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深海》金色月球

56、第 56 章 M国总统府

　　M国总统府最深处，有一栋与主建筑完全隔开的白色建筑。这里没有记者，没有访客，也没有任何公开资料能够证明这栋建筑的存在。它看起来更像一座安静的私人疗养院，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树木，玻璃窗后常年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一支由世界各国顶尖医学专家组成的医疗团队，才知道这里究竟住着谁。那是威廉·福克瑞最疼爱的女儿，莎拉。今年十五岁。

　　莎拉小时候曾经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金色的长发、明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她喜欢穿漂亮的裙子，也喜欢坐在花园里画画。她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最显赫的家庭之一，却从来没有因为父亲的身份而表现出骄纵。她喜欢小动物，喜欢大海，喜欢听父亲给她讲世界各地的故事。小时候的莎拉甚至曾经拉着威廉的手问过他，等自己长大以后能不能去世界各地旅行。

　　可是就在她六岁那一年，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疾病开始悄悄改变她的人生。

　　最开始只是皮肤出现一些异常。

　　医生以为是罕见的遗传性皮肤疾病，进行了大量检查，却没有得到明确答案。随后，莎拉的身体开始出现更加诡异的变化。她的细胞发生异常突变，骨骼生长出现紊乱，面部轮廓逐渐发生改变，原本漂亮精致的五官一点点变得不再对称。更可怕的是，这种变化并没有停止。

　　她的视力开始下降。

　　随后是听力。

　　再后来，她的语言能力也逐渐丧失。

　　十五岁的女孩，本应该正处于人生最灿烂的年龄，可如今的莎拉已经很难再看到这个世界，也听不见身边人的声音，更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开口说话。她的身体因为基因持续异常表达而逐渐出现扭曲，四肢关节、脊柱以及肌肉组织都在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医学专家把一种又一种复杂的医学术语写进报告，却始终无法找到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

　　威廉几乎把全世界能够找到的专家都请来了。

　　欧洲最著名的遗传学家来了。

　　亚洲最顶尖的医学团队来了。

　　M国最先进的医疗中心也将所有能够使用的技术全部用在了莎拉身上。

　　药物治疗、细胞治疗、免疫治疗、组织修复、基因干预……只要世界上存在的治疗手段，他们几乎全部尝试过。

　　可是没有用。

　　莎拉的身体就像一台不断出现错误指令的机器，无论医生怎样修复，过不了多久，那些异常基因便会重新开始表达。

　　威廉曾经站在女儿的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她。

　　那时候的莎拉已经无法看见父亲。

　　可她似乎仍然能够感觉到威廉的存在。

　　她会伸出手，摸索着寻找玻璃的方向。

　　威廉把手贴在玻璃上。

　　父女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彼此看不见，却都没有离开。

　　那是威廉人生中极少数真正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可以控制一个国家的资源，可以调动庞大的情报系统，可以让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为自己的命令工作，可面对自己的女儿，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莎拉的病越来越严重。

　　最终，医学团队给出了一个令威廉几乎无法接受的结论。

　　“总统先生，目前能够尝试的传统治疗方法已经全部使用过了。”

　　一名医学专家站在病房外，声音十分沉重。

　　“如果继续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案，最多只能延缓病情发展。”

　　威廉盯着他。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沉默片刻。

　　“基因编辑。”

　　威廉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从莎拉小姐的基因层面入手，找到致病基因的位置，然后直接进行修正。如果能够彻底清除异常基因，理论上，她的病情就有可能逆转。”

　　“那就做。”

　　威廉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医生的表情依旧没有放松。

　　“问题就在这里。”

　　他打开一份详细的基因检测报告。

　　“莎拉小姐的致病基因位置非常特殊。它不是单一基因突变，而是多个区域发生异常重组，其中一部分甚至嵌入了正常基因序列。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也没有办法在不破坏正常细胞的情况下彻底清除它。”

　　威廉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

　　“我们可以尝试修改，但无法保证彻底治愈。”

　　医生低下头。

　　“甚至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那一天，威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世界最先进的科技，也存在无法触及的边界。

　　而命运偏偏把他的女儿困在了那条边界之外。

　　就在这时候，一场内阁宴会改变了莎拉的命运。

　　那是一场很普通的政治宴会，参加者除了政府高层之外，还有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企业家、科学家和研究机构负责人。威廉原本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是例行参加，在宴会厅里与一些人简单交谈。

　　直到一个来自华国的科学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个人满面红光，明显喝了不少酒，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兴奋地谈论着自己的科研项目。

　　威廉原本准备离开，却无意中听见了一个词。

　　“人鱼。”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个科学家显然已经聊得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总统就在不远处。

　　“我告诉你们，这个项目如果真的成功，绝对是生物医学领域的一次革命！”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资金，我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只要再给我们足够的资金支持，下一阶段就能继续推进。”

　　有人笑着问道：

　　“你说的人鱼，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那种吧？”

