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不知晚》十二楼台

1、第 1 章 KTV

　　KTV包厢里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屏幕上正放着《友谊地久天长》，几个男同学共同握着一支话筒，扯着嗓子嚎。
　　在不在调上原本无所谓，关键是氛围。
　　宋晚棠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心神不定，一遍又一遍地看时间，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跟闺蜜打个招呼，赶紧撤了。
　　她是真不想来。
　　“糖糖，你怎么回事，一个人缩着，来唱歌啊！”
　　她刚打定主意要走，班长就举着话筒过来拉扯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音浪一波一波席卷而来，好像要把整个房顶掀翻。
　　宋晚棠摆摆手，强撑着笑：“你们唱吧，我嗓子不太舒服。”
　　这就是假话了。
　　她嗓子好得很，只是实在没有心情。
　　其实本来这场散伙饭，她也是不想来的。
　　高考一结束，宋晚棠就迎来了她人生中阴暗而潮湿的雨季。
　　她妈赵女士在家哭了好几天，茶几上摊着一摞账单。
　　赵女士看完一张哭一场，除了哭什么也不会。
　　二十年的全职太太，从嫁人那天就没再上过班，如今面对一屁股债，唯一的本事就是抹眼泪。
　　宋晚棠只能承担起每天做饭、收拾屋子、接催债电话和哄赵女士的职责。
　　这个同学聚会，宋晚棠就算想来，也分身乏术。
　　可是同学们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微信群里艾特了自己十几遍，都说什么，这是高考结束最后一次聚餐了，以后大家天南海北的，想聚都聚不齐。
　　宋晚棠想也是，再不答应也显得不近人情。
　　那就去吧，反正自己在家里也帮不上忙。
　　聚餐的钱A一下也没有多少，最后一次了，别留遗憾。
　　何况周越说，请她一定要来，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说。
　　宋晚棠隐隐能够猜到是什么事，她内心泛着一种苦涩。
　　“诶，周越呢？”有人问了一句，“刚才不还在这儿呢吗？”
　　周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高长相阳光，是个风云人物，所以有很多女孩子都会在体育课的时候偷偷看他。
　　他一不在，立马就有人发现了。
　　“好像出去接电话了，搞得神神秘秘的。”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我刚才还看见他跟花店订花了，搞不好今天周哥要搞大事情！”
　　包厢里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宋晚棠一颗少女心七上八下。
　　她拿起手机，悄悄点进和周越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跟她说：“你一定来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一股酸涩漫过胸腔，宋晚棠眨眨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倘若是一个月前，周越说这种话，她一定满怀期待，满心欢喜。
　　可今夕不同往日，宋晚棠她爸卷款跑路，她家欠了一屁股债，从别墅搬出来，暂时租了个房子躲风头。
　　饶是如此，也依然每天都有债主上门讨债。
　　宋晚棠一下子从天之骄女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这件事除了好闺蜜林念薇，她不曾和任何人说起过，包括周越。
　　人总是最看重自己喜欢的人的看法。
　　她怕周越知道后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但又总觉得周越不是那样的人。
　　她和周越，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了。
　　他们是高二文理分班之后坐了前后桌。
　　周越总不爱写作业，临上课前紧巴巴地抄她的，作为回报，他会帮她打水、做值日，体育课拉她组队打羽毛球。
　　时间久了，同学们就开始起哄，说他们两个有情况。
　　周越没有否认，宋晚棠就也没有。
　　那种暧昧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少年人懵懵懂懂的关系外面，甜得刚刚好，谁也没有捅破。
　　毕业那天晚上，班里组织去操场放孔明灯。
　　周越小跑两步，赶到她身边，高大的男孩弯腰附在她耳边轻轻说：“等成绩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宋晚棠在众人起哄的目光中含羞低头，心跳快了好几拍。
　　“糖糖！”
　　有人在她面前站定。
　　嘈杂的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似乎所有人都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宋晚棠抬起头，看见周越回来了，高高大大的阳光男孩站在她面前，一只手里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
　　宋晚棠还没来得及心动，目光就落在周越另一只牵着的手上。
　　周越牵着一个女孩子，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十指相扣。
　　女孩化了淡妆，眼线细细长长的，显得整个人很妩媚。
　　林念薇。
　　宋晚棠的闺蜜。
　　“糖糖，我要告诉你一件大好事！”周越深吸一口气，“我和薇薇在一起了，你能祝福我们吗？”
　　包厢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欢呼，结果欢呼的人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两下，不明就里地停下来。
　　包厢随即被一种诡异的安静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在周越、林念薇和宋晚棠三人之间来回跳转。
　　大家都知道他们仨整个高中跟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
　　周越之前和宋晚棠的暧昧长眼睛的都看得见，转头就跟人家闺蜜好上了，不厚道。
　　周越他们俩当然也知道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于是两个猪头凑在一起想了一个好主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宋晚棠亲口说祝福他们。
　　宋晚棠性子软，好说话，只要她笑着说没事，以后谁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暧昧归暧昧，又没真的在一起过，这事就算翻篇了。
　　宋晚棠看着面前这对璧人，林念薇挽住周越的胳膊，语气温温柔柔，笑得甜甜的。
　　“糖糖，我们也是才确定关系，这不，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我和周越是真心相爱的，不过你放心，就算我和周越在一起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也越不过你去，咱俩还是最好的好闺蜜！”
