字？”

　　“李夜。”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竹林里的风声吞没。

　　“陈茗。”陈茗说，“你被分配了什么试炼？”

　　李夜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

　　“杀一个人。”他说。

　　陈茗的瞳孔猛地收缩。

　　“杀谁？”

　　“你——”声音停下的瞬间，刀芒眨眼便至。

　　陈茗猛地侧身闪开。

　　幸好自从进入竹林她就有所防备。

　　可是还是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催动自身所有的力气。

　　这个时候她能凭借什么？

　　轻功？还是剑法？

　　她来不及思考，只是凭借本能在竹从间跃来跃去。

　　渐渐地，她的身体适应了这种速度。

　　光凭眼睛去看刀光是来不及的，光影出现在视野里时，身体就会受伤。

　　要靠感知。

　　人类千百年来形成的感知，调动它，活跃它，让它为自己所用。

　　几吸几呼之间，陈茗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有了小幅度的提升。

　　李夜忽然停了下来：“身手不错。”

　　陈茗止住微愠的情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这一关，要淘汰二十个人。”李夜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漠不关心的事。

　　陈茗想起来了，这是她在进入竹林前听到的最后几句话之一。当时她整个人的情绪都已经绷了起来，根本没太留意。

　　“这一关不是让我们互相帮助吗，为何要攻击别人？”她问，随即明白过来，“是啊，最后二十名要淘汰。比速度，难，不如比谁能干掉和自己配合的另外一人。”

　　李夜点点头：“你还算聪明。”

　　“那你为何不继续了？”陈茗不解，“以你的身手，压制我并不难。”

　　“是啊，你也说了，压制你并不难，但你武功不差，在不能伤人性命的情况下，我也没有把握制服你。”李夜平静地说，好像刚才那个先下手为强的人根本不是他，“现在，来帮我。”

　　陈茗对他怒目而视：“要是我拒绝呢？”

　　李夜沉默了片刻：“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试炼中想耍心眼子的人不少。但我也看出来，你并不是那种人，你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所以你刚才在躲避我的时候才能心无旁骛。”

　　陈茗虽然生气，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李夜看人很准。

　　“我刀下只斩宵小，你不是，而且你轻功和内功都不错，可以帮得上我。”

　　陈茗也知道她需要尽可能利用时间，也不再和他争执：“说吧，你的任务是什么？”

　　李夜看了她一眼，指向竹林深处：“那里有一个人。我要杀了他。然后我才能出去。”

　　“你确定是杀？不是打晕、不是制服，是杀？”

　　“任务上说，击败。”李夜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但我的刀，出鞘就要见血。”

　　好一个出刀见血。

　　“你的试炼目标是什么人？”陈茗问。

　　李夜摇了摇头：“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不知道。”沈夜说，“去了就知道。”

　　他转身走进竹林，黑色的背影很快被黑色的竹子吞没。

　　陈茗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规则里说完成自己的试炼后，需要协助至少一名其他试炼者。与其等完成自己的试炼后再去找人，不如现在就找一个，一路走一路协助。

　　起码李夜这个人虽然奇怪，但心性不差。

　　而且，她对李夜说的“不是人”很好奇。

　　在竹林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陈茗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水声。

　　流水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淙淙的，像一条小溪。

　　陈茗和沈夜同时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竹子。一片圆形的空地，直径大约十丈，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像是一个法阵。空地的正中央，是一棵大树。

　　树的树干是银白色的，像银子铸成的一样，泛着冷冷的光。树冠巨大，枝叶繁茂，但叶子依然不是绿色，是透明的。像冰片一样透明的叶子，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风吹过的时候，透明的叶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又像冰裂。

　　陈茗忽然意识到，这是李夜的内心世界。不近人情，锋利、挺拔。就像她刚才在那片竹林中也有十分熟悉、沉醉的感觉。

　　树下站着一个人。或者说，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的外形像人，有头有躯干和四肢，但它的皮肤是银白色的，和树干一个颜色。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银色，像一个还没有被捏出五官的泥胚。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色石头，石头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就是你的目标？”陈茗低声问。

　　李夜拔出短刀，刀身在竹子的光芒中闪过一道冷光。

　　“嗯。”

　　他李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朝那个银色的“人”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陈茗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掠过，然后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李夜的刀砍在了银色“人”的手臂上。

　　没有预想中的血液喷出，只有一串火星。银色人的手臂被砍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修复了。

　　银色人缓缓转过头来，如果它没有五官、没有脸、只有一片光滑的银色也能叫“转过头”的话，伸出右手，朝李夜拍了过来。

　　它动作不快，但力量极大。李夜侧身躲开，它的手掌拍在空地上，黑色的石板被拍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