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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6、起身乏力客 ...

  •   一层廊下暖黄的壁灯漫出柔和光晕,落地玻璃窗隔住室外沉沉夜色,行道树的枝影被晚风揉碎,斑驳地投在光洁的地砖之上。方才爬完楼梯,小腿与大腿肌肉还浸在运动过后沉沉的酸胀里,江叙站定在廊边,双腿隐隐发沉,方才倚墙休憩缓和过来的体力,在连续拾级而上之后,又悄悄耗去了一部分。

      温时衍方才问他是否要在廊椅稍作歇脚,那一张靠墙摆放的浅灰色休闲长椅就在几步之外,椅面宽大柔软,背后靠着厚实软垫,是公寓供住客中途落脚小坐所用。周遭四下安寂,公寓大部分住户已经回到自己的居室,长廊间隔亮起的灯火,将整片区域衬得静谧悠然,听不到喧闹人声,唯有晚风钻过窗缝,送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响。

      江叙心底仍在拉扯。

      若是就此径直转身上楼回到房间,那么今夜自健身区开始的这一段相伴,便要就此落幕。回到楼上,便是邻里之间该有的分寸界限,房门一关,这份夜色之下独有的温柔相守,便要暂时归于消散。可若是坐下休憩,便意味着要再多沉溺片刻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眷恋会愈发浓重,而漂泊者与生俱来的惶恐,也会随之一同翻涌。他贪恋眼前这份安稳,却又时时刻刻惧怕这份安稳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几番心念辗转,他终究还是轻轻颔首。

      “那就,稍坐一会儿吧。”

      嗓音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绵软,音量压得很低,消散在微凉的晚风之中。

      听见答复,温时衍眸底掠过一抹极浅的柔和。他没有多言,微微抬下巴示意长椅的方向,步伐放得舒缓,率先朝那边走去。廊下地砖带着夜间的微凉,鞋底踏上去只有闷闷的轻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长椅跟前。

      江叙的四肢肌肉依旧残留着训练带来的劳损酸胀,肩背尚且隐隐发紧。他微微屈膝,缓慢屈下腰身,小心翼翼落向椅面。身体重重陷进柔软的软垫里的那一刻,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得以彻底松开,一股松弛感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长长呼出一口郁积在胸腔里的气息,肩头顺着椅背缓缓向后靠去,后背贴上厚实的靠垫,整个人大半重量都交由椅子承接。

      紧绷许久的身体骤然得到解脱,酸胀与疲惫一并涌上来。他微微闭上双眼,长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外套衣摆随着落座的动作散开,垂落在椅边,手里还攥着那一方擦汗的棉质方巾,水杯搁在身侧的椅台上。

      温时衍在与他隔了小半个人位置的地方坐下,没有挨得过分贴近,恪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长椅足够宽敞,这份间隙不会显得生分疏离,也不会带给江叙压迫的局促。他坐得端正,脊背没有完全陷进软垫,目光安静落在前方玻璃窗外面沉沉的夜景,却又分出大半心神,时刻留意着身旁少年的状态。

      空气安安静静,没有刻意找寻话题来打破沉默。经过负一层的休憩、一路缓步爬楼闲谈之后,此刻无需过多言语,便不会生出尴尬。晚风隔着玻璃徐徐拂来,带走体表余下的燥热,夜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

      江叙靠在椅背上,短暂阖眼养神。脑海之中不断回放今夜一幕幕片段:健身区一组组拉伸动作,体力透支之后背靠冰凉墙面喘息,温时衍不远不近静立相陪;起身那一瞬间的眩晕,爬楼梯时刻意放缓的步幅,不动声色将内侧安全的位置留给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温柔堆叠在一起,在心底漾开层层温热涟漪。

      只是久坐之下,运动过后肌肉的酸僵并不会就此消失。大腿前侧、小腿腓肠肌持续传来钝钝的酸胀感,仿佛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拉扯。方才坐下尚且不觉,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肌肉保持同一个姿态久了,血液流通放缓,僵硬感反倒愈发明显。

      时间在廊灯光晕里缓缓流淌,约莫十几分钟悄然过去。

      夜色更深,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窗遥遥映进来。温时衍侧过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江叙,少年面色已经不再是方才脱力时的虚白,气色缓和许多,只是眉宇之间依旧锁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倦。

      “歇得差不多了,再晚,楼道风更凉。”温时衍轻声开口,语调放得轻柔,“该回房了。”

      江叙闻声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瞳仁蒙着一层刚小憩过后的朦胧水汽。他点了点头,心里清楚不能长久在此处逗留,夜色渐深,的确该各自回去。

