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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最后一 ...

  •   最后一排的座位

      一、老城电影院

      桐城,江东省西南部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

      九十年代末,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开始往省城跑,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枝叶遮天蔽日,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桐城只有一家电影院,叫“工农兵影院”,坐落在老城区最中心的十字街口。这栋建筑是1958年建的,苏联专家设计的图纸,青砖灰瓦,门脸高大,正门上方嵌着一颗褪了色的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面的水泥牌匾上刻着“工农兵影院”五个大字,字迹早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如果你眯着眼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那一笔一划的筋骨。

      我第一次走进这家电影院,是2001年的深秋。

      那年我二十一岁,大专毕业,在省城找不到工作,灰溜溜地回了桐城。我爸托关系在文化馆给我谋了个临时工的差事,具体工作是——工农兵影院的放映员。

      “放电影有什么难的?你不是从小就爱看电影吗?”我爸在电话里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先干着,等明年有正式指标了再给你想办法。”

      我没有什么反抗的资本。全省城的用人单位看到“大专”两个字就像看到瘟疫一样避之不及,而我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在这个实用主义至上的年头,这个专业除了证明你读过几本小说之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于是我回了桐城。

      工农兵影院的经理姓赵,五十来岁,秃顶,戴一副宽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带我参观影院的时候,一脚踢开放映室的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这是两台长江牌35毫米放映机,”赵经理拍了拍那两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像是拍两匹老马的脖子,“一台主机,一台备机。老东西了,但皮实,比后来的那些国产货耐用得多。”

      放映室很小,大概十个平方,两台巨大的放映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地方只够放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一摞铁皮放映箱,箱子上用白色油漆写着片名——《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红色娘子军》……全是些比我爸还老的电影。

      “现在主要放什么?”我问。

      赵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灯光穿过烟雾,把整个放映室照得像一个昏暗的暗房。

      “主要放些老片子,”他说,“票便宜,两块一张,来看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就图个消遣。周末的时候会放点新片,从省城的院线拿拷贝,但次数不多。”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也莫嫌弃,好歹是个正式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清闲。”

      清闲这两个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体会得淋漓尽致。

      工农兵影院只有一个放映厅,能坐四百来号人,但通常情况下,上座率不会超过十分之一。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场,经常是整场就两三个观众,全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买一张票,带一壶茶,坐在昏暗的影厅里,看两个小时的黑白电影,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鼾声比电影里的枪炮声还大。

      我的工作很简单:提前十分钟到放映室,检查胶片,启动放映机,对准银幕,调好焦距。电影放完了,关机器,收胶片,打扫影厅,关门回家。

      一开始我觉得这份工作无聊透顶。每天面对那些老掉牙的革命电影,台词我都能倒背如流,胶片换了一盘又一盘,日子像复印机一样一天一天地重复。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二、一场电影,一个观众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四,白天的场次。

      下午两点半,我坐在放映室里,透过放映窗口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影厅。四百多个座位,红色的绒布椅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血色。影厅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庐山恋》《少林寺》《咱们的牛百岁》——都是八十年代的东西,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我点了一根烟,正准备开始放映今天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忽然看到影厅的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一个低低的发髻,弓着背,走得很慢。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就是过去老太太们赶集用的那种碎花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走到影厅的最后一排,在最角落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没太在意。这种老年观众我见多了,他们来电影院不是为了看电影,更多是一种习惯,一种寄托。这座电影院从五十年代建成就存在了,他们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看过《白毛女》,看过《青春之歌》,在这里谈过恋爱,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现在电影院还在,他们也就还会来。

      电影开始了。王心刚和王晓棠在黑白银幕上演绎着那个年代的爱恨情仇,我在放映室里百无聊赖地守着机器,偶尔看看银幕,偶尔看看那个老太太。

      她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起来,我关掉放映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走到影厅里开始打扫卫生——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扫的,地上就几个烟头和一团卫生纸。我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发现那个角落的座位上是空的。

      她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在电影快结束的时候?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个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来无影去无踪。

      但她的座位上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个碎花布袋子。

      我拿起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瓜子,生瓜子,还没炒过的,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日期:1991年3月。我翻了翻,没有别的了,就一包生瓜子。

