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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永宁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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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二年,三月初七,青州。
阿楠:
今天是离开长安的第七日。我到了青州,住在一家很小的客栈里,窗户外头是一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不好看。
长安的槐树这个时候也该落叶了吧?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呢?有没有人记得给它浇水?
我本来不想写这封信的。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想了好久才想起来——今天忘了给你写信。
你看,我才离开七天,就已经习惯了每天给你写信。这个习惯不好,得改。
可是今天先不改了。
青州的夜市很热闹,比长安的也不差什么。我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想起你每次吃糖人都要先咬掉头,你说这样它就不疼了。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买。
买了也没人吃。
这封信不会寄出去的。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写。就当是说给自己听。
阿楠,你睡了吗?
长安的天上,今晚有月亮吗?
阿暄哥哥
永宁十三年,腊月十九,幽州。
阿楠:
今天是我的生辰。
以前在府里,每到这一天,你都会一大早就跑到我院子里来,手里捧着你做的贺卡。那些贺卡画得歪歪扭扭的,每年都画一只兔子,你说因为我是属兔的。
今年没有人给我画兔子了。军营里的弟兄们给我凑了一壶酒,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是不好喝,是没有你在我对面,什么都喝不出味道。
阿楠,我今天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你平安长大,不受苦,不难过,不被人欺负。
就算以后你恨我,也没关系。
阿暄哥哥
永宁十六年,七月初九,凉州。
阿楠: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扎着两条辫子,蹦蹦跳跳地从我面前跑过去。
她跑起来的样子很像你。
我跟了两条街。
后来她停下来,回头瞪我:“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说:“你很像一个人。”
她说:“像谁?”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陌生人——你像我妹妹,像我放在心尖上又不敢靠近的人,像我每天写信却一封都不敢寄出去的那个人。
她骂了我一句“登徒子”,跑了。
我站在街上,忽然笑了。
阿楠,你要是看见我被人骂,一定会笑我。
笑吧。
你笑起来好看。
阿暄哥哥
永宁十九年,四月初三,青州(回程途中)。
阿楠:
下个月我就要回来了。
九年了。
整整九年。
我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长高了吧?头发留长了吧?还像以前那样爱笑吗?
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矮墩墩的小丫头,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每天都跟