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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无尽的重复与执念 ...

  •   一次,两次,三次……
      单调的数字在闫叙的心底一点点累加。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化不开的冰冷与残忍,像一把常年浸泡在寒水里的钝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鲜血淋漓的心脏。
      在这片诡异的时空里,没有时间流转的概念,没有昼夜交替的界限,没有外界的喧嚣纷扰,更没有丝毫挣脱的可能。
      他就像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彻底困在了一方狭小到令人窒息的时间牢笼里,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永远走不出那三天的轮回,永远逃不开失去她的宿命。
      每一次轮回的开端,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毫无例外,分毫不差。
      他总会在出租屋那张熟悉的床上猛然惊醒,后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粗暴地洒进屋内,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却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新一轮的煎熬,又开始了。
      床头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永远亮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同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距离温月出事,还有整整三天。
      而每一次轮回的终结,也都殊途同归,从未有过一丝偏差。
      无论他在这三天里做过怎样的努力,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倾尽所有,如何绞尽脑汁、布下天罗地网,最终都只能化作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月在他面前一点点失去呼吸,看着那抹曾经照亮他整个灰暗世界的光彻底熄灭、消散,留给他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一遍又一遍,反复折磨。
      他是这场无尽轮回里唯一清醒的囚徒。
      世间所有的轮回里,所有人都会遗忘过往。
      唯有他,带着所有的记忆,独自困在这炼狱之中。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离别,记得每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记得每一回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那些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刻进骨髓,融入血液,永远无法磨灭。
      他记得第一次轮回,在医院急诊室里,颤抖着掀开那块冰冷白布时,温月安静躺在那里。额角那道刺眼的擦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粒碎玻璃屑,他伸手摘了下来,那颗玻璃屑很小,比一粒细盐还细,透明无色的,在他手心里闪光。
      记得第三十七次轮回,她在实验室顶楼毫无征兆地坠落。他当时正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刚好看到她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把空气和半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然后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那一声沉闷又绝望的声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回荡了无数个日夜。
      记得第五十八次轮回,她突发急性过敏,喉头水肿得无法呼吸,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满是无助与痛苦。
      记得第七十三次轮回,浴室里氤氲着滚烫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冲进去时只看到她半睁着眼睛躺在地上,水龙头还开着,热水从花洒喷出,淋浴间一片白雾,她穿着一只棉拖鞋,另一只甩在了垃圾桶旁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再也无法对他露出笑容。
      七十三次轮回,七十三个截然不同的结局,七十三种残忍至极的死法。每一次都伴随着他在黑暗中崩溃大哭、跪地绝望、又强撑着重新爬起来的挣扎。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人肉存储器,独自承载着所有关于失去的记忆。无人诉说,无人分担,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而温月,永远是那个鲜活明媚、眉眼带笑、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女孩。
      她不会记得上一轮轮回里自己是如何离去的,不会记得那些锥心刺骨的离别场景,更不会知道身边这个深爱她、视她为全部的男人正独自承受着一遍又一遍失去她的炼狱之苦,在无尽的轮回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每一次轮回重启,她都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带着干净纯粹的笑容,给他发温柔的消息。消息内容几乎没变过,偶尔会因为轮回的微小差异而有所不同——他细微干预的蝴蝶效应偶尔会让她换个措辞,把某个科学术语改成它的英文缩写,或者把实验室新同事的名字念错一个声调——和他分享实验室里的琐碎小事,吐槽实验数据的枯燥,或是窝在沙发里歪着头一脸期待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她的每一个笑容都干净明亮,像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照亮周遭的一切,明亮到让他既拼了命地想靠近,又克制着想要后退。
      靠近,是因为她的笑容是他在这无尽绝望轮回里唯一的光,是他所有挣扎、所有坚持的唯一意义;后退,是因为他怕自己满身的阴郁、藏不住的疲惫与眼底化不开的痛苦,会污染她那份纯粹的纯白,会打破她无忧无虑的美好。
      最初的几十次轮回,闫叙的心中还燃着滔天不灭的希望,还抱着逆天改命的坚定执念。他始终固执地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谨慎、足够不顾一切,就一定能找到破解这场宿命轮回的方法,一定能救下温月,一定能打破这场无尽的轮回,带着她逃离这炼狱。
      在第一次轮回里,失去温月的剧痛袭来时,他还在工作与她之间有过片刻的犹豫。可从第二次轮回睁眼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摒弃了世间所有的杂念。
