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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苏雪落,戏声初起 姑苏梨园青 ...

  •   民国十七年,冬月。

      姑苏城的雪缠缠绵绵下了半宿,天刚蒙蒙亮,青瓦白墙都裹上了一层素白的绒,临河街的青石板路被雪打湿,踩上去咯吱作响。临河而建的庆和班戏楼是这条街上醒目的景致,朱红漆的廊柱落了薄雪,泛着温润的暗光,不等街上的早点铺掀开蒸笼,戏楼后院的练功房里,已经飘出了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混着松木暖炉的香气,顺着半开的雕花木窗,漫了半条街。

      练功房里,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练功服,手里攥着一杆红缨长枪,正对着墙根的木桩练扎枪。他今年十八,肩宽腰窄,身形已经长开,是天生的武生架子,每一次扎枪都稳如泰山,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扫得地上的碎雪沫子打着旋儿飞出去。他练得专注,额角渗了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杆枪反复扎出、收回,动作分毫不差。

      “停!”

      一声清清脆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沈砚之收了枪,转过身,就看见苏锦卿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水袖站在门槛边。她今年十七,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独有的柔婉骨相,眉毛细弯,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垂坠感,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柔情,偏偏唇线生得利落,下颌线收得干净,柔里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韧劲儿。此刻她鼻尖冻得通红,怀里的水袖挡住了小半张脸,却依旧皱着眉,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像个较真的小师父。

      “枪尖歪了。”她抱着水袖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妆台上,转身指着他刚才扎枪的位置,“刚才第三下,手腕没稳住,枪尖偏了半寸。师父上周才说过,武生的枪就是命,差一分一毫,台上的霸王就没了魂,你怎么还记不住?”

      沈砚之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凌厉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他把枪靠在墙边,走上前,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雪沫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冻得冰凉的脸颊:“知道了,小师父。这就重练,行不行?”

      “谁要你听我的。”苏锦卿耳尖瞬间发烫,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却还是弯腰捡起了地上掉的木枪穗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雪水。这穗子是她去年冬天熬夜给他绣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扎了好几次手指,绣出来的虎头算不上威风,却被沈砚之当成了宝贝,不管是日常练枪还是登台演出,从来都系在枪上,一刻也没摘下来过。

      她擦干净穗子,递给他,嘴硬道:“我是怕你登台的时候出岔子,丢了庆和班的脸。还有,你上次说这虎头绣得不够威风,我改了样子,等有空了给你重新绣一个。”

      “不用改,什么样都好看。”沈砚之接过穗子,仔仔细细系回枪上,又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刚从前街张记买的,你昨天睡前念叨了一句想吃,我特意让老板少放了糖,还热着呢。”

      苏锦卿捏着油纸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那点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就散了。她抱着油纸包走到窗边的暖炉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是她最爱的味道。她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抬眼看向重新拿起长枪练扎枪的沈砚之,眉眼弯成了月牙。

      他们俩是庆和班班主一手带大的,自记事起就绑在一处,算下来,已经相伴了十一个年头。

      沈砚之三岁成了孤儿,被师父捡进戏班,天生就是吃武生这碗饭的料,五岁开蒙,十岁就能登台唱配角,十二岁凭着一出《霸王别姬》里的项羽,在姑苏城的乡镇里出了名。苏锦卿七岁那年没了爹娘,从江南水乡的小镇逃出来,被师父领进了庆和班,刚进门的时候怕生,说话细声细气,连吊嗓都不敢大声,被戏班的师兄们笑“嗓子软得像棉花,唱不了青衣”。

      那时候,是沈砚之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把自己向阳的练功房让给她,每天天不亮就拉着她去河边吊嗓。寒冬腊月里,河水冻得刺骨,河边的风刮得人脸疼,他陪着她一句一句地练,从最简单的开嗓,到完整的戏文,一练就是三个时辰,从来没喊过累。她练基本功崴了脚,是他背着她走了十几里的石子路去看大夫;师父罚她唱腔不达标不许吃饭,是他把自己的窝头捂在怀里,等散了功偷偷塞给她;她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房门口,给她讲戏文里的英雄故事,一坐就是半宿。

      这一护,就是十一年。

      台上,他是霸气凛然的楚霸王,她是生死相随的虞美人,一刚一柔,一唱一和,连眼神交汇的时机都分毫不差。师父常说,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戏台子上的魂儿都长在了一处,只要他们俩同台,就没有压不住的场子。台下,他是她的砚之哥,她是他的锦卿,青梅竹马,情愫暗生,早就在无人的戏台角落,在飘着桂花香的巷子里,私定了终身,许了“一生唱戏,生死相守”的诺言。