      我把布袋子放到影厅门口的失物招领处,想着下次她要是再来的话还给她。

      但她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下午两点半,还是那个时间,还是从后门进来,还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我仔细看了看,不是昨天那件,这件更旧一些,袖口磨得发白了。她走的路线和昨天一模一样,慢吞吞地穿过最后一排的过道,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这次我特意留意了她的脸。隔着放映窗口那层厚厚的玻璃,隔着整个影厅的距离,我看不太清楚她的五官,只觉得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敷了一层粉。她的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发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一丝不乱。

      电影开始了。今天放的是《柳堡的故事》,也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新四军战士和当地姑娘的爱情故事。那首“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的插曲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太太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哼唱。

      我把注意力转回到放映机上,检查胶片是否卡顿,调整了一下焦距。再做这些琐碎的工作时,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

      她一直在。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搭在那只布袋子上,像一尊雕塑。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我快步走出放映室,从侧面的楼梯下到影厅。这一次我走得很快,我想在她走之前拦住她,把昨天的那个布袋子还给她。

      但影厅里是空的。

      四百多个座位,红色的椅面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芒,整个影厅空空荡荡,一片寂静。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的座位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布袋子,没有瓜子皮,甚至连坐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座位的绒布椅面。

      冰凉的。像是从来没有坐过人。

      我不信邪,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又站在放映窗口后面等着。

      她没有来。

      第三天,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来。

      就在我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星期二的下午,那个后门又被推开了。又是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又是那个花白的发髻,又是那只碎花布袋子。她仍然走向最后一排,仍然坐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电影放了一半我才想起来换胶片。

      这一次,我提前打定了主意。我把电影胶片交给备机自动播放,然后悄悄地从放映室出来,走侧楼梯下到影厅。我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做贼。

      影厅的光线很暗,银幕上正在放的是《冰山上的来客》,真假古兰丹姆的剧情正在进行。银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我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那个角落了。

      座位上有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发髻,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微微佝偻着背,面朝银幕。她的侧脸在银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我看到了她的轮廓,看到了她的鼻子、下巴、耳垂。

      我在倒数第三排的过道上站住,清了清嗓子,说:“嬢嬢,你上次有个布袋子忘在这里了,我给你收着的,你要不要?”

      没有人回答。

      银幕上的光闪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

      角落里空了。

      没有人。没有深蓝色的棉袄,没有花白的发髻,没有碎花布袋子。那个椅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银幕的光在那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过道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银幕上的台词在空旷的影厅里回荡:“阿米尔,冲!”——然后是观众们稀稀落落的笑声。

      今天的观众除了我,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老太太。

      可她不见了。

      三、老周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赵经理。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什么呢?我说我看见了一个老太太,然后一眨眼她就消失了?赵经理会让我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但我还是忍不住找老周问了问。

      老周是工农兵影院的老员工,六十一岁,已经退休了,但因为闲不住,被返聘回来当门卫。他负责守夜和看大门,每天傍晚五点来,第二天早上八点走,就住在门卫室里。门卫室很小,一张行军床,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一个电炉子,一把水壶,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老周是桐城本地人,在这家电影院干了一辈子,从放映员做到电工,从电工做到经理助理,什么活都干过,什么人都认识。他的耳朵有点背,说话喜欢扯着嗓子喊,好像全世界都和他一样耳背。

      那天晚上我加班整理完放映日志,下楼的时候看到老周正坐在门卫室门口抽烟。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雷锋帽,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法国梧桐的树梢。

      “周师傅,还没睡?”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睡啥子睡哦,”老周吐了口烟,“精神得很。你咋个还不回去?”

      “刚忙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怎么开口。老周先说话了:“你是不是有啥子事想问?”

      他抽了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门卫室的灯光照得发白:“我这双眼睛看了六十多年了,啥子人啥子事,看一眼就晓得。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看到啥子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把看到那个老太太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那个碎花布袋子,包括她一眨眼就消失的事,包括她每次都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座位出现的事。

      老周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嘲笑我。他只是沉默地抽完了手里的那根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了,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个老太太是不是鬼?”

