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起，等雨停》南枳南枳

8、8、填志愿 落笔即是人

　　那时高考依旧采用纸质志愿填报，各大高校的招录简章密密麻麻，整版刊登在报纸之上。所有人攥着领到手的志愿表，凭借着预估分数，小心翼翼比对筛选，每人均可依次填报三所院校。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语气严肃又恳切：“大家填报谨慎一些，回家与家人认真商量，三日后把志愿表交给我。务必勾选“服从分配”，千万不要任性妄为，一步出错，很容易滑档落选。”
　　教室里弥漫着忐忑压抑的氛围，大多数人心头都裹着焦躁与不安。苏晚指尖捏着印满院校信息的报纸，心思飘忽不定。她心底迫切想要打探陆则衍的报考去向，可终究碍于矜持，怎么也无法直白开口。
　　她去林薇薇家，两人摊开志愿表，对着报纸上的院校代码和往年录取分数线，一起商量如何填报志愿。
　　她敛下神色，声音放得极轻，故作随意地侧身看向身旁的林薇薇，刻意装作闲聊的模样：“薇薇，你……陈阳打算报哪所学校呀？”
　　林薇薇低头对照着志愿表勾画，随口应答：“陈阳打算和我报同一所学校，我们俩想留在同一个城市，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苏晚指尖下意识微微攥紧纸张，沉默迟疑几秒，依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试探追问：“那你还知道其他同学的志愿吗？有没有谁大概定好了去向？”
　　此话一出，林薇薇立刻抬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的狡黠，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她，慢悠悠拖长语调：“无缘无故打听别人做什么？你老实交代，到底想问谁？”
　　心事被一语戳破，苏晚耳根瞬间泛红，脸颊染上浅浅的绯色。她眼神慌乱闪躲，不敢对上林薇薇戏谑的目光，小声局促辩解：“哪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嘛。”
　　若干年后再回头想起这一刻，苏晚心中只剩满心懊恼与怅然。她多想穿越回那个燥热的午后，敲醒那个懦弱拘谨的自己——想问，便大大方方直白去问啊！可彼时的她，骨子里满是少女的矜持与怯懦。那些盘旋在心底的问句，到了唇边，终究还是被生生咽下。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就是这一次犹豫、这一次不敢开口，让两人的人生在此刻悄然分岔，缓缓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苏晚和林薇薇对着报纸上的院校名单反复翻看、细细斟酌，商量许久，最终敲定了榆川本地三所大学，也乖乖按照班主任要求，勾选了“服从分配”。
　　她心底藏着一份卑微又隐秘的期盼：只要留在这座熟悉的小城，不必远赴他乡，往后总有机会在街头巷尾，偶然遇见那个惦念的人。可直至交表的那一刻，她始终没能鼓起勇气，问他一句：你打算去往哪座城市、填报哪所学校？
　　而另一边的陆则衍，正深陷人生最难熬的挣扎与两难之中。一边是家人寄予的厚望，是他年少的理想，是他心心念念向往的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以他的成绩稳录无忧，前路坦荡明亮；一边是搁在心底放不下的女孩，是那些藏在漫长岁月里，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隐晦心动。
　　他从来不懂如何直白袒露心意，只能把暗恋死死压在心底。
　　他曾私下旁敲侧击，从林薇薇口中打探到苏晚的志愿倾向，早已预判她大概率会留守榆川。他甚至特意翻查过榆川本地几所大学的历年录取分数线，不是没有过为她放弃远方、留在小城的念头。
　　可理智与现实，终究压倒了心底那点温热的私心。他沉默良久，笔尖落下，郑重填报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心底无声轻叹，默念一句：以后变数太多，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
　　盛夏的日头毒辣刺眼，校园内人声寥落，早已没有考试结束时的喧闹疯闹。所有人都被未知的前路裹挟，心事沉沉。大家凭着模糊的估分谨慎填报志愿，笔尖落下的每一笔，都像是敲定往后人生的方向。零星几人穿梭在教学楼与办公楼之间，办理最后的离校手续。
