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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未说出口的九十九次轮回 “闫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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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叙。”
温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柔,被晚风吹得有些飘渺。她没有动,依然靠在他怀里,目光依旧落在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上。那片余晖只剩下窄窄一条,从地平线往上不过一个指节的宽度。
闫叙的呼吸瞬间顿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他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手掌轻轻压着她的肩头——把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几寸,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
温月没有抬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卫衣的帽绳。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再缓缓松开,再绕上一圈。帽绳尾端那个塑料卡扣轻轻碰撞在她指甲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语气平静,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淡淡的温柔。像是问了一句在心里存了很久、反复掂量了无数次,才终于决定开口的话。
“我又不是傻子,”她继续轻声说道,指尖微微收紧——她拽着帽绳的力度大了些,把绳结拉近,卫衣的领口被微收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这几天,你总是看着我发呆。有时候叫你两三声你才会有反应,可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啊。昨天我叫了你四声唉!就在厨房门口,我叫了两遍‘闫叙’,你都没应,我又叫了‘阿叙’和‘闫叙同志’,你才回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想什么远到需要叫四声才能把你拉回来呢?”
闫叙喉结滚动。那个被她叫了四声的瞬间他记得——他当时正背对她洗菜,事实上是站在水槽前什么都还没洗,只是开了水,低着头看水流冲过空无一物的不锈钢槽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心底的酸涩,蔓延开来。他只能将脸轻轻埋进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蜜桃味,他早就记住了,以后也会永远记得。
“我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很累很累的东西。”温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快要哭出来,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的喉音有一点点沙,是压制泪意的时候压出来的。“像是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又翻越了千山万水的疲惫。”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松开帽绳,把手指扣在他的手指间。她经常在感到不安的时候会这样做——不是十指相扣,是把他的四个手指轻轻握进自己掌心里。轻轻靠回他的胸口,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静静听着他的心跳:“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经历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事。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缓缓从他怀里直起身子,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夕阳最后一抹余光落在她的瞳孔深处——她的眼睛里,有晚霞,有火烧云,还有他倒映在里面的沉默的轮廓。他的表情被框在她微微湿润的瞳孔里,一动不动。
“闫叙,我会一直陪着你。”
闫叙再也忍不住,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紧闭的眼缝间狠狠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那滴泪水在坠落的时候正好接住了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滚烫得像一小块熔了的金子。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每一滴都烫得两人心头都狠狠一颤。
他心底藏了太多太多的话,却终究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她,他困在一个轮回了九十九次的地狱里,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却终究没能把她从死亡的深渊里拽出来;
他想告诉她,每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倒下、失去呼吸,他的心就会死去一点点。九十九次轮回,九十九次失去,他早已遍体鳞伤。心脏如刀绞般疼,每一刀都是一样的位置,同一个心脏,同一片心室;
他想告诉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一闭眼,全都是她离开的样子,轮番在他梦里放映——从第一幕放到第九十九幕,每一夜都是一场漫长又残忍的死亡回顾展;
他想告诉她,在没有她的轮回间隙里,他一个人熬过了多少无尽的黑夜,啃完了多少本她专业的书籍,只是想离她的世界更近一点。把那些自己根本看不懂的书一页一页地读,直到某一天忽然懂了;
他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爱到深入骨髓,有多舍不得她,舍不得到想把时间永远定格在此刻;
他想把这九十九次轮回的痛苦、挣扎、绝望、不甘,全都倾诉给她听,想抱着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用再故作坚强,不用再独自硬扛。
可他不能。
他不能让她知道她即将迎来怎样残酷的结局;不能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带着恐惧和不安等待一场未知的死亡;不能让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还要替他担心,还要被悲伤裹挟;不能让她最后的时光充满痛苦与煎熬。他怕看到她眼中的明亮在听完之后变成惊恐。
他早已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把所有残酷的真相、所有锥心的痛苦全都关在墙的另一面。而她,只需要待在墙这边,拥有最后一段平静、安稳、快乐的时光就好。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煎熬,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就够了。
闫叙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最接近心脏的位置。下巴轻轻顶着她的头顶,她能感到他下颌的弧度贴着自己的发缝。让她清晰地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他努力让心跳保持平稳,不能被她听出腹腔深处那片翻涌的震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小月亮。”
“嗯。”温月轻轻应着,声音软糯,带着满满的依赖。
“我只是觉得,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太少了。总想着忙完工作就陪你,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总想着等忙完这个项目、等签完这个客户、等这一年过去了——却忽略了眼前,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你。现在,只想好好补回来,一分一秒都不想再错过。”
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谎言,也是他跨越一百次轮回说过的最真诚、也最违心的一句话。他确实忽略了,也确实想补——每一个字都是实心的,只是这个谎言的落点,是他所有的轮回。
温月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渐渐泛红。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抬起头,伸出纤细的手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不偏不倚,正点在他的心脏上,指尖沿着第四肋间的位置按下去。力道不大,却像一把烧透的烙铁,狠狠印在他心脏最疼的位置,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烙印。
“闫叙。”
她很少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全名。往日里,她都是黏糊糊地喊他“闫叙——”,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哼一首只属于他的歌;撒娇时会软糯地喊他“阿叙”,每个音节都泡满了依赖。可这一次,她的语气郑重又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确认一件比世上任何事都重要的事。
“我在。”闫叙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隐忍的泪光,生怕下一秒就再也看不到她。
“不管你在担心什么,不管你在经历什么——你看着我。”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瞳孔最深处,目光坚定又温柔,“我在这里。我现在,好好地在你面前,活生生地陪着你,你看到了吗?”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又戳了一下,比第一次略重了一点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心底,稳住了他所有的慌乱与崩溃。
闫叙低头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那个满是不舍与爱意的自己。晚霞在两人的视线之间静静燃烧,从橘红过渡成紫灰。他声音哽咽,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我看到了。你在这里,完完整整地,在我面前。”
他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眉心,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橘红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第一盏霓虹灯在远处亮起;久到隔壁天台上传来一阵犬吠;久到他把这个吻的触感反复刻进嘴唇的记忆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九十九次轮回未曾说出口的深情,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一百次轮回、每一次告别时都不敢开口的话。
“我爱你,温月。”
没有亲昵的“小月亮”,没有任何修饰词,认认真真,一字一顿,郑重又虔诚。
他曾以为,告白该在安稳美好的时刻,在求婚时,在婚礼上,在未来有几十年漫长时光可以相守的黄昏里。可他如今才明白,他没有未来,没有以后。他能抓住的只有此刻。他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他必须让她在活着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份爱意。
温月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的泪水像是蓄谋已久的汛情一样涌上来。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亮晶晶的格外动人。她咬着嘴唇想把眼泪逼回去,却终究没能忍住。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滚落,却还是扬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两手从他胁下穿过,在他后背上扣在一起。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生的承诺:“知道了。闫叙,我也爱你,一辈子都爱你。”
一辈子。
多美好的字眼。是月亮升起又落下的时间,是槐树花开花谢的时间,是五岁那年她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心时,他在心底悄悄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一辈子终究是太短暂了。短到只够爱一场,短到来不及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