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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五岁的风与光   闫叙第 ...

  •   闫叙第一次遇见温月,是在五岁那年的夏末。
      那是1998年的八月底,北城的夏天还攥着最后一丝燥热不肯离去。空气里裹着老槐树的清香——那种香很特别,不浓,却无孔不入,一丝丝渗进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渗进墙角的青苔里,渗进家家户户半开的窗户里。
      巷子深处飘出来的饭菜香混着盛夏残留的闷热,缠在整条老巷的风里,把蝉鸣都熏得黏稠了起来。知了趴在巷子里最粗壮的那棵老槐树上,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鸣叫,叫声绵长又聒噪,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子,穿过斑驳摇曳的树荫,落在他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巷子不宽,只容得下一辆自行车缓缓驶过。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建起的居民楼,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深绿、浅绿、墨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把老旧的墙面遮得严严实实。风轻轻扫过,满墙的叶子便翻涌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老巷在低声呢喃着什么秘密。
      巷子深处,有老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蒲扇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起毛,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草编味。她身边放着盛着凉水的搪瓷缸,搪瓷缸外面的白底红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劳动”二字依稀可辨。偶尔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地上,啄食着散落的米粒,有人路过便扑棱棱飞起,在半空中急急地打个转,转眼又落回原处。
      闫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领口被母亲周慧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那件衬衫是去年买的,洗了很多次,棉布的纹理已经开始发软,贴着皮肤时有种温柔的触感。
      背上的书包对他五岁的小脊背来说略显沉重,藏青色的帆布书包带勒着他单薄的肩膀,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给他买的算术练习册、识字课本,还有一沓崭新的田字格本,每一本都被母亲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了书皮,端端正正地写着他的名字。
      那些牛皮纸是母亲从厂里带回来的边角料,裁剪得不是很整齐,但折角处都仔细地压了又压,和别人的妈妈随手包的书皮不一样,严丝合缝,像一个小小的、朴素的礼物。
      可他走得极稳,没有同龄孩子的蹦蹦跳跳,也没有四处张望的好奇。他始终低着头,目光安静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踩得认真又沉稳。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和周围热闹的巷景格格不入。他的鞋带系得很紧,是母亲教他的那种系法——蝴蝶结的两端要一样长,多出来的部分要塞进鞋舌下面,这样走路就不会绊倒。他牢牢记住了,每天出门前都会蹲下来检查一遍。
      他向来是不合群的。
      幼儿园里,别的小朋友下课就凑在一起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玩具车、布娃娃互相炫耀,稍不顺心就瘪嘴哭着找妈妈,放学时更是一窝蜂扑进家长怀里撒娇。可闫叙永远安静地坐在教室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既不参与打闹,也不主动跟别人搭话。
      课本页面干干净净,没有胡乱涂鸦的小人,没有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只有他用稚嫩却格外工整的笔迹写下的一串串数字和算式。他的铅笔总是削得尖尖的,写出来的字迹细而清晰,橡皮擦很少用,因为他很少犯错——或者说,他很少允许自己犯错。
      他的世界,从小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划定了界限。
      父亲在他四岁那年,因肺癌永远离开了这个家。年幼的他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模糊到快要消散的碎片:一双宽厚温暖的手掌,总是轻轻托着他的腋下,把他高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头看远处的风景,那种失重的快乐和父亲粗犷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他童年里最模糊也最温暖的记忆;一个高大温和的身影,下班回家总会蹲下来抱住他,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胡茬扎得他又痒又疼,可他从来不躲;还有医院惨白的病房里,母亲趴在床边泣不成声的背影,肩膀不停颤抖,哭声压抑又绝望——那是他童年里最害怕的声音,那个声音教会了他,爱是会疼的。
      从那以后,母亲周慧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她是北城纺织厂的会计,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收拾家务,白天八小时牢牢盯着密密麻麻的账本,数字看得眼睛发酸,下班铃响后还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家赶,做饭、洗衣,再熬夜辅导闫叙学习。厂里的辛苦、生活的重担,她从来不在孩子面前抱怨半句,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
      她总摸着闫叙的头,轻声说:“小叙啊,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做个有出息的人,就不用像妈妈这么辛苦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有打算盘磨出的老茧,蹭过他的发丝时会带起细微的沙沙声。闫叙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很认真地点头。他知道母亲手上那些茧是怎么来的,也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台灯下揉眼睛的样子——眼睛红红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可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累。
      那些沉甸甸的期许,像一根无形却紧实的线,牢牢绑着闫叙。久而久之,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意,小小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难接近。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觉得他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也不爱玩游戏,慢慢就没人愿意主动找他玩。背地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还偷偷给他取外号,叫他“书呆子”,说他整天就知道看书写字,像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闫叙从来不在意。他并不觉得一个人待着有什么不好。不用迁就别人,不用应付无意义的打闹,安安静静地看书、算数,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孤单又规律的日子,也以为自己的世界会一直这样安静、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地运转下去。
      直到那个清晨,她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撞进了他一成不变的世界里。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在上学路上,心里默默背着刚学会的乘法口诀——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五七三十五。小眉头微微皱着,全神贯注,嘴唇无声地翕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打闹着冲过来,其中一个孩子跑得最猛,没留意,肩膀重重撞在了闫叙身上。
