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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偿春 # 第六章 ...

  •   # 第六章偿春

      陆听春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春信铺门口挂着许多桃枝,一枝接一枝,从屋檐垂到地上。每一朵桃花都开得很红,红得像纸上的“偿春”二字。有人站在门外敲门,敲一下,花便落一层;再敲一下,地上的花瓣便翻过来,露出一张张湿白的人脸。

      他想关门,门闩却怎么也插不上。

      那些人脸在花瓣底下齐齐睁开眼,问他:

      “陆岁师,春什么时候来?”

      陆听春猛地睁开眼。

      屋里安静。

      窗纸外头的天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他躺在后屋的床上,身上还盖着昨夜随手扯来的薄被。窗边瓷缸空了,那几枝桃花已经不在,只剩缸底一点清水,倒映着半扇窗。

      他盯着屋梁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手指一动,疼意立刻从指尖钻上来。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顾行舟给他的那卷白布还缠在手上,被他昨夜随便打了个结,睡了一觉后更歪了。结扣松松垮垮,像随时都能散。

      丑得很。

      陆听春看了片刻,伸手想拆,刚扯了一下,外头便传来顾行舟的声音。

      “别拆。”

      陆听春动作一停。

      他转头看向门帘。

      顾行舟站在外屋,隔着半片帘子,只露出一道玄青色衣角。

      陆听春道:“顾公子,你们顾氏连别人睡觉拆不拆绷带都管?”

      顾行舟道:“你睡觉不关门。”

      “这是我铺子。”

      “我在外屋。”

      “所以呢?”

      “我看得见。”

      陆听春沉默片刻,诚恳道:“那你可以不看。”

      顾行舟没接这话,只道:“周老头送了粥,在柜上。”

      陆听春看了看窗外天色:“什么时辰了?”

      “午后。”

      陆听春怔了怔:“我睡了这么久?”

      “嗯。”

      “你怎么不叫我?”

      “你说等你睡醒再说。”

      陆听春想了想,发现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

      他掀被下床,披了外衫往外走。

      顾行舟已经转身回到柜台前。春信铺的门开着半扇,外头长街比往日安静些。馄饨摊仍支着,棺材铺也开着门,可来往的人走过春信铺时,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有几个还偷偷往里张望,一对上顾行舟的目光,又立刻缩了回去。

      陆听春站在帘边看了会儿。

      “你做什么了?”

      顾行舟道:“什么也没做。”

      陆听春慢悠悠走到柜台后,拿起那碗已经放温的粥:“那他们怎么见了你跟见了门神似的?”

      顾行舟想了想:“早上来了几个人。”

      “来做什么?”

      “问你是不是会仙法。”

      “你怎么回的?”

      “不会。”

      陆听春点头:“还算不错。”

      “他们又问,你是不是岁师。”

      陆听春喝粥的动作一顿。

      顾行舟道:“我说你在睡觉。”

      陆听春抬眼:“这算什么回答?”

      “他们便走了。”

      陆听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顾公子,你很适合守门。”

      顾行舟道:“以前守过军帐。”

      “难怪。”

      顾行舟看向他:“难怪什么?”

      “难怪站在这里像要审人。”

      顾行舟没有反驳。

      陆听春喝完半碗粥,才看向柜台角落。

      陶罐被放在那里。

      外面仍包着旧历纸,纸边压着一枚镇纸。那截枯桃枝也在旁边,被红线缠住,安静得像一根普通柴火。

      请春帖则被重新收进茶罐里。

      陆听春伸手去拿茶罐。

      顾行舟道:“它上午动过一次。”

      陆听春手停住:“什么时候?”

      “巳时。”

      “怎么动的?”

      “罐盖开了一条缝,纸自己往外爬。”

      “你怎么处理的?”

      顾行舟从柜下取出一只木盒。

      陆听春低头一看。

      盒里放着三枚铜钱、半截伞骨、一只茶杯,还有一把裁纸刀。

      “你这是做什么?”

      “它爬出来,我按回去。”顾行舟道,“用伞骨按,伞骨断了。用茶杯扣,茶杯裂了。后来用了裁纸刀。”

      陆听春看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裁纸刀,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公子。”

      “嗯。”

      “我这铺子小本生意,照你这么守下去,我迟早破产。”

      顾行舟道:“我赔。”

      “你除了赔钱还会点别的吗?”

