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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账新仇 酒喝完的时 ...

  •   酒喝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楚饮酒拎着空壶站起来,拍了拍云疏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推开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又关上。
      云疏坐在床边,听着隔壁传来楚饮酒跟苏灵溪斗嘴的声音——苏灵溪嫌他回来晚了,楚饮酒说“给你留了一口”,苏灵溪说“一口你个头”。白芷轻声劝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谢寒刃没说话,但能听见他放下剑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一切如常。
      云疏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封皮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他把纸条重新夹进去,合上笔记,塞回包袱最底层,手指在包袱皮上按了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火堆在院子中间烧着,苏灵溪正蹲在旁边翻烤一只野兔,油滴在火上,滋啦作响,香味散得到处都是。楚饮酒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拎着新酒壶——不知道又从哪儿摸出来的——正在吹牛,说他当年在漕帮时,一个人喝趴过十二个水匪。
      “十二个?”苏灵溪头也不抬,“那你怎么没当帮主?”
      “当帮主有什么好的。”楚饮酒喝了口酒,“当帮主要管账,要管人,要跟官府打交道,烦都烦死了。”
      “所以你就跑了?”
      “什么叫跑了,那叫急流勇退。”
      苏灵溪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白芷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在熬药,药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勺子搅了搅,又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里面加了一味草药。谢寒刃坐在最外围,背靠院墙,正在擦剑,拇指反复摩挲着剑刃,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跟剑说话。
      云疏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苏灵溪抬头看了他一眼:“云疏哥哥,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云疏笑了一下,“可能是刚才喝酒喝急了。”
      “楚饮酒那破酒,谁喝谁急。”苏灵溪把野兔翻了个面,“等会儿吃块肉就好了。”
      云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暖洋洋的,烤得人想打瞌睡。苏灵溪又开始跟楚饮酒斗嘴,白芷偶尔插一句,声音轻轻的,像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谢寒刃依旧沉默,但擦剑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听。
      一切如常。
      但云疏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坐在火堆旁,笑着听苏灵溪讲她小时候偷东西被师父追着打的糗事,笑着看楚饮酒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着接过白芷递来的药汤,笑着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笑得很自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那五个字一直钉在脑子里,像一根钉子,扎得很深。
      “姓柳的幕僚。”
      他想起父亲的字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条,想起父亲在信里说“若为父有不测,你只管活着,不必报仇”。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是不是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只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云疏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药碗。汤面映着火光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云疏哥哥?”苏灵溪的声音忽然凑近,“你真没事?”
      云疏抬起头,发现苏灵溪已经凑到他面前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看,像在找什么破绽。
      他笑了笑:“真没事。”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只兔子烤好了没有。”
      苏灵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了他一巴掌:“你馋死算了!”转身跑回去翻兔子,嘴里还念叨着“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云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
      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仇。他不想把四个人拖进他的私仇里。他们已经够累了,被黑甲骑兵追着跑,被朝堂势力盯上,还要管禁药的事。他不想再给他们添一份负担。
      夜渐渐深了。
      苏灵溪第一个熬不住,打着哈欠回屋了。白芷收拾好药罐,叮嘱云疏早点睡,也走了。楚饮酒喝完了最后一壶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着”,也晃晃悠悠地走了。
      火堆边只剩下云疏和谢寒刃。
      谢寒刃还在擦剑,像是永远擦不完。云疏坐在火堆边,没有动。
      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张纸条,就是父亲的字迹,就是“姓柳的幕僚”五个字。他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柳先生长什么样,想着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想着如果有一天面对面碰上,他该怎么做。
      可他连剑都拿不稳。
      云疏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旧伤在火光下隐隐可见。他习武不成,只会几招逃命的轻功,连苏灵溪都打不过。如果真要报仇,他拿什么报?靠嘴说吗?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在火堆边坐下。
      夜风有点凉,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他伸手拨了拨柴火,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很快就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多了一个人。
      云疏侧头看了一眼,谢寒刃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没有剑,剑放在腿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云疏,只是和他一起看着火堆。
      两个人都没开口。
      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云疏轻声开口:“我家里人,也是被朝堂害死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谢寒刃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腿边的剑,放在云疏手边。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云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把剑。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木纹,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剑柄上的缠绳有些松了,但被重新缠过,缠得很紧,是白芷的手艺。
      他忽然笑了。
      谢寒刃没有说话,但他把剑放在他手边。意思是——需要用的时候,拿去。
      “谢谢。”云疏说。
      谢寒刃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前,他停了一下,背对着云疏,声音很淡,像是随口说的:“别一个人扛。”
      然后他躺下了,没有再说话。
      云疏愣在那里。
      火堆里的柴火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很快就灭了。他低头看着手边的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左手腕骨的旧伤,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好。”他轻声说。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谢寒刃听见了。云疏看见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云疏把剑轻轻放回谢寒刃手边,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纸条,还是那五个字。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地想了。
      他想起谢寒刃把剑放在他手边的样子,想起那句“别一个人扛”,想起谢寒刃躺下前那个停顿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云疏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谢寒刃的剑鞘。
      剑鞘上系着一条细细的布条,是白芷昨晚缝衣时剩下的——他记得白芷昨晚坐在火堆边,把一件破了的衣衫翻出来缝了几针,剩下的布头随手放在了旁边。布条是素白色的,上面打了一个结,结得很紧。
      云疏愣了一下。
      他拿起剑鞘,看着那条布条,看了很久。布条上的结打得很仔细,像是怕它会松开。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指尖碰到布面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笑了。
      然后他把布条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正好遮住了那道旧伤。布条系得很紧,像是怕它会掉下来。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四人已经收拾好了。苏灵溪正在往包袱里塞干粮,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声:“云疏哥哥快点!太阳都晒屁股了!”
      楚饮酒靠在院墙上,拎着新酒壶,打了个哈欠:“年轻人就是能睡。”
      白芷在整理药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什么也没问。
      谢寒刃站在院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正在看远处的路。他的剑已经重新挂回腰间,剑鞘上少了一条布条,但好像也没人注意到。
      云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布条,布条上的结还在,很紧。
      他抬起头,看着四人的背影。
      苏灵溪还在喊他快点,楚饮酒在催她别磨蹭,白芷轻声说“都别急,时间还早”,谢寒刃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云疏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在心里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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