      闫叙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手掌本能地撑向地面,掌心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擦过,蹭出一片火辣辣的疼。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背上的书包却被撞得滑落,手里攥着的书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算术练习册、识字课本、田字格本散落在青石板上,最薄的那本田字格本还被风吹得滚了几圈,正好落在路边一小摊积水旁。那是昨晚下雨留下的积水,水面上还浮着一片槐树叶子,书角瞬间洇湿了一小块,纸张变得软塌塌的,上面的墨迹被水润开,像一滴灰色的泪。
      那几个撞人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见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嘻嘻哈哈地丢下一句“对不起啊”,便又打闹着跑远了,丝毫没有要帮忙捡书的意思。他们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闫叙没有喊人,没有追上去理论,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委屈,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慢慢弯下腰,蹲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压在一块有点松动的石板上,硌得微微发疼。小手一张一合,一本一本地把书捡起来,用指尖轻轻拍掉封面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又认真。看到那本被洇湿的田字格本,他拿袖子轻轻擦了擦——袖口随即沾上一抹灰黑的湿痕,可水渍已经渗进纸里,怎么都擦不掉。他便安静地盯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看了两秒,默默合上本子,攥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停在了他的面前。那脚步声很轻,像一只小猫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跳跃感。
      闫叙缓缓抬起头。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对面女孩的身上。那一刻,他撞进了一双盛满星光与暖意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珠乌黑,眼白泛着淡淡的蓝,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两颗玻璃珠,正一动不动地、好奇地、毫无芥蒂地看着他。
      那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扎着两根软软糯糯的羊角辫,头发乌黑柔软,发梢绑着粉色的小皮筋,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笨拙地扎起来的。右边那根辫子比左边的低了将近一半,皮筋缠了三圈,有一圈松了,眼看就要滑下来。可这份笨拙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爱。
      她穿着一条粉色的碎花小裙子,裙摆短短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裙摆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有一朵被洗得褪了色。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小凉鞋,鞋面上粘着一朵嫩黄色的塑料小花,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灵动又俏皮。
      女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透明的糖纸被她攥得有些发皱,显然已经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带着她掌心暖暖的温度。那张糖纸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边角卷起来,能隐约看到里面乳白色的糖块。她就那样站在阳光里,低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闫叙,嘴角弯着甜甜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弯弯的弧影。
      “给你吃糖。”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间清洌的泉水,叮叮咚咚淌过青石,温柔地落进闫叙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大,却把周遭的蝉鸣、风声、远处街坊的闲聊声全部压了下去,成了他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声音。“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颗糖,心情就会变好啦。”
      闫叙彻底的愣在了原地,蹲在地上忘了起身。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第一次有陌生人主动靠近他,第一次有人看穿他看似平静下的落寞,第一次有人递给他一颗糖,带着毫无保留的善意。他从小被母亲教着认字、算数、懂礼貌,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当有人带着满心温柔走向他的时候,他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该说什么样的话。
      他抿着粉嫩的小嘴,小手攥着怀里的书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在书皮上捏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颗奶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与疏离,还有一点点被他藏得很深的、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那是一个习惯了被忽视的小孩,在忽然被看见时的不知所措。
      女孩也不生气,也不等他回应,干脆往前迈了一小步。她的小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嗒,不由分说地把奶糖塞进了他空着的小手里。她温热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掌心——那是和母亲不一样的温度,母亲的手粗糙温热,而她的手软软的、嫩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水豆腐。闫叙的手微微一颤,她的手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不知道是糖的味道,还是她本身的味道。和他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孩好像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塞完糖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用自己温热的小手轻轻捂住他的手,停留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薄汗和微微的颤抖,而他则感受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来自陌生人的主动触碰——不是大人的拍拍头,不是老师礼节性的握手,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小的孩子,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温度分享给他。她做完这些才慢慢缩回手,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叫温月。”她怕闫叙听不清,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软糯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温柔的温,月亮的月。我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以后我们一起上学好不好啊?”