      顾行舟想了想:“会守。”

      陆听春一时竟觉得这话耳熟得很。

      他摆摆手:“行了,先记账。”

      顾行舟认真点头:“嗯。”

      陆听春把茶罐取来,用两指夹出请春帖。

      那纸比昨夜更白,白得有些发冷。原本写着“第一帖,桃枝”的地方已经淡下去,只剩一道浅红痕迹。可“偿春”两个字仍在,红得像刚写上去。

      陆听春低头看了片刻,又把陶罐外的旧历纸拆开。

      陶罐看着寻常,表面还有泥。罐口封的黑布被顾行舟剑气压过,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没有再传出敲击声。

      陆听春取来一根银针,从那道裂缝探进去。

      刚伸进去半寸,银针便猛地一弯。

      顾行舟手按剑柄:“还活着?”

      “不算活。”陆听春把银针抽出来,看着针尖那点淡淡的红,“是春息。”

      “偷来的?”

      “嗯。”

      “能还回去吗?”

      “已经还了一部分给阿圆。剩下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顾行舟道:“怎么查?”

      陆听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陶罐抱到窗边,让光落在罐身上。寻常看时,罐身只是粗陶,可在天光下,陶土里隐隐浮出一圈极浅的纹路。

      像桃枝,又像水纹。

      陆听春眯了眯眼。

      “这罐子不是青渡镇烧的。”

      顾行舟走近一步:“哪里?”

      “南边。”

      “多南?”

      陆听春伸手摸了摸罐底,指腹停在一处细小凹痕上。

      “花朝渡。”

      顾行舟没听过这个地方。

      陆听春道:“青渡镇往南三百里,有个花朝渡。那里每年春来得最早,二月半便有花市,桃李杏梨一路开到江边。”

      “所以这罐里的春息,可能来自花朝渡?”

      “可能。”

      “请春帖的人在花朝渡?”

      “不一定。”陆听春把陶罐放回柜上,“也可能只是从那里买来的罐。”

      顾行舟道:“你想去?”

      陆听春看他一眼:“我刚睡醒,你就已经替我安排到三百里外了?”

      顾行舟没有退让:“线索在那里。”

      “线索也可能在刘掌柜家。”

      “所以先问刘掌柜。”

      他说完便要往外走。

      陆听春立刻道:“站住。”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把剩下半碗粥端起来:“我还没吃完。”

      顾行舟道:“我去问。”

      “你问不到。”

      “我知道怎么问。”

      “你知道?”陆听春放下碗,“顾公子,你问人开口第一句八成是‘这桃枝哪儿来的’,第二句是‘谁卖给你的’,第三句就是‘带我去见他’。”

      顾行舟看着他:“不对?”

      “对。”陆听春道,“但刘掌柜会以为你是来抓他的,然后把自己知道的忘个干净。”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慢慢把粥喝完,擦了擦嘴。

      “走吧。我去问。”

      顾行舟看向他缠着白布的手。

      陆听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顾公子,再看收钱。”

      顾行舟收回目光:“你的结要散了。”

      “不劳费心。”

      “会掉。”

      “掉了再缠。”

      顾行舟沉默片刻,像是想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缠得很差。”

      陆听春抬眼:“我谢谢你说得这么委婉。”

      顾行舟道:“我可以帮你重缠。”

      “不用。”陆听春果断拒绝,“我怕你缠得太好,显得我很没用。”

      他说完,把袖子一甩,遮住那只歪歪扭扭的手,率先出了门。

      刘掌柜的酒铺在镇南街尾。

      他是个胖子,爱笑,平日里说话像酒坛子开封,香气和废话一起往外冒。今日却不同,陆听春和顾行舟进门时,他正坐在柜后发呆,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口没动。

      一见陆听春,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陆、陆老板。”

      陆听春笑眯眯地走进去:“刘掌柜,生意好啊。”

      刘掌柜看了看空荡荡的酒铺,干笑一声:“还、还成。”

      顾行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一站在那里,酒铺里光线都像冷了几分。

      刘掌柜更紧张了。

      陆听春回头:“顾公子。”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指了指门外:“你能不能站远点?你这样像来抄家的。”

      顾行舟沉默片刻,退到门外。

      刘掌柜明显松了口气。

      陆听春在柜前坐下:“那几枝桃枝,你从哪儿砍的?”

      刘掌柜脸色一下白了。

      “陆老板,我、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前几日我路过镇南荒坡,见有几株桃树枯得厉害,想着砍回来烧火。后来瞧你把桃枝捡走,我也没当回事,谁知道……”

      “谁叫你去砍的?”

