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楚天风

1、林悟 溯州

　　太和十二年春，林家一行车马才要抵达溯州青阳县，便见天边飞过无数御剑修士。汲汲忙忙，如同流星般跌入西面的迦南山中。

　　林悟心生好奇，擦干眼泪，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外，喊来骑马跟在车后的护卫。

　　“初九！那是修士吗？”

　　初九乃一方仙门亲传大弟子，然门派地处偏僻，资源银钱贫乏，将养不起门下弟子，庇护不了周围百姓，只能亲自下山接取任务，赚取银钱和灵石。

　　而今任职林家随行护卫，自然有令必从，有问必答。他策马行至车窗旁，点头称是。

　　林悟接着问：“他们做什么那么急匆匆的？”

　　初九摇头。

　　林悟面露不满，“你也是修士，怎么不知道他们要去干嘛？”

　　初九眯了眯眼，重又望了眼西面的动静，才回过头，诚恳道：“林小姐，我随林家北上多日，舟车劳顿，消息匮乏，无从知晓修仙界的第一等消息。”

　　很有道理的解释，但林悟仍旧不太满意。她撅起嘴，指挥他立刻去探明情况。

　　初九握紧手中仙剑，却未有行去探查的动作。其主要缘由便是，这一行人中，管事的并非这位才九岁的林小姐。

　　他侧目，看向林小姐身旁那位女主人。

　　林悟嘴撅的更高，却还是扭过身子，撒娇：“娘亲——”

　　未免无知造就坏事，林姝叫停车马，朝初九点了点头。

　　初九当即落下数个防护阵，携剑策马而走。

　　不多时，带回两个坏消息。

　　一是有个决心毁天灭地的魔女下入人间，不知所踪。
　　二是灭世魔女来人间前，在迦南山上破开了一道通往上界妖域的天门。此刻，正有无数妖魔围转其上，伺机入世。

　　林姝眉间一蹙，透过车窗望了望迦南山方向的各种流光，估量了下迦南山与青阳县只隔了一片荒漠的距离，忽有退缩之意。然一想起此行目的，又心生坚定，挺直腰背，谨慎示意初九继续护佑车马前进。

　　林悟惊奇于坏消息，未有察觉，只厌烦啧道：“又一道天门？”

　　犹记五十年前，人间太行、招摇、昆仑三座山脉之上，皆有天门洞开。顷刻之间，天地灵力焕如冰释，循环通畅，无数修仙求道者因此突破境界，更甚有十数位直接飞升成仙去了。只是此三道天门，皆连通仙域地界，倒头一次听闻，还能连通到妖域。

　　她忽略掉魔女入世这类遥不可及、力不能及的大事，眼珠滴溜一转，扑到娘亲怀里，语气黏黏糊糊：“既然青阳县这边也如此混乱危险，我们还是返回上京城吧，那儿起码还能雇佣这个真人那个道长的保护我们呢。”

　　林姝果决摇头，“县南的凤阳城亦有实力强劲的修士可以雇佣。”

　　“可青阳县与凤阳城相隔甚远！”

　　溯州位处西北，地广人稀，环境粗糙，风沙大，很不容易建立城池县域，是以，此处县与城之间的距离远超其他地域。

　　林悟自幼聪慧，早早启蒙，自然记得这些书院先生教习的知识，她估算着两地之间快马也要跑上近一日的距离，咋舌反驳：“等凤阳城修士来救的时候，我们恐怕早被妖魔给吞吃了！”

　　林姝微微一笑，摇头，“这么些年来，没听说上界妖魔吃人的传闻。”

　　虽然此前三道天门皆连通仙域，但总有妖魔遮掩了身份气息，偷来了人间，或藏于世，或惑人心智，或与神仙修士斗法杀伐，倒真没听说有妖魔灭绝人性大开杀戒的事。

　　林悟冷哼，“天下事难道事事都传到过娘亲耳边吗？”

　　林姝柳眉一挑，“你这孩子，越发伶牙俐齿了。”

　　林悟得意洋洋。

　　林姝好笑地点了点她的脑门，却也心知女儿所言有理。她又侧目望向迦南山的方向，蹙眉顿了半会儿，谨慎道：“此处忽逢动乱，估计上面不久便会在青阳县内建起仙所。”