      温月。
      闫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个名字。温柔的,柔软的,像巷口的晚风,像天边的圆月。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个名字——幼儿园里那些叫“浩然”“子轩”“雨桐”的小朋友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却从来没有一个,像这两个字一样,念起来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温柔的温,月亮的月。他甚至在脑子里描摹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写法,虽然他还不太会写“温”字,但他知道“月”字怎么写,就是一个弯弯的半圆,中间加一横。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可爱的大白兔,蓝色的头巾,红红的眼睛,两颗大门牙憨态可掬。糖纸被女孩攥得温热,糖块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糖纸,一点点暖到他的手心里,再慢慢沿着手腕、手臂,一直暖到心底。
      他张了张嘴,酝酿了很久,久到她可能以为他真的不会回答了。嘴唇先动了动,没有声音,又动了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咽口水时被噎了一下。最后才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嗯。”
      他自己都不确定,温月有没有听到这声回应。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还是只是在心里回答了。因为那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槐花落在水面上,连他自己都怀疑是错觉。
      可温月听到了。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漫天星光,又像是一盏刚被点亮的小灯笼,在暮色里忽然炸开一团暖光。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灿烂,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那两颗门牙中间还有一道细细的缝,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生动。整个人高兴得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皮筋终于彻底滑了下来,右边那根辫子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她浑然不觉,满是欢喜。
      “那说好了哦,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她快活地转身,迈着小步子往前跑,跑出去几米远,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朝着闫叙用力得挥着小手。那只挥动的小手在阳光里晃来晃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声音清脆地喊,“好朋友,明天早上我在巷口等你一起上学!明天见!”
      说完,她才蹦蹦跳跳地转身跑远。跑了没几步,她忽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色皮筋,胡乱往乱了的头发上一套,也不管好不好看,继续跑。粉色的碎花裙摆和散开的黑发一起在风里扬起,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拐角处有一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石榴果,她的身影在那片绿色里一闪就不见了。
      闫叙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将那颗带着暖意的奶糖紧紧攥在掌心。糖纸被攥得微微发皱,发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可那股暖意却再也没有散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心脏,跳动着不属于他的温度。
      那一年他五岁。他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安静、规律、孤单,没有波澜,没有暖意,只有数不清的规矩和期许。每天早上起来背书,去幼儿园坐在第一排,放学回家帮妈妈择菜,晚上在台灯下写作业,周末一个人在家看妈妈从厂里带回来的旧杂志。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规规整整,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可掌心那颗奶糖的温度,那个女孩灿烂的笑容,那句清脆的“好朋友”,却在他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让他突然明白,原来他的世界,也可以有不一样的光。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那颗奶糖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后又怕压坏了,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糖纸反射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他侧着身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装弹珠的小铁盒里——那原本是他放最心爱东西的地方。盖上盖子之前,他想了想,又把奶糖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这样,明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
      他闭上眼,嘴角第一次在睡前,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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