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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屏帷 沈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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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在屏风后坐下时,素荷正将最后一枚鎏金香篆压入云母隔片。
“小姐,是‘雪中春信’。”素荷低声道,将宣德炉摆在她手边三尺处,“按您的吩咐,冷香,不染衣。”
“很好。”沈知微目光落在眼前的湘妃竹屏风上。十二扇,绢面绣着《万里江山图》,墨色山水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却也将花厅那一侧的世界,隔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能看见一个修长的人影被管家引进来,落座,接过茶盏。动作利落,没有寻常商贾的谦卑,也无文人的迂缓。
那人落座时,身板挺得笔直,不像寻常男子那般敞襟松肩。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想:许是江湖人,规矩严些。
惊澜镖局,陆少澜。
“大小姐,”管家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陆少当家已至。老爷临时被户部请去议事,吩咐请您代为商谈此次泉州镖务的细则。”
“有劳。”沈知微开口,声音平稳清润,“陆少当家,久仰。”
屏风外,陆惊澜放下茶盏。
他今日一身石青色直裰,腰束革带,头发尽数束进网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唯有眼神,是这身文气掩不住的锐。
“沈小姐。”他拱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是在下叨扰。不知沈公拟定的镖单,可带来了?”
“在此。”沈知微从素荷手中接过一卷册子,却不递出,只缓声道,“此次镖货共三十二箱,皆为南洋购入的沉香、龙脑、檀香。货值高昂,更紧要的是——”她顿了顿,“其中混有六箱古籍,乃先母遗物,忌潮忌晒,忌颠簸震动。”
陆惊澜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古籍。林夫人的遗物。
“陆某可否一问,”她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既是先夫人遗物,为何不另择稳妥陆路,反要走海路险途?”
屏风后静了一息。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斟酌过的棋子:
“少当家可读过《汉书》?”
陆惊澜一怔。这问题来得突然。
“陆某粗通文墨,《汉书》翻过几页。”
“那少当家定记得‘张骞凿空’一节。”沈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张骞出使西域,十三载方归,途中有多少险途?可他带回来的,是此前中土从未见过的葡萄、苜蓿、胡桃。”
她顿了顿。
“险途,往往通往的,是未曾见过的东西。”
陆惊澜沉默了。
这话是说张骞,也是说林夫人。是说那批古籍,也是说……她隔着屏风看不见的那个人。
“受教了。”他缓缓道,“沈小姐胸中丘壑,陆某佩服。”
“少当家过誉。知微不过是……读书时,多想了几步。”
陆惊澜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住眼底波澜。他想起义父的话——林夫人,钥匙。
“既如此,”他放下茶盏,“走海路亦无不可。惊澜镖局有自备海船‘沧澜号’,船体经福船改良,设水密隔舱,最适运珍物。只是……”
“少当家但说无妨。”
“海路耗时虽短,风险却多。风涛、迷航、海寇,皆是变数。”陆惊澜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绢面,“沈小姐代父决策,可有心理准备?”
屏风后传来极轻微的纸页翻动声。接着,那个声音道:
“少当家请看手中茶盏。”
陆惊澜垂目。青瓷盏中,茶汤澄黄,一枚茶叶正缓缓沉至盏底。
“此茶名‘蒙顶石花’,产自蜀山千米之上,每年清明前,采茶人需缚绳悬壁而摘。”沈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它历经悬崖之险、炭火之焙、千里之运,方能在少当家手中,化作这一盏清润。”
她停了停。
“世间珍贵之物,哪一样不是险中求得?家母遗物既与海相关,自当归于海路。至于风险——”
陆惊澜看见屏风底边,那女子月白色的裙裾微微一动,似调整了坐姿。
“我信惊澜镖局‘力挽狂澜’之名,非虚传。”
话音落,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篆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陆惊澜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却让他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沈小姐既如此说,陆某便直言。”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是一个松弛却专注的姿态,“泉州航线,目前有三条可选。北路沿岸平缓,但多暗礁;中路直插深海,省时却易遇风涛;南路绕行夷洲以东,最稳,却要多耗七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图,却不是递给屏风后,而是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三条路,利弊在此。请沈小姐定夺。”
这是一道考题。考的是对方是否有真正的决断力,还是只会说漂亮话。
屏风后沉默了。
陆惊澜耐心等待着。他看见那双绣着银线缠枝莲的鞋尖,从裙下微微探出,朝向简图的方向。然后,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对方在临摹,或计算。
约半盏茶后,声音再度响起:
“走中路。”
陆惊澜挑眉。
“但需在舟山补给时,多雇两名熟悉琉球以东洋流的舟师。”沈知微的话速快了些,显出思考的流畅,“另,六箱古籍需以油布、蜡纸三重密封,装入特制樟木箱,箱内四角置石灰囊吸潮。此部分工料,沈家可额外承担。”
她顿了顿,补充:
“若遇海寇,不必硬战。古籍箱底设有夹层,内置假账册与少量碎银。真本可迅速转移至船舱暗格——少当家之船,应当备有此类机关吧?”
陆惊澜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不是为那些周密的防护措施。是为那句“应当备有此类机关吧”——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早就知道江湖行镖的诸多隐秘手段。
他忽然很想看清屏风后那人的脸。
“沈小姐,”陆惊澜慢慢道,“对这些江湖门道,似乎颇为熟稔?”
屏风后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裹着“雪中春信”的冷梅香,飘过屏风缝隙。
“先母在世时,常说:‘知世故而不世故,才是最难的铠甲。’”沈知微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少当家,镖单细则我已标注。若无异议,三日后,可立契。”
陆惊澜收起简图,起身。
“后日此时,陆某携契登门。”他拱手,目光最后一次落向屏风。
晨光正移过绢面,将那幅《万里江山图》照得半透。一瞬间,她看见屏风后一个朦胧的侧影——挺直的脊背,低垂的睫,和执笔的、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
那手的指尖,在膝上轻轻画着什么。
“告辞。”
她转身向外走去,即将踏出花厅时,忽又驻足。
没有回头,只对着空气般问了一句:
“沈小姐可曾丢过什么紧要之物?”
屏风后,沈知微执笔的手停在了纸面上。
墨迹慢慢泅开,像一滴无声扩大的黑夜。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不曾。”
陆惊澜点了点头,迈过门槛,消失在庭院明亮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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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内,素荷上前,担忧地低唤:“小姐……”
沈知微放下笔,抬起手,看着指尖沾染的一点墨迹。良久,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枚乌木镖的纹路。
“素荷,”她轻声道,“去查查,三年前漕运总督的那桩私盐案里,惊澜镖局……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
香篆燃尽了。
最后一缕冷梅香散在空气里,沈知微独自坐在屏风后,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满注解的镖单上。
那上面除了香料与古籍的注意事项,边缘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无关的字迹:
『观澜卫→海师→林氏→钥匙?』
她提起笔,在这行字旁,又缓缓添上两个字:
『惊澜。』
墨迹未干,在晨光里幽幽地亮着。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方才那人落座时,挺得笔直的脊背,和那双锐利却干净的眼睛。
江湖人,规矩都这么严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再见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