　　此前三道天门洞开后，天上天下为各方着想，商讨多日，决定在天门附近建起仙所，选任各门各派的神仙、修士以及凡人高官入内驻守管理相关事务。想必迦南山上那道天门的后续，也是如此。

　　“那时，整个青阳县都在神仙修士和人间皇室高官的庇护下，哪里还怕妖魔作乱？哪里还用得着一直雇佣修士随身保护我们？若是运气好，说不准派来青阳县仙所的高官还是我们认识的人呢。”

　　林家虽不是经久传承的世家大族，却也四代为医，结识不少人脉，更有族人进宫做了得宠御医，手中门路很多，是以这话，并非夸大。

　　“可是、可是……”林悟耷下眉眼，哼哼唧唧，不情不愿时，灵光乍亮，做出一副惊恐害怕的模样，说：“青阳县还邻近游牧异族，万一起纷争了怎么办？好危险的！”

　　“而今修仙盛世，人人拜山求道，各国少有纷争，哪里危险了？”林姝觉得好笑，“何况青阳县左右临山，再往北又有咱们大夏朝所向披靡的边关将士守城，何惧异族？”

　　林悟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仍挣扎道：“这里环境粗糙，苦寒，风沙大，一点都不适合久居！”

　　她搂住娘亲的腰，撒娇卖痴，希求娘亲能立刻让车夫调转马头，折返回去。然而娘亲果决摇头，示意初九和车夫继续往青阳县里去。

　　林悟当即撒开手，气得退回另一边的软榻上。

　　沉闷了好一会儿，还是憋不住，气冲冲地用从坊间听来的各种流言传闻恐吓道：“这五十年里出山入世的妖野精怪都没几个善茬，上界妖域里下来的妖魔能有几个好的？何况青阳县和迦南山之间只隔了一片荒原，那些妖魔往来人间，必定要经过青阳县！他们若在此争闹起来，或与神仙修士打起来，必定要牵连无辜！到那时咱们连后悔药都没得吃！”

　　林姝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一时没答话。

　　林悟以为劝成功了，眼珠轱辘一圈，正要再加把劲时，忽听娘亲问：“我们远来青阳县，是为什么？”

　　林悟蓦然沉默。

　　直到抵达青阳县内，透过风吹起的车帘缝隙，望见回春堂那块牌匾时，她才不情不愿咕哝道：“是为压制我体内的……热毒。”

　　说是热毒，实则是三个月前随祖父母去郊外钟玉山上拜庙观时，逢遭魔物作乱，逃跑不及，以致魔气侵体，其阴寒伤人，混杂冲撞，不仅无法剥离，还积聚内府，形成邪火，灼烧全身筋骨血肉。

　　若非林家四处求请来避世大能镇压魔气邪火，恐怕林悟早早命丧黄泉。

　　事后，林姝千般感激，万般求请大能再救女儿于昏迷之中。

　　可大能却面露难色，透露道：“令千金体内那股魔气至阴至寒，不似寻常魔气，难以镇压驱除。而她内府那道邪火，也并非全然是这道魔气所致。”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方才我查探令千金的丹田内脉时，发现她体内还有另一股力量淳厚的至阳之火。因此番至阴魔气侵体，这股至阳之火被激发动荡，与至阴魔气相互争斗侵吞，形成邪火，令千金凡躯□□，无以承受，才……”见眼前人又要求他帮忙，又急忙道：“在下不才，如今也只是续下令千金的命罢了。”

　　林姝惨白了脸，“多、多久？”

　　“最多十年。而这两股力量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相互抵消。”叹了口气，大能又说：“这期间，令千金则成了蕴藏两股非凡力量的容器，因而……”

　　话语停住，林姝却听懂背后之言无非便是怀璧其罪的祸事。

　　“随便哪个修士都能看出来吗？”她话语慌张。

　　大能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人间只几个…修士能看出来，而他们都不是觊觎此力量的人。至于上界的神仙妖魔，我便不知了。”