      工作、事业、客户、项目、年终评级、职场前途——所有曾经他为之奋斗的一切,在温月的生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全部归零。
      他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手机里所有工作App的通知权限,连公司的内部分析系统都直接卸载。拉黑了所有工作伙伴的联系方式。赵立明的号码被拉进了黑名单,团队同事的微信全都设为了免打扰。
      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心中只剩下一个唯一的目标:不惜一切代价,让温月活下来。
      他甚至连“代价”都不再去计算。对他而言,代价就是他自己,他的一切,他随时都可以毫无保留地支付,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协定。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不再有半分的迟疑,第一时间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筑起层层防线,只为牢牢护住温月的周全。
      他提前费尽心力,拿到了温月那三天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从市区宽阔的主干道、幽深僻静的小巷支路,到她工作的实验室、居住的出租屋周边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拐角——全都安排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手,彻底封锁、严密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交通隐患,杜绝一切车辆事故发生的可能。
      他寻来自己在投行里为数不多、最信赖也最靠谱的挚友陆知行,拉着他的手,神色凝重、千叮万嘱,让对方寸步不离地守在温月身边。不管吃饭、工作、休息,哪怕是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她的视线,时刻留意身边的风吹草动,一旦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他,第一时间护着温月安全撤离。
      陆知行虽对他这般反常的安排一头雾水,满心疑惑。他认识闫叙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个人向来把逻辑和数据挂在嘴边,从不做没有数据分析支撑的决定。
      却深知闫叙的为人,他从不是会无理取闹、小题大做的人。既然他说有危险,那就一定是真的存在他不知道的隐患,于是二话不说认真照做。
      他说:“行,我信你。你就告诉我怎么做就好。”闫叙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轮回的真相,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份经历太过荒诞,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徒增困扰。
      温月也没有过多追问——她只是单纯地信任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像一个疯魔了的守护者,亲自走遍温月所有可能涉足的每一个场所。
      从她日夜忙碌的实验室大楼、街边常去的小店,到日常买菜的菜市场、饭后散步的小公园,方圆几公里内的每一寸土地他都一步一步反复排查,蹲守查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安全隐患。
      松动的广告牌——巷口理发店门口那块铁皮招牌,他在第三轮就自费找人修了;老化的路灯——小区门口那盏三十多年的老钠灯,灯座螺丝锈了两颗;破损的路面、不稳定的公共设施、路边摇摇欲坠的花盆——三楼老太太阳台上常年放着一盆仙人掌,放在没有护栏的外沿,万一她哪天晒被子一碰,那盆仙人掌就能从三米多高掉下去。他敲开了老太太的门,说自己住对面,怕风大花盆摔下去伤到人,老太太骂了他一句多管闲事,但还是把花盆收进去了。
      所有他能想到、能找到的潜在危险,全都提前一一处理,彻底清除,不留一丝后患。他甚至在一家她偶尔会买早餐的煎饼果子摊前蹲守了整整半个小时,仔细检查摊位的煤气罐、阀门、管线。煤气罐的橡皮管接头处有些发黑,是轻微的老化造成的——他当面提出来,摊主说没事没事十几年了都这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摊位上说,今天下午去换一根管子——现钱——摊主被他的坚持弄得摸不着头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才紧绷着神情离开。
      那段时间,他紧绷着身上的每一根神经,调动着自己所有的精力与力量,将温月牢牢护在自己亲手构筑的安全屏障里,不肯给命运、给意外留下一丝一毫可乘之机。那时的他,眼底满是执着与坚定,哪怕连日不眠不休、身心俱疲,哪怕耗尽所有心血、掏空所有力气,也依旧不肯放弃,始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坚信自己一定能改写结局,救下他的女孩。
      温月当然察觉到了他的反常。她发现这几天,闫叙变得格外紧张,总是出现在她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她清晨走出实验室换班,他一定就站在门口,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杯咖啡——她看出来了,那杯咖啡是自动贩卖机买的,因为他从来不喝那种甜得发腻的焦糖玛奇朵。她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一定默默跟在身边,不远不近,像一条没有声音的影子。她周末只是想去楼下菜市场买些新鲜蔬菜,刚出门走到楼道口,他就出现在单元门前,说要陪她买菜。
      她温柔地问过他好几次“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有一次她甚至拉住他的袖子不许他转身,面对着面、眼对眼地问他。他都只是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敷衍道“最近工作不忙,刚好有空陪你”。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藏着的、化不开的深深疲惫,还有一种她无法辨识、无法触碰的痛苦与焦灼。可每次她想要细细追问、想要安抚他的时候,他就会用“你想吃什么”“外面风大手冷不冷”之类无关紧要的话,轻轻把话题揭过去,从不愿让她分担自己的痛苦。
      她的心里给他打了无数个问号,对他的反常充满疑惑。可她对他的信任,远比这些疑惑要深重千万倍。她只知道,闫叙从来不会做伤害她、对她不好的事情。他所做的一切,一定都是为了她好。
      她说服自己,他那些反常的举动,大概只是工作项目压力太大,才会变得这般敏感紧绷。
      她从始至终都从未想过,身边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会为了一个在他看来无比真实、而对她来说完全不存在的死亡威胁,在崩溃的边缘一次又一次地透支自己,折磨自己。
      他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牢牢藏在心底,从不让她看到分毫。在她面前,他永远维持着那副“我只是最近不忙,一切都好”的平静面孔,把所有的不堪与煎熬都留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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