      他准备起身离开长椅。

      可就在他撑着椅背想要借力站起的一瞬,麻烦骤然袭来。

      长时间维持坐姿,腿部肌肉僵住发麻,大腿酸胀得厉害,下肢瞬间传来一阵无力的脱力感。他腰部微微发力,想要撑起上半身,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使不上足够的力气。膝盖微微打弯,本要向上站起的身体非但没有抬升,反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往下一沉,身形猛地一晃。

      突如其来的酸软乏力来得猝不及防。

      “呃……”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唇边溢出。

      江叙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再咬紧牙关硬撑,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直。可小腿一阵发麻,力量完全接续不上,重心摇摇欲坠,身体朝着侧面微微倾斜,险些直接歪倒向一旁。

      这一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就在江叙身形晃动的刹那,身侧的温时衍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探出手来。他动作极快,却并不鲁莽粗暴,没有直接揽住少年的肩背,而是选择伸向江叙身前,留出让对方可以自主选择接纳或是避开的余地。

      “小心。”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叙此刻重心不稳,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回避的判断,求生的本能已经先一步驱使他向外寻求支撑。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手掌往前一递,便完完整整落进了温时衍摊开等候的掌心之中。

      掌心与掌心,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

      那一瞬的触碰,像一簇细小的星火,骤然炸开。

      温时衍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掌心带着一点常年运动留下的薄茧,温度是属于成年人沉稳温热的体温。而江叙的手心还带着一点运动过后残留的微汗,皮肤细腻微凉。两片掌心严丝合缝相贴,纹路彼此相叠,温热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毫无阻碍,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就在掌心相触的这一秒,两个人同时失神。

      江叙本还挣扎在腿部发软的眩晕之中,可手掌被牢牢托住的那一刻,所有的挣扎、腿部传来的酸麻,仿佛一瞬间被隔去大半。一股陌生又安稳的温度从掌心源源不断涌过来,顺着血脉一路直撞心口。大脑出现短短一瞬的空白,方才还在运转的思绪骤然停摆,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他原本只是想要借这一份外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可肌肤真切相触的触感太过清晰。过往漂泊的岁月里,他极少和旁人有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凡事靠自己,很少将自身重量交付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温热的包裹感真实得触手可及。

      失神的刹那,他甚至忘了要用力站起,指尖微微不受控制地蜷缩,指腹轻轻蹭过温时衍掌心的薄茧。细微的摩擦,放大了这份触碰带来的悸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起来,一路蔓延至耳下的脖颈,薄薄一层绯红,在廊灯映照之下无处掩藏。

      而另一边的温时衍,同样心神震荡。

      在手掌接住江叙手心的那一刻,少年微凉微汗的肌肤贴上来,柔软的触感撞进感知。明明只是为了防止对方摔倒的应急搀扶,本意只是稳妥借力,并无半分逾矩的心思。可当真实的掌心相贴,那份细腻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他心底也猛地一颤。

      方才在健身区,在楼梯之上,他无数次克制住想要触碰对方的冲动。想要替他拂开汗湿碎发,想要伸手托一把摇晃的肩膀,每一次念头升起,都被理智压下,恪守着彼此之间的边界,生怕唐突了习惯防备的江叙。

      可此刻,是江叙自己,将手掌交付过来。

      真实的触感近在咫尺,不是衣角无意的擦碰,不是指尖擦肩而过那一瞬的转瞬即逝,而是完完整整的掌心相合。

      温时衍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却又不敢用力攥紧,只稳稳托住江叙的手掌,提供足够支撑的力道,拿捏着分寸,不去做多余的紧握。心底原本沉淀下来的平静,就此被打破,涟漪一圈圈不住向外漾开。

      廊外晚风依旧徐徐吹动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嗡鸣,长廊的灯火静静洒落,周遭一切仿佛都静止下来。世界好像被隔出了一小块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周遭所有背景声响统统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两只交叠相贴的手掌,还有彼此轻微起伏的呼吸。

      江叙的呼吸乱了节奏。

      腿上的酸软依旧存在,可此刻侵占感官更多的,却是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心口砰砰不停加速跳动。大脑一片蒙蒙的,方才还萦绕心底的疲惫、忐忑、思虑,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搅乱。他甚至短暂忘记自己还处在起身不稳的险境,就那样半坐在椅面,身体微微倾斜,手掌落在对方掌心,整个人微微怔忡,目光无意识落向两人交握的手,眼神空空蒙蒙,全然失神。

      他想要往后收回手,可双腿依旧发软,一旦撤去这份借力,自己很有可能再次站不稳。身体的无力不允许他立刻抽离,只能就这般维持着手掌相贴的姿态。

      温时衍最先从那一阵心神晃荡之中强行拉回几分理智。他记得眼前人的处境,不能任由自己沉溺这片刻触碰。手上稳稳输出向上托举的力道,声音比方才稍稍低沉了些许,刻意维持冷静,只是尾音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微颤:“借着力气,慢慢起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轻响,敲醒怔然的江叙。

      他猛地回过神,睫毛剧烈地轻轻颤动了数下。脸颊的热度继续往上漫,连脸颊两侧都染上淡淡的薄红。他收拢腿部残存的力量,借着温时衍掌心托举过来的借力,腰腹一同使劲,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撑起。

      过程依旧不算轻松,大腿肌肉一阵阵发酸发麻,每向上抬一分,都要耗费不少气力。温时衍稳稳托住他的手掌,力道稳而柔和,不会强硬将人拽起来,只是作为一个可靠的支点,把支撑的力量交予江叙自己主导,尊重他本身的意志。

      一寸,一寸。

      江叙的臀部缓缓离开长椅的软垫,双脚重新完整踩实微凉的地砖。当双脚稳稳落地,重心终于完完全全回归到自己双腿之上的那一刻,那份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彻底消散。

      危险解除。

      江叙几乎是立刻,就悄悄用力,想要把自己的手往回抽离。

      可方才失神僵持的短短数秒,仿佛被无限拉长。掌心相贴的每一秒,悸动都在心底不断叠加。皮肤相触留下的温热仿佛已经烙印在肌肤之上,就算还没有分开,江叙已经开始预想到松开之后,那份温度残留的错觉。

      温时衍感知到掌心里传来向后退却的力道,顺势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掌,没有半分纠缠。

      两片手掌缓缓剥离分开。

      分开之后,皮肤上依旧残留着对方掌心的余温,仿佛还留存着彼此掌纹相压的微妙触感。

      江叙迅速收回自己的手,垂落至身侧,下意识将手掌微微蜷起,指尖还残留那一份温热的记忆。他微微偏过头,不敢去看身旁温时衍的眼睛,害怕对上对方的视线,会将自己方才失神慌乱、心跳失控的模样全然暴露。胸腔之下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咚咚擂动,连呼吸都需要刻意去调整,才能慢慢回归平稳。

      方才只是一场意外的搀扶,是身体乏力之下迫不得已的借力,明明该是一件寻常小事。可落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这一瞬掌心相触,却搅乱了一整片心绪。

      温时衍同样收回了手,也垂在身侧。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曲了曲自己的五指,方才少年手心微凉微汗的触感,依旧清晰地留在掌心。他侧过目光望向江叙,看得见少年泛红的耳尖,看得见他刻意避开对视的侧脸轮廓,也读懂了那份慌乱与羞赧。

      他没有出言调侃,也没有提起方才掌心相触的瞬间,不去戳破两人心底翻涌的波澜。知晓江叙本就内敛敏感,若是直白点破,只会叫少年愈发局促难堪。

      只是那一份猝不及防泛起的悸动,已经实实在在落在两个人心底,无声沉淀下来。

      江叙站定在地面之上,原地静静停留数秒,活动了一下膝盖与脚踝,确认双腿的酸软麻木缓解大半,不会再出现站不稳的状况。晚风从窗缝钻过来,吹拂在发烫的耳尖,带来一丝清凉,却压不下心底尚未平息的纷乱。

      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脚下地砖,低声吐出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多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裹着尚未褪去的慌乱。

      “无妨。”温时衍应声,语调努力恢复平日的温润平和,只是心底的涟漪还未彻底平息,“腿还麻吗?”

      江叙轻轻摇头,又极轻地点了一下脚,试探腿部力量。

      “好多了。”

      只是那一次掌心贴合相触的画面,已经牢牢刻进脑海。廊灯光影流转,夜色深沉,二人立在空旷的一层长廊之中,方才那一瞬失神的触碰,像一颗轻轻投入心湖的石子,往后许久,余波依旧会在心底来回荡漾。

      长椅还静静靠在墙边,软垫上尚留方才坐过的浅浅凹陷。今夜自负一层健身区一路延续过来的相伴还没有落幕,两人还需要走完通往各自房间的剩余一小段路途,只是经过方才掌心相接的插曲之后,周遭流动的空气,已然悄悄多了一层更加缱绻暧昧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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