      刘掌柜一愣:“没人叫我啊。”

      陆听春看着他。

      刘掌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真没人叫我。就是前几日来了个卖历的,说今年春迟,家家户户最好换本新历,顺便在屋里摆桃枝迎春。我想着这说法倒新鲜,后来路过荒坡,才想起来砍几枝。”

      “卖历的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穿灰衣,声音哑。”刘掌柜努力回想,“年纪听不大出来,个子不高,背着个竹箱。”

      “历呢?”

      刘掌柜忙从柜下翻出一本新历,递给陆听春。

      陆听春接过,翻了两页。

      纸张寻常,墨色也寻常,写的无非是宜忌节令。可翻到惊蛰那一页时,页脚有一点黑痕。

      很淡。

      和《四时谱》残页上的黑痕一样。

      陆听春把那本历合上:“他还卖给谁了?”

      刘掌柜道:“好些人都买了。周老头买了一本,陈娘子也买了一本,东街卖布的,西头茶馆,还有……”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差。

      “是不是这些历有问题?”

      陆听春道:“可能有一点。”

      刘掌柜声音都抖了:“多大一点?”

      陆听春认真想了想:“大概够你三天不敢睡觉。”

      刘掌柜:“……”

      门外,顾行舟已经转身要走。

      陆听春伸手拽住他衣袖。

      “顾公子,又去哪?”

      “收历。”

      陆听春道:“你知道谁家买了?”

      “挨家问。”

      “然后把半个镇吓醒?”

      顾行舟道:“现在是白日。”

      “白日也经不住你这么问。”陆听春松开他的袖子,“找周老头。他比你熟。”

      顾行舟看向他被白布缠得乱七八糟的手。

      陆听春立刻把手往袖里一藏:“看一次一文钱。”

      顾行舟这回没有移开目光:“线头露出来了。”

      陆听春:“……”

      刘掌柜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

      片刻后,陆听春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出来。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方才那卷白布剩下的一小段,低头替他把松开的线头重新压住。

      他动作很快,也不碰伤处,只把结拆开又重系了一遍。

      系得平整,利落,严丝合缝。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顾公子。”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拆它了?”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坦然,一时没话。

      顾行舟把白布末端压好,松手。

      “你缠得确实很差。”

      陆听春收回手,转头看向刘掌柜:“你笑什么?”

      刘掌柜立刻绷住脸:“我没笑。”

      陆听春起身往外走。

      “走,收历。”

      收历这事,比陆听春想得麻烦。

      青渡镇人平日里看着朴实,一牵扯到家里新买的东西,个个都很有主意。

      周老头听说新历有问题,二话不说把挂在墙边那本扯下来,还顺手从锅边摸出两本别人落下的。陈娘子听见是陆听春要收,抱着阿圆亲自把历送出来,还要给他塞鸡蛋,被陆听春避得很熟练。

      可到了茶馆,就不一样了。

      茶馆老板舍不得。

      “陆老板,这新历我花了二十文呢。”

      陆听春道:“我知道。”

      “这才挂了三日。”

      “嗯。”

      “你收走了,我今年看什么?”

      “看天。”

      茶馆老板不肯:“天有什么好看的?”

      陆听春抬头望了望外头阴晴不定的天,叹气:“说得也是。”

      顾行舟站在一旁,直接摸出一枚碎银。

      “买。”

      茶馆老板立刻把历摘了下来。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省事。”

      陆听春道:“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小气。”

      “你不想给钱。”

      “我是不想乱给钱。”陆听春纠正他,“这叫持家。”

      顾行舟似乎想说什么。

      陆听春道:“闭嘴。”

      顾行舟闭嘴了。

      这一日,青渡镇难得热闹起来。

      陆听春和顾行舟从街头收到街尾,身后跟着周老头、刘掌柜,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孩子。每到一家,陆听春负责说话,顾行舟负责站着。若对方不肯交,顾行舟便掏钱;若对方还问东问西,周老头便在旁边骂:“叫你交你就交,春天都快被你挂坏了,还舍不得二十文!”

      到傍晚时,春信铺柜台上堆了整整一摞新历。

      陆听春翻了一遍。

      每一本惊蛰页脚,都有那点黑痕。

      顾行舟问:“烧了?”

      “不能烧。”陆听春道,“烧了黑痕就散了。”

      “那怎么办?”