　　苏晚捏着填写完毕的志愿表，缓步走向班主任办公室递交表格。走廊寂静无声，窗外蝉鸣聒噪不休，滚滚热浪顺着窗缝涌入室内，闷得人头脑发昏。苏晚可能有应激综合征了，她素来逢大考必掉链子，高考首日晕堂填错答题卡的阴影，反复纠缠不肯散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听见苏晚轻浅的报告声，靠窗而坐的沈知言缓缓抬眸。
　　他褪去课堂上规整的衬衫，身着简约白色短袖，桌面上摊放着一堆文案，类似教学计划与备课讲义。应该是高三教学工作落幕，趁着暑期前的空闲，提前整理的备课规划与文案吧。苏晚也看的不真切。
　　视线落在苏晚身上，他语气温和清淡：“苏晚，来交志愿表？”
　　“嗯。”
　　“你们班主任暂时不在，把表格放在他桌上就好。”
　　“好的。”
　　“苏晚，过来一下。”
　　苏晚脚步一顿，迟疑片刻，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沈老师。”
　　“志愿都填妥了？”他指尖轻敲桌面，目光落在她攥紧纸张、微微泛白的指尖上，一眼看穿她心底的不安，“担心成绩？”
　　忐忑被人直白看穿，苏晚抿了抿唇，低声坦诚：“语文考得很乱，我没有把握。”
　　沈知言浅浅颔首，语气笃定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不必过度焦虑，你的文笔功底扎实，发挥失常只是一时心态问题。要对自己有信心。”
　　说罢，他从身侧书架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本子，轻轻推至她面前。封面干净素雅，是他亲手整理装订的苏晚全年作文合集，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布满工整清秀的红色批注。
　　“本来想考前给你。”他语气平淡，“怕加重你的备考压力，就到了现在。当做高中毕业礼物，留个纪念。”
　　苏晚伸手郑重接过本子。纸页平整干净，翻过扉页，那些细致温柔的点评、一针见血的修改，尽数藏着独属于师长的用心。虽然相处不过短短两月，却被他郑重以待。
　　“谢谢沈老师。”
　　办公室内，老旧风扇慢悠悠转动，发出轻微嗡鸣。热风被搅得缓缓流动，冲淡了几分凝滞的尴尬。沈知言垂眸，语气坦荡郑重，像是迟来的解惑。
　　“这段时间，我对你确实比对旁人更为关照。”
　　苏晚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抬眸望向他。
　　他目光澄澈干净，坦荡无杂，没有半分逾界的暧昧，只有师长独有的分寸与克制：“纯粹是惜才。你的文字通透敏感，心思细腻，是很难得的文笔。”
　　“班里那些闲话、旁人的揣测，我也有所耳闻。”他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浅淡歉意，“是我平日关照太过显眼，让你无端承受了许多流言委屈。”
　　“师生之间，分寸为先。这份关照是真，坦荡亦是真。”
　　寥寥数语，轻飘飘吹散了缠绕她近两个月的流言蜚语。
　　苏晚怔怔伫立在原地，心底豁然通透。
　　那些课后留堂、密密麻麻的批注、课堂上刻意的关照，从来都只是一位师长对优秀学生的爱惜与看重。是旁人过度揣测、起哄调侃，将这份干净纯粹的欣赏，强行曲解成暧昧拉扯。
　　她擅读笔墨文字，擅解书中悲欢，能剖开文章里所有隐晦含蓄的情绪，却偏偏看不懂人情深浅，辨不透人心真假。
　　沈知言望着她恍惚失神的模样，轻声温柔叮嘱：“大学前路漫漫，去往新的环境，要学着放宽心境。你生性敏感细腻，更要学会分辨人心，善待自己。”
　　“祝你前程坦荡，落笔皆有回响。”
　　没有多余寒暄，亦没有冗长交代。苏晚放好志愿表，抱紧手中的作文本，礼貌躬身道别，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热风扑面，蝉鸣依旧聒噪。暖金阳光斜洒在作文本素雅的封面上，干净又温柔。
　　苏晚指尖细细摩挲纸面，忽然恍然。
　　那一场人尽皆知的关照，坦荡清白，从无杂念。
　　她读懂过千万笔墨，剖析过无数故事里的爱恨别离，却在最简单直白的人心面前迟钝懵懂。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人心复杂难辨。这世间还有一种心意，藏在暗处、无声无息、不敢坦荡示人，缄默隐忍，克制入骨，才最难读懂。

作者有话说

　　有人坦荡惜才，光明磊落；有人隐晦心动，闭口不言。有人矜持，止步不前。有些分岔路从来不是命运突然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