      我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卫室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合影,大概三四十个人,有男有女,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服。照片的背景就是工农兵影院的正门,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在照片里格外醒目。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工农兵影院全体员工合影,1983年元旦。

      老周指了指照片中间一排的一个女人:“你看看这个人。”

      我凑近了看。那个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站在人群中微微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不大,但很亮。

      “这是谁?”我问。

      老周说:“她姓蒋,叫蒋桂兰,原来是影院的售票员。八五年的时候,她查出来肝癌,八六年春天就没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老周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放回抽屉。他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抽得很慢,一口接一口,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说你看到的那个老太太穿的是深蓝色棉袄,梳发髻,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几,是不是?”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轮廓:“差不多。”

      “那就是她。”

      “可你刚才说她八六年就过世了,”我说,“我今年才看到她。”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在等他的回答。然后他忽然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都来吗?”

      我摇头。

      “因为她死之前有个心愿没完成,”老周说,“1985年底,她女儿在省城结婚,她病得下不了床,没去成。她一直想亲眼看看女儿结婚的录像,那个年代哪有录像,就拍了几张照片。她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一次哭一次,说要是能在大银幕上看一眼就好了。”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望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她走之前说,等以后有机会了,要在咱们电影院放一场她女儿的结婚录像。”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捏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秋天的树叶被风吹了一下。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那个老太太出现的规律。

      她不是每天都来。我细数了一下,从她十一月第一次出现,到十二月中旬,她总共出现了八次。每次都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每次都是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座位,每次都是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消失了。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她看电影的时候,嘴巴一直在动。

      不是说话,是在嗑瓜子。

      她坐在那里,右手从布袋子里抓出一把生瓜子,左手一颗一颗地送到嘴边,嗑开,吃掉瓜子仁,然后把瓜子壳整整齐齐地码在座位扶手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颗瓜子要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是在嗑瓜子,而是在做一件更庄重、更郑重的事情。

      而且她从来不把瓜子壳扔在地上。电影结束之后,她离开之前,会用一张旧报纸把瓜子壳包起来,放进布袋子里带走。所以我每次去最后一排检查的时候,那个角落里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后来在老周的帮助下,找到了蒋桂兰女儿的住处。

      她叫陈丽华,住在桐城郊区的化工厂家属区,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陈丽华已经五十出头了,在化工厂的化验室上班。她的丈夫是厂里的技术员,两口子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老周说,这件事他想了很久要不要说,但既然我已经看到了,不如把话说明白。

      陈丽华接待了我们。她是个高个子女人,短发,脸很瘦,眼角有些皱纹,但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长得不难看。她的嗓音有点沙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指,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老周简单说明了来意,陈丽华的表情变了。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盒子。纸盒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一盘VHS录像带。

      “这是我结婚的录像,”她说,声音很轻,“八五年十二月,在省城的人民饭店办的酒席。我有个同学在电视台上班,他帮我们录了一盘。”

      她拿起那盘录像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陈丽华结婚录像,1985.12.18”几个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我妈走之前交代我,说想把录像带拿到电影院去放一下,她没看成我的婚礼,想在银幕上看一眼。”她的眼眶红了,“但她走得太快了,没等到。后来我想过找电影院的人帮忙,但我一个普通工人,哪个愿意帮我这个忙?再后来,这事儿就一直搁着了。”

      她把录像带放回纸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看着我,嘴唇微微哆嗦:“你们说,她……是不是还在惦记这件事?”

      老周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电影院,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在那个老太太每次都坐的座位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影厅里没开灯,月光从屋顶的天窗漏下来,把银幕照得发白。我盯着那片白色的银幕,想着蒋桂兰生前最后一次走进这个影厅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能说能笑,能嗑瓜子,能和同事打招呼。她大概不会想到,十五年后的自己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地方。

      我掏出手机——其实是个小灵通,信号差得要命——给陈丽华发了条短信:“陈姐,录像带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第二天下午,陈丽华骑着自行车来了。

      她的丈夫也来了,一个敦厚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话很少,一直站在妻子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陈丽华把那盘VHS录像带和一台家用录像机一起带了过来。

      “我昨晚想了一夜,”陈丽华说,眼圈有点黑,“我跟我老公说,要是能让我妈在电影院看到这个录像,让她安心走,我愿意。只是……”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你说她真的看得到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四、放映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

      我把影厅的大门关上了,挂上了“设备检修,暂停放映”的牌子。赵经理那天休假不在,整个影院里只有我、老周、陈丽华和她丈夫。

      我把家用录像机接到影院的放映设备上——不是直接用放映机放,而是把录像机输出的信号通过一个转换器接到投影机上。效果当然不会太好,那个年代的VHS录像带分辨率只有两百多线,投到五米宽的大银幕上,画面会变得非常模糊,颗粒粗得像雪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能不能让她看到。