      “锦卿,别光顾着吃,该你吊嗓了。”沈砚之练完了一百遍扎枪,收了枪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脖颈,不让冷风灌进去,“师父说了,今天要抠《霸王别姬》里虞姬的核心唱段,你要是偷懒,又要挨骂了。”

      “我才没偷懒。”苏锦卿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小心包好,揣进怀里留着给他吃,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走到练功房中央。她深吸一口气,眼尾微微垂落,瞬间就入了戏,婉转清灵的唱腔漫开在练功房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四句唱,她唱得极有味道,既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又藏着虞姬赴死时的刚烈,尾音落下的时候,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像是轻了几分。沈砚之靠在墙边,手里攥着红缨枪,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和骄傲。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小姑娘,天生就是吃青衣这碗饭的,一开口,连城里大戏园的名角儿都比不上。

      “唱得不错。”师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家背着手走进来,花白的胡子上沾了雪,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意,“锦卿,这几句的魂儿唱出来了。记住,虞姬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弱女子,她的柔里,藏着和霸王一样的骨。唱戏,唱的是魂,不是形,人要有骨,伶要有气,这话,你们俩要记一辈子。”

      “知道了,师父。”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师父又转头看向沈砚之,指了指他手里的枪:“你的枪,腕力还是差了点。武生的枪,要稳如泰山,动如惊雷,再练两百遍,练不完不许吃晚饭。”

      沈砚之半点怨言都没有,应了一声,拿起枪就走到了木桩边。他心里清楚,师父对他严苛,是盼着他能挑大梁,盼着他能有本事,护着庆和班,护着锦卿。他只有把功夫练到极致,才能早点在姑苏城的大戏园登台,才能给锦卿一个安稳的未来,兑现他“一辈子护着她”的诺言。

      练完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还在下,临河街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雪幕,晕开一片温柔的光影。苏锦卿拎着两个空水桶,跟着沈砚之去河边打水,两人踩着雪,脚步慢慢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砚之哥,”苏锦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雪裹着,“你说,我们明年开春,真的能在城里的大戏园,唱全本的《霸王别姬》吗?”

      “当然能。”沈砚之转头看她,雪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一把碎糖,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雪,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等开春,我们就去大戏园登台,我唱霸王,你唱虞姬,让全姑苏城的人,都来听我们唱戏。等我们唱红了,就攒钱,给师父换个带暖炕的院子,给你打个新的妆台,好不好?”

      苏锦卿笑着点头,眼里亮得像盛了星星:“好。对了,师父冬天腿不好,我想给他绣个护膝,等过两天,你陪我去街上买丝线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都好。”沈砚之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把两个水桶都拎到自己手里,另一只手牵住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暖着,“我会一直护着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护着你。”

      苏锦卿的心跳得像戏台的锣鼓点,咚咚地撞着心口,她任由他牵着,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心里满是安稳。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想跟着她的砚之哥,唱一辈子戏,守一辈子的戏台,岁岁年年,都在一起。

      可就在两人拐过巷口,快要到庆和班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戏班门口,此刻静得可怕。师兄弟们都围在大门外,一个个脸色惨白,没人说话,连平日里最爱闹的小师弟,都缩在人群里,死死咬着嘴唇,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恐。

      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苏锦卿拉到自己身后,牢牢护着,快步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一眼就看见,师父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城里送来的号外报纸,报纸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连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都在这一刻弯了下去。

      “师父?”沈砚之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父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这江南水乡的所有安稳。

      “上海……上海城破了。”
      “日本人的队伍,连夜往苏州来了,用不了三天,就到城下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锦卿浑身一颤,沈砚之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路上,桶里的水洒了一地,在寒冬里,瞬间就结了一层薄冰。

      沈砚之猛地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低头,看向身后满眼惊慌、却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角的苏锦卿,再抬眼望向远处的天边——那里本该是沉沉的暮色,此刻却泛起了一片刺目的、猩红的火光,连漫天的风雪,都像是被那火光染成了红色。

      刚才那句“一辈子在一起唱戏”的诺言,还在耳边回响,却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终于明白,师父常说的“乱世”,不是戏文里的唱词,不是街上的传闻,是真真切切,就要烧到他们家门口的烽火。

      这场落在江南的霜,终究还是要落下来了。

      而他们的戏台,他们的安稳,他们许诺了一辈子的未来,从这一刻起,就悬在了这乱世的烽火里,不知前路,不知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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