　　仅仅一瞬间，林姝便双膝碰地，伸手拉住大能衣摆，既跪求他帮忙遮掩女儿体内两股力量，又跪求权当女儿命不好，逢遭大难，垂垂将死，而非其他。

　　大能叹了口气，侧头嘀咕了句什么，便在林悟身上留下了许多道隐藏气息的术法，又立下了誓言。将要离开之际，忽想起什么，忙道：“闻听溯州青阳县附近，藏有万年玄冰，说不准能帮忙压制令千金体内愈发动荡的邪火，多赢些时日。”

　　说罢，一转身化作一缕白烟，又避世去了。

　　林姝手中一空，颓然倒地，哀哀泣泣，哭了好半会儿，才终于爬起来，先与林家叔伯长辈道了有法子的话，叫停了求请医修和上界神仙的事，才跌跌撞撞回了女儿的房里。

　　“青阳县，万年玄冰么……”

　　可巧，林家祖籍正在临近青阳县的溯州凤阳城。闻听那里的管事往北在青阳县开了医馆。

　　于是两个月后，林悟一醒，林姝便以女儿养病为由，领着一行车马驶出林府，驶出上京城，驶出明州。

　　而未免林悟年纪小，不管不顾地冲动行事，遭遇祸端，林姝便秘密将此事一一告知，又一再警告她守好秘密，切不能说露了嘴，丢了性命。

　　几乎死而复生的林悟得知自身状况，满心委屈和愤懑，不明白自己为何遭此祸端，更惧怕自己必然早死的命运。但此事重大，容不得多话，只能一边重重点头答应绝口不提自身状况，一边害怕地哭颤着：“娘亲，我才九岁，还不想死呢！”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林姝连忙近身拍了拍她的嘴，将她搂在怀里，连连安抚。

　　林悟窝在娘亲怀里，抽抽噎噎，到底没能折返回上京城。

　　一行人踏下马车。

　　回春堂内的管事、医师和伙计全都出来迎接。林姝、林悟一一认过，便让车夫和初九搬了行李到医馆后院。

　　因病者敲门无时无序，医馆后院一直有管事和一位医师住着，是以此番搬迁洒扫，着实方便。

　　林姝瞥了眼一改郁闷、满脸兴冲冲挑选卧房、并指挥人搬行李的女儿，与身旁被迫搬出的管事和医师道了番抱歉。两人连连摆手，称林家补偿足够多了，实在不委屈。

　　之后不久，青阳县西面果然开始建起仙所，选任各方人士。一为管理天上天下各方事务，二为寻找那位灭世魔女的踪迹。

　　而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青阳县附近当真有万年玄冰，林悟住下没多久，便愈发觉得体内那股由至阴至阳力量争斗而形成的邪火灭了不少。

　　她停下秋千，站起身跳了几下，活动了会儿愈发松快的身体，摸了摸不再常有灼烧刺痛的丹田内府的位置，暗自琢磨：莫非青阳县当真藏有万年玄冰？

　　事关自身性命，也不愿继续憋闷在医馆，林悟当即决定要出门探查青阳县的情况。

　　娘亲自是不愿，不过眼见仙所确在一步一步建成，来青阳县驻守的神仙修士也愈发多了起来后，便松了口，但条件是要她时时刻刻将初九带在身边。

　　为了出去活动活动几乎躺酥了的骨头，林悟连声答应。

　　只是青阳县偏远地小，实在无甚有趣地方，也无甚能藏万年玄冰的地方。林悟没两日逛完青阳县的同时，也打听到县南月湖水中，供奉着一尊能与万年玄冰扯上关系的玄冥神像。

　　为着自身性命着想，林悟没傻到立刻前往调查。而是等着仙所建造完成，各方选任的驻守人士都已到位，且很少再听说县外有妖魔出现，娘亲也彻底放下心解雇了初九后，才闷在屋里，铺展开自己秘密画出的青阳县路线草图，皱起脸，苦苦思索了好半天，找着条出入青阳县的最优路线。

　　因天门洞开，妖魔入世，总有外出的无辜百姓被他们争斗牵连受伤的缘故，医馆琐事烦忙，是以此番偷偷摸摸的行为，在将近半个月后，才被娘亲发现。

　　为此，林悟被揪着耳朵责骂说教好久，又紧接着被禁足，再不许外出。她哭闹不止，却紧紧握住藏在枕头下的鸟羽，庆幸自己另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