      我没有把握。我不知道蒋桂兰的“出现”到底和什么有关——是特定的时间?下午两点半。是特定的电影?那些老片子她年轻的时候都看过,每一部都很熟悉。还是单纯地因为她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但那天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我打开了投影机。

      银幕亮了。老周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陈丽华和丈夫坐在第五排的中间。我站在放映室窗口后面,俯瞰着整个影厅。

      两点三十分整。

      影厅的后门没有响,但门开了。

      她来了。

      深蓝色的棉袄,花白的发髻,碎花的布袋子。她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底行走。她从最后一排的过道穿过去,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下来,然后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和之前不太一样——她的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地投向银幕。银幕上正在播放测试信号,一个彩色的圆盘在黑色背景上缓缓转着,发出单调的电子音。

      我从放映室出来,走到投影机旁边,把陈丽华的结婚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

      按下播放键。

      画面出现了。

      那是1985年的省城人民饭店,横幅上写着“陈丽华先生王建民新婚之喜”,门口停着几辆桑塔纳轿车,在那个年代算是很气派的排场。画面晃得厉害,摄像师大概喝了酒,镜头一直不太稳。但你还是能看清楚新娘子穿着红色的婚纱,站在饭店门口迎客,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结婚当天才会有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陈丽华的婚纱是当时很流行的泡泡袖款式,头发盘起来,别了几朵红色的绢花。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兴奋。

      画面的声音不太清楚,话筒大概没接好,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大部分时候只能听到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不过有一段声音倒是很清晰——是新郎官在敬酒的时候喊了一句:“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然后就是推杯换盏的声音,笑声,碰杯声。

      陈丽华坐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上,已经开始哭了。她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旁边的丈夫笨拙地给她递纸巾。

      我在放映室窗口后面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蒋桂兰还在。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干枯的双手攥着那只布袋子,指节泛出一种青白色。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银幕,一眨不眨。

      银幕上的画面在继续。

      婚礼进行到后半段,终于出现了一段清晰的镜头——新娘子坐在饭店的包间里,对面是一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的老太太,老太太拉着新娘子左看右看,嘴里说着什么。没有声音,但你能从口型看出来,她在说“好,好看,真好看”。

      那个老太太,就是蒋桂兰。

      那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几个月后,她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又过了几个月,她走了。

      银幕上的蒋桂兰留着短发,穿着暗红色的棉袄,脸上有肉,颧骨没那么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腮帮子鼓鼓的,嘴唇红润,一点都不像一个即将被癌症带走的人。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蒋桂兰的嘴巴在动。

      不是嗑瓜子,是在说话。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翕动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她的眼睛还是看着银幕,看着银幕上那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的自己,那个十五年前的、还活着的自己。

      银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录像带放完了,雪花点布满了整个大银幕。

      投影机还在运转,风扇嗡嗡地响着。

      我看向最后一排。

      那个座位空了。

      但那个座位上放着一个东西——那只碎花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饱满的果实。我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影厅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

      布袋子放在椅面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打了一个活结。我解开绳子,打开布袋口。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包旧报纸包着的生瓜子。报纸和上次一样,日期是1991年3月。但瓜子已经不在了,报纸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瓜子壳的碎屑。

      第二样,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工农兵影院门口,五角星在她们头顶上红得像一团火。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陈丽华满月留念,1975.8.16。”

      第三样,是一封叠成方形的信纸,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有些要断开的迹象。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丽华吾儿:

      这盘录像妈等了十五年,终于看到了。你穿婚纱的样子真好看,比你爸当年说的还要好看。

      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情,就是在电影院卖了几十年的票。你小时候妈带你在这里看过《哪吒闹海》,你在座位上睡着了,妈抱着你走回去的,那一晚的月亮好圆。

      妈走了以后,你别难过。妈就是在你长大的地方坐一坐,看看电影,嗑嗑瓜子。你不来也没关系,妈有这些老电影陪着,挺好的。

      瓜子给你留着,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生瓜子。妈一直在给你留着。

      桂兰

      1999年除夕夜”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正面不太一样,有些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不用再等我了。妈走了。”