      “封起来。”

      他把所有新历摞在一起,用红线绕了九圈,又取出旧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止”字。

      这一次他没用血。

      可字落下时,笔锋还是微微亮了一下。

      那摞新历发出轻轻一声响,像纸页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回去。

      陆听春把笔收回袖中,脸色还算平稳。

      顾行舟看着他:“你可以不用血。”

      “看情况。”

      “早上为什么不用?”

      “因为早上情况不好。”

      顾行舟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陆听春道:“一文钱。”

      顾行舟收回视线。

      周老头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烟袋,神情有点复杂。

      “这些历,到底是谁卖的?”

      陆听春道:“卖历的人。”

      周老头瞪他:“废话。”

      “知道是废话还问?”

      周老头气得想拿烟袋敲他。

      顾行舟道:“他还会再出现。”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指了指茶罐里的请春帖:“三日后春宴。他既然送了第一帖,就会送第二帖。”

      周老头没听太懂:“什么春宴?”

      陆听春神色如常地把茶罐盖上。

      “有人闲得慌,请我吃饭。”

      周老头狐疑地看他:“你少糊弄我。”

      “真没糊弄。只是这饭大约不太好吃。”

      周老头脸色沉下来:“有危险?”

      陆听春还没开口,顾行舟已经道:“有。”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你这张嘴当真一点弯都不会转。”

      周老头看了看他们,忽然道:“那你走吧。”

      陆听春一顿。

      周老头把烟袋往柜台上一磕:“青渡镇小,装不下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人家冲你来的,你就躲出去。镇上的事,我们自己熬一熬,总不会比往年更难。”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也看向周老头。

      周老头骂人时嗓门大,这会儿声音却低了些。

      “你也别摆那副死人脸。你在镇上三年,欠我二十五碗馄饨,陈娘子家的伞修了七回,茶馆老板的招牌是你写的,阿圆的风筝还是你糊的。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陆听春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那摞新历上。

      周老头又道:“你要想管,我们不拦。你要不想管,也没人怪你。”

      陆听春笑了一下:“老周,你今日怎么忽然讲人话了?”

      周老头眼眶刚有点红,听见这句,立刻抄起烟袋。

      陆听春往后一躲。

      顾行舟伸手挡了一下。

      烟袋敲在他剑鞘上,发出“当”的一声。

      三个人都静了静。

      周老头悻悻收手:“你挡什么?”

      顾行舟认真道:“他手伤了。”

      陆听春:“……”

      周老头看向陆听春缠着白布的手,怒气立刻转了方向:“伤了还乱跑?你是嫌自己命长?”

      陆听春指着顾行舟:“他拉我去的。”

      顾行舟皱眉:“是你自己去的。”

      “顾公子,做事要有担当。”

      “我有。”

      “那就是你拉我去的。”

      顾行舟沉默片刻:“嗯。”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胡扯,没想到他真认,反倒愣住。

      周老头看不下去,骂了句“两个毛病”,背着手走了。

      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黄昏的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摞被红线缠住的新历上。纸页安静,像白日里那些乱象都被暂时按回了纸中。

      陆听春坐在柜后,伸手把茶罐推远了些。

      顾行舟道:“你可以走。”

      “去哪?”

      “离开青渡镇。”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你不是要我修《四时谱》?”

      “要。”顾行舟道,“但不是现在这样。”

      “哪样?”

      顾行舟看着他:“被人逼着偿春。”

      陆听春没说话。

      顾行舟继续道:“你若走,我陪你走。你若留,我也留下。”

      这话说得仍旧很直,直得听不出什么温情,倒像是在列任务选项。

      可陆听春听着,却忽然觉得顾行舟这人有时候确实很奇怪。

      他逼他,也等他。

      他不怎么会劝人,却总能把选择推回到他手里。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手。

      白布缠得很整齐,和他这个人一点也不搭。

      “顾行舟。”

      “嗯。”

      “你们顾家派你出来前,没教过你少管闲事?”

      “教过。”

      “那你怎么没学会?”

      顾行舟道:“忘了。”

      陆听春笑了一声。

      门外天色渐暗,长街上有人点起灯。春信铺的旧铜铃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依旧没有响。

      陆听春伸手,把那只茶罐重新拖回面前。

      “那就留下。”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打开茶罐。

      里面的请春帖静静躺着,纸面上不知何时又浮出一行新的红字。

      ——第二帖,灯市。

      陆听春盯着那两个字,过了片刻,抬手把茶罐盖了回去。

      “今晚谁也别睡了。”

      顾行舟问:“去哪?”

      陆听春起身,拿起柜上的旧笔。

      “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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