　　科学家也笑了。

　　“传说？当然不是。”

　　威廉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真正认真听起了这个项目。

　　那个科学家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人鱼。

　　不仅存在，而且人鱼族群之中，还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分支——帝人鱼。

　　这个族群拥有远超普通人鱼的身体素质和特殊基因。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科研机构已经从帝人鱼身上获得了纯血基因，并尝试将其应用于医学研究。

　　尤其是癌症治疗。

　　那位科学家说得非常肯定，帝人鱼的某些特殊基因表达方式，可以帮助人体重新建立被破坏的细胞秩序，甚至能够抑制某些恶性肿瘤细胞的异常增殖。

　　威廉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癌症。

　　那是世界上无数医学专家都在研究的难题。

　　如果一种来自人鱼的基因，真的能够将癌症治疗推进到接近彻底治愈的程度，那么这种基因本身的价值，几乎无法估量。

　　更重要的是——

　　如果帝人鱼的基因能够治疗癌症，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它也可能治疗莎拉？

　　宴会结束之后，威廉亲自找到了那名科学家。

　　“你刚才说的项目，我很感兴趣。”

　　科学家明显愣了一下。

　　“总统先生？”

　　“我想详细了解。”

　　那一晚，两个人谈了很久。

　　威廉没有告诉对方莎拉的事情，只是不断询问帝人鱼基因的来源、作用机制以及实验结果。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

　　“如果帝人鱼的基因能够修复人体严重的细胞异常，那么有没有可能治疗一种非常罕见的隐性遗传性疾病？”

　　科学家沉吟片刻。

　　“理论上，有可能。”

　　就是这句话，让威廉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秘密资助张博忠的实验室。

　　大量资金、设备和研究资源源源不断地进入实验室。

　　即便他十分不解张博忠是如何弄到的帝人鱼基因，但这都不重要，他也没兴趣知道，他只想治好女儿的病。

　　帝人鱼基因被一次又一次提取、分析、培养。

　　实验持续了很长时间。

　　威廉每天都在等待结果。

　　终于，有一天，实验室传来消息。

　　“成功了。”

　　张博忠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面前的数据。

　　“帝人鱼纯血基因确实拥有极强的细胞修复能力。”

　　威廉亲自赶了过去。

　　“能治疗莎拉吗？”

　　张博忠没有立即回答。

　　“我们可以尝试。”

　　莎拉被秘密送入实验室。

　　第一次治疗之后，她的身体确实出现了短暂好转。

　　异常细胞活性下降。

　　部分组织损伤得到修复。

　　甚至连一些已经恶化的指标都开始恢复。

　　威廉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可希望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个月后，莎拉的病情再次出现反复。

　　研究人员重新检测她的基因。

　　结果让所有人陷入沉默。

　　帝人鱼基因能够修复受损细胞，却无法彻底清除莎拉体内那组极其特殊的致病基因。

　　它能够压制。

　　能够修复。

　　甚至能够延缓。

　　却无法真正改变最根本的原因。

　　威廉站在实验室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为什么？”

　　张博忠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直到后来，顾白出现了。

　　那个透明的人鱼。

　　那个能够净化整片海域的人。

　　那个能够让已经死亡的生命重新恢复的人。

　　那个连帝人鱼都无法解释的特殊存在。

　　随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帝人鱼的基因能够修复。

　　而顾白似乎能够让生命重新回到原本的状态。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如果帝人鱼基因是一种强大的药物，那么顾白那只透明人鱼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完全无法用现有医学解释的生命系统。

　　威廉重新打开莎拉的病历。

　　十五岁。

　　曾经漂亮、活泼、喜欢画画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失去了视力、听力和语言能力，身体也在不断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他坐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女儿。

　　莎拉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已经不知道父亲正在看着自己。

　　威廉慢慢走进去。

　　他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女儿已经发生变化的手。

　　“莎拉。”

　　女孩没有反应。

　　威廉低下头。

　　“爸爸一定会治好你。”

　　这是他这些年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哪怕所有医生都说没有办法。

　　哪怕最先进的技术也失败。

　　哪怕帝人鱼的纯血基因都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他仍旧不愿意接受结果。

　　直到现在。

　　他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个希望。

　　顾白。

　　那个被华国藏起来的年轻军官。

　　那个拥有未知生命结构和特殊精神力的存在。

　　威廉缓缓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经彻底改变。

　　“把所有关于顾白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情报负责人立刻回答：

　　“是。”

　　“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已经在整理。”

　　过了很久，威廉才继续开口。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牺牲多少人。”

　　“无论华国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要顾白。”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疯狂。

　　因为对一个父亲而言，当所有医学道路都已经走到尽头，而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可能救活女儿的路时，所谓代价，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只是威廉不知道的是，他真正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能够任由他利用的实验体。

