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柳条巷 这些年,他 ...
-
沈照牵着马走在洛京的夜色里,方才自己身边那人盯着自己久久不去的眼神似乎还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那人也不似洛京本地人,穿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生得斯文清秀,皮肤白净,是常年闷在屋里,少见日头的那种白。儿时他爹书房里的那些门客,整日不见阳光,脸上就是这种颜色。这人要么是读书读痴了,要么是有心事不想见人,或者都有。他吃面时动作斯文,面上沁出薄薄一层汗,显得整个人白得有些过分,更像是江南生人。
他不是个细人,想过的事常常就抛诸脑后了,唯独这书生那双桃花眼中透出的眸光始终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此行再进洛京,是顶着送军籍册、粮草帐目的名头。这不是什么美差,路途远、油水少,一般校尉都不愿接。此番他主动请缨,更多的是为了这个名正言顺进洛京的机会,再找个契机留在这儿,有些事便可以慢慢细查了。
正差早在他刚进京时就已经办完,之后几天的时间都属于他自己。
他的脚步一滞,转首望向远处浸在漆黑中的城门。
——十年了。
他长吁一口气,想:“有些事,也该开始清算了。”
他把马拴在兵部司通铺后院的马厩里,给它添了草料,又站着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似乎在催他。
沈照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南城的巷子深处走去。
洛京城还是这副模样。直的是朱雀大街,歪的是柳条巷,哪条岔路通向哪里他都一清二楚。
他轻车熟路地踱过一条条街巷,直到远远望见了一对门前辟邪的石狮子,才放缓脚步,轻声慢步地走过去,抬头望着眼前高大却残破的院门。
它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上头甚至有几道裂痕。发黄的封条堪堪挂在上头,日期还是永平十七年五月廿七——他逃出洛京的第二天。
十年,这里没搬进新人,一切如旧。或是人们对死了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凶宅避之不及,或是那曹国公与镇国将军刻意把它留在这儿,杀鸡儆猴。
他不进去,也进不去。封条虽旧,只要撕了就是打草惊蛇。他蹭到积满落灰的石狮子旁边去,俯身蹲了下去。他十四岁那年不是从这扇门跑出去的,正门全是士兵,他钻的后院的狗洞,还跑掉了一只鞋,跑丢了一整个家。
而今夜,他走回来了,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大门口。
这些年,他一直以“赵沉”这个假名示人,但他骨子里还是认“沈照”之名,他沈烛明永远是洛京沈氏之子。
细弱的灯火明明灭灭,宋怀砚脱了外袍,一身中衣躺在榻上,捧着一本《战国策》,看一段就要揉揉酸乏的眼皮。无法,他初来乍到,身上没带几两银子,自然也住不得太好的客栈。灯油钱也是钱,这种小客栈也舍不得用太好太多的,一到深夜,屋内的光亮几乎只有灯芯旁那一小片,就着这样豆大的灯火读书,绝不能称得上舒服。
他读着读着,思绪渐飘远去。他又忆起了面摊上那个士兵。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么个气质独特的人,来到洛京,只是为了公务吗?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
但他也猜不到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他想多了,干脆不再纠结。他转而又想,陈退之究竟能给他指一条什么路?
是了,明日定要再去拜访他。
一阵困意涌来,宋怀砚撑起身,对着那点可怜的火光轻轻吹了口气,一切便重归寂静,唯有屋外螽斯叫声绵长,彻夜不绝。
晨光从纸窗破洞里漏进来,宋怀砚就醒了。他一夜没睡踏实,用凉水洗了把脸,把那本战国策置于床头,推门出去。
昨晚已经定下了今日要做的事,昨日是投石问路,今日才是坐下来真正谈正事。
同一时刻,沈照从兵部司通铺里出来,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啃。今天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他心里有张名单,上头写着他回京要查的人和事。名单上第一个,姓范,是当年沈家的账房。
和昨日同样的厢房,同样的药香。陈退之刚把客人托他熬的药送出去——他就靠这小生意赚点外快。宋怀砚搬来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
“前辈,晚辈还有许多事不懂,还请您多多提点。”
“说吧。不过——我点到为止,剩下的要你慢慢悟。”陈退之轻拂胡须,道。
“晚辈明白。”宋怀砚低头,洗耳恭听。
“守直当年是帝师,入主翰林,虽无实权,但当他的同僚、旧交多数还留在朝堂上,但他们肯定会被排挤到翰林院、国子监或者清水衙门去,郁郁不得志。”陈退之忽然止住话头,盯紧宋怀砚琥珀色的眸子,问:“明白了?”
宋怀砚噎了一瞬,忽而灵光乍现,连忙起身作揖:“晚辈明白了!”
“那便去吧。”陈退之挥挥手,起身背过去,“我这没什么可待的。”
沈照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城南走去。
范账房当年住在柳条巷尽头,离沈家旧宅不远。沈照记得那个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姓范的总是在树底下支一张小桌,就着晚风打算盘。他那时还小,路过的时候,姓范的会从算盘上抬起头,笑着唤他“小少爷”。
而现在,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他不知道。老范还在不在,他也不知道。但他得去看一眼。
洛京的街头总是熙熙攘攘,各种小摊支在路边,卖胭脂的,卖点心的,卖梳子的,甚至还有卖西域来的奇珍异宝的,各式各样,目不暇接。可沈照却不为这些而来,他穿过一片喧嚣,拐进了那条曲折的柳条巷。
远眺,那棵老槐树确实还在,他微微松了口气,加快步伐往前赶。
可到了熟悉的院门前,却见上头也糊上了封条,日期仍旧是永平十七年五月廿七。
沈照额角青筋顿时突突直跳,拳头攥得死死的,牙齿磨着下唇,甚至渗出点点血珠来。
直到他尝到口中溢满的铁锈味,他才回过神,随即一拳砸在一旁的青砖墙上,骨节咯吱作响,关节处蹭破了皮,血肉模糊。
一下下闷响,他几乎是用身体抵在墙头,一拳一拳地砸着面前的墙。砸到手指麻木到感受不到痛觉,他才停手,抬头,眼底一片猩红。
赶尽杀绝吗……他总有一天也要让那些人尝尝这滋味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