　　“对，”周越赶紧接上，“咱仨还是好朋友，以后还能一起出来玩，对不对糖糖？”
　　音乐声被某个懂事的同学调小了，一时间塞满了人的包厢特别安静，周越和林念薇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应该没问题的，宋晚棠这人最好说话了，周越笃定宋晚棠要脸，不会拿曾经的暧昧说事。
　　宋晚棠是要脸，但是也不爱吃亏啊。
　　以前那些暧昧她又没做错，她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忍住心中的酸涩。
　　“周越，原来你一直说成绩出来之后要跟我说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事啊？”
　　她一笑。
　　“嗐，这事闹的，你当时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太勇了，有人悄悄竖起大拇指，林念薇的脸当时就没忍住掉下来了。
　　“是我自作多情了，周越啊，下回这种事早点说，要不你天天跟我早安晚安宝宝睡了吗，我还以为你跟我有意思呢，那既然是没意思，咱俩之间就得算算账了。”
　　宋晚棠把手机页面打开，“砰”一声丢到桌子上，意思是让大家随便看：
　　“你总跟我念叨你特别喜欢那篮球鞋，两千二，我给你买了。
　　还有你刚高考完的时候跟我说你想要那卫衣，我找人代购的，三千八呢。
　　还有些什么零零碎碎的，你当初总在我耳边念念叨叨，我以为你是喜欢我，正好我也有那么点喜欢你，所以给你买也就买了，我这都有记录的。
　　既然是个误会，那现在你给我折现吧，也不多，我给你抹个零头，你给我一万块钱得了。”
　　周越脸色发白，别说旁边人的目光都要把他扎成筛子，大家都是高中刚毕业的学生，这一万块钱他也掏不起啊，被他爹妈知道了，不得一顿爆锤？
　　宋晚棠又转向林念薇。
　　她和林念薇，是真有过好时候的。
　　高一的时候宋晚棠发烧住院，林念薇翘课跑出去看她，结果自己被全校通报批评。
　　家里刚出事的时候，宋晚棠整宿整宿睡不着，跟个祥林嫂一样天天找林念薇哭诉，林念薇也不烦，一宿一宿不睡觉陪她说话，说起来不过也才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
　　宋晚棠以为她们能一辈子当朋友，哪知故人心易变。
　　所以此刻，她是真的觉得很可惜。
　　“林念薇，”宋晚棠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咱俩这三年我对你怎样你心里清楚。我就不让你还我钱了，但是感情就到此为止。”
　　说着当中把林念薇的微信和电话先拉黑后删除。
　　林念薇红了眼眶：“糖糖，你别这样……”
　　宋晚棠摆摆手，表示懒得听了。
　　她拎起包推开门，这就打算走，临走前她一手扶着门一边转头叮嘱：“周越你记得还我钱啊，要不然咱就法庭见，反正我家现在天天打官司，不差你这一个。”
　　“宋晚棠！”
　　周越终于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上前一步拦住宋晚棠的去路，外面都是人，都被周越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给吸引了视线。
　　“你至于吗？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我知道你爸卷款跑路债主天天催收，你们家现在缺钱。可是咱们好歹是两年多的朋友，我和薇薇是真的不想伤害你才过来跟你坦白的，你怎么能计较到我们俩身上来！”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一脸痛心疾首。
　　“你要是真觉得我伤害了你，你打我，骂我，我绝对不还手，但是你不能这么对薇薇，她是真把你当朋友。”
　　宋晚棠都给气笑了：“我家的事情就跟她一个人说过，转头她就拿来讨好你了，这也是把我当真朋友是吧？”
　　包厢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咳嗽，都觉得这场面太难看了。
　　谁都看得出周越和林念薇打什么算盘，现在周越还在这儿演上了。
　　不就是不想还钱吗？
　　偏偏周越演的可真了，拉着宋晚棠的手王往自己身上打。
　　“糖糖，你打我吧，真的，你打我一顿这事就过去了，是我之前自己没有边界感，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
　　宋晚棠心里默念着傻逼，脑残爱情剧看多了吧，还以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演情圣呢？
　　她抡圆了胳膊，“啪”一声，再把胳膊抡回来，又是“啪”一声，打了个对称。
　　甚至因为打得太用力，手腕上的银镯子飞脱出去，飞过茶几，啪嚓一声把屏幕给砸裂了。
　　宋晚棠右手手掌都给震麻了，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她低头细看，才发现用力太过，虎口裂了个口子，血渗出来。
　　她甩甩手，对已经被打懵的周越：“是你说的让我打的，这边全都是证人，我先声明，挨打和还钱不冲突，你那脸皮可不值一万。还有那玩意儿，”她指指碎掉的屏幕，“伯仁非你所杀，因你而死，你赔哈。”
　　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的，经理着急忙慌地挤进来，宋晚棠捡了镯子，冷着脸挤出去，有个男人给她让了一下。
　　她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个男人站在经理身后，身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腿长，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五官是冷淡的长相，眉骨很高，嘴唇抿得紧，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宋晚棠绕过他去洗手间，把滴着血的右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洗。
　　水流冲过伤口的时候钻心地疼，她咬着牙没出声，关掉水龙头，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按住伤口，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
　　她推开KTV的大门，走进七月潮湿闷热的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赵女士发来的消息：“糖糖，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害怕。”
　　宋晚棠站在路灯下，右手包着纸巾，血已经洇透了，她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马上。别怕，我就回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在路灯下仰起头，看着夜空发了一会儿呆。
　　十八岁还差两个月。
　　她忽然特别想快一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