      陈丽华拿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老周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的一只手插在军绿色棉大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很长,一直没弹掉。

      我站在影厅的过道上,看着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顶上的天窗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那个座位上,把红色的绒布椅面照得发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收拾放映设备。我把录像机拆下来,把连接线拔掉,把投影机的电源关掉。影厅的灯全部打开,日光灯惨白的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封信上的日期:1999年除夕夜。

      那天是1999年2月15日。距离我来到这个电影院,还有两年零八个月。

      五、尾声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工农兵影院里见过蒋桂兰。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后门没有被推开的声响,最后一排的角落也没有人坐着。影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银幕上的老电影在放着,台词在空旷的影厅里来来回回地回荡。

      有时候我会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特意走到影厅里去看看,就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看着那个角落。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椅面有些塌了,坐垫的弹簧早就失去了弹性,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丽华后来来过一次,带着一袋水果和一条红塔山。她把水果放在最后一排那个座位上,把烟塞给老周,然后站在影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这地方跟我小时候来的时候一样。”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老周收下了烟,没多说什么。他把那袋水果分了分,给我了三个橙子,自己留了两个苹果,剩下的让我给赵经理带过去。

      赵经理后来问过我,说老周这几天怎么老往影厅跑,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我说周师傅可能是想多看看电影吧,反正电影票也不花钱。

      赵经理“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2003年春天,工农兵影院终于等来了拆迁的通知。

      桐城市政府要搞旧城改造,工农兵影院所在地块被一家房地产公司拿下了,要建一个商业综合体。所有的老建筑都要拆,包括那颗红色的五角星,包括“工农兵影院”那五个快要看不清的大字,包括四百多个红色的绒布座椅,包括放映室那两台老掉牙的长江牌放映机。

      赵经理提前一个月通知了我们所有人:三月底关门,四月初拆房。

      最后一场放映是在3月28日的晚上。

      那天放的是《柳堡的故事》,蒋桂兰生前最后一次在影院看的那部电影。我不是有意选的这部片子,是赵经理在排片表上写的,他说这是影院的老规矩——最后一场放什么,不一定,但一定要放一部大家喜欢的。

      晚上七点半,影厅里坐满了人。

      我这辈子没见过工农兵影院坐满人的样子。四百多个座位,一个空位都没有。来的大多是老人,也有中年人带着孩子的,还有一些年轻人——大概是听到了拆迁的消息,专程赶来看一眼这个老电影院最后的样子。

      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九九艳阳天,年轻的新四军副班长李进和当地姑娘田学英在河边相遇。那首熟悉的歌响起来的时候,影厅里的老人们不约而同地跟着哼了起来: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歌声不大,但此起彼伏,像是远处山谷里的回音,一层叠着一层,在影厅的穹顶下面汇成了一股温暖的声浪。

      我站在放映窗口后面,忽然看到一个东西。

      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座位上,有人了。

      不是幻觉,不是光影的错觉。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低低的发髻,面朝银幕,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的嘴巴在动,在跟着电影里的歌声轻轻哼唱。

      银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这一次,我没有走近去看。我就站在放映窗口后面,隔着整个影厅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她。

      电影在继续。九九艳阳天,十八岁的哥哥告诉小英莲。

      她在看电影。

      一个已经走了十七年的人,在看她生前最后一场电影。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不用再等我了。

      她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她等的是那盘录像带,也许她等的是女儿的婚纱照出现在大银幕上,也许她等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东西。也许她等的只是有人愿意听她说一句“妈看到了”,然后她就可以走了。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起来。

      最后一排的座位空了。

      我走下楼,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走到最后一排那个角落。椅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布袋子,没有照片,没有信。干干净净,像是在这里坐了十七年的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但我蹲下来的时候,在椅子腿的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颗生瓜子。

      壳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瓜子仁,像是被人嗑开之后又放回去了。不,不是像是——就是的。

      瓜子仁已经干瘪了,缩成了一小团,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老周站在影厅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没穿他那件军绿色棉大衣——天气已经转暖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头顶的五角星,看着门口那棵法国梧桐的新芽,看着三月的春风把马路上的一张旧报纸吹了起来。

      我走到他身边,把手心里的瓜子粉末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三月的桐城,法国梧桐开始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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