　　顾白有自己的意识。

　　有自己的爱人。

　　有自己的朋友。

　　更有整个华国的保护。

　　而在顾白身边，还有一个叫虞念安的男人。

　　一个绝不可能允许任何人伤害顾白的人。

　　更何况，顾白自己已经开始学着掌握那股越来越强大的力量。

　　威廉想得到他。

　　顾白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等待被保护的人。

　　两个人之间真正的较量，也因此从这一刻开始发生了改变。

　　而在遥远的海边别墅里，顾白正在夜色中缓缓睁开眼睛。

　　抱着顾白沉入睡眠的虞念安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还带着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朦胧。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只有海浪一次又一次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月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顾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眉心微微蹙着。

　　虞念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醒了？”

　　顾白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脸看他。

　　“嗯。”

　　“做梦了？”

　　顾白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

　　“好像是。”

　　虞念安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顾白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目光。

　　昨天晚上两个人折腾了很久，原本顾白只是想着陪虞念安待一会儿，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时间拖到了凌晨。尤其是最近顾白已经能够在人类形态和透明人鱼形态之间自由转换，身体虽然越来越稳定，可真正进入海水之后，那种与海洋完全融合的感觉依旧让他觉得陌生。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陆地上的床。

　　哪怕已经变成了人鱼，哪怕他的身体能够在深海之中自由活动，他依旧觉得床铺、枕头和被子更让他安心。

　　所以虞念安也没有强迫他去海底宫殿休息。

　　只要顾白喜欢，他便陪着。

　　昨天晚上，两个人就在别墅的卧室里睡下。至于后来发生的那些亲密事情，顾白已经不愿意再回想，至少现在想起来，耳朵还是忍不住发烫。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得很好。

　　可是没想到刚刚睡着不久，那个梦就出现了。

　　梦里的世界没有天空，也没有海洋。

　　顾白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周围似乎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有的像星辰，有的像水滴，有的又像某种极其古老的生命脉络。它们距离自己很近，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寻找什么。

　　只是冥冥之中，有一个方向一直在吸引着他。

　　可是每当他朝那个方向走去，前方就会出现一层无形的阻碍。

　　像墙。

　　又不像墙。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甚至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却能够阻止他继续向前。

　　顾白尝试释放精神力。

　　刹那间，黑暗中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光纹。

　　那些光纹顺着他的精神力向远处延伸，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无数生命构成的网络。他能够感受到植物的呼吸，能够感受到海洋深处微弱的生命波动，能够感受到那些遥远星辰之下无数生灵正在生老病死。

　　可是，在那个最深处，却存在着一道完全无法感知的空白。

　　那里什么都没有。

　　偏偏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待着他。

　　顾白想看清楚。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空白的时候，梦境突然崩塌。

　　所有光点瞬间熄灭。

　　他也在那一刻醒了过来。

　　“顾白。”

　　虞念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顾白眨了眨眼睛，终于把那些缥缈的画面从脑海中压下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低声说道，“那个梦很奇怪。”

　　“梦见什么了？”

　　“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顾白想了想，慢慢说道，“我好像一直在寻找什么，可是无论怎么走，都有东西挡着我。”

　　虞念安没有笑，也没有把它当成普通的梦。

　　他知道顾白现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鱼甚至是帝人鱼的范畴，连705的科学家都无法解释他的精神力究竟来自哪里。因此，对于顾白梦里的任何异常，他都不会轻易忽略。

　　“有没有看见谁？”

　　顾白摇头。

　　“没有。”

　　“有没有听见声音？”

　　“也没有。”

　　顾白停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但是我感觉……那里好像有生命。”

　　虞念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顾白继续说道：“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种生物。我说不清楚，就好像……整个地方本身就是活着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虞念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将顾白额前凌乱的头发拨开。

　　“那就别想了。”

　　“嗯？”

　　“既然暂时想不明白，就不要逼自己。”

　　顾白看着他。

　　虞念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你最近已经做了太多事情。恢复海洋，拯救人鱼族群，研究自己的力量，还要防着威廉。就算你的身体再特殊，也不是不会累。”

　　顾白听完，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705那些人了。”

　　“他们只会叫你休息，我会陪你休息。”

　　说完，虞念安重新把他抱进怀里。

　　顾白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虞念安。”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了梦里的那个地方呢？”

　　虞念安没有犹豫。

　　“我陪你去。”

　　顾白抬起头。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那又怎么样？”

　　虞念安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深沉而坚定。

　　“你要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

　　顾白怔了片刻，最终轻轻笑了起来。

　　“好。”

　　窗外海浪依旧在响。

　　谁也没有发现，就在顾白重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房间里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道透明的光。

　　那光并不是来自月亮，也不是来自任何电器。

　　它从顾白的身体深处出现，只有短短一瞬，便重新消失。

　　而就在那一瞬间，遥远的大海深处，某个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命波动，似乎也跟着轻轻震动了一下。

　　顾白对此毫无察觉。

　　虞念安同样没有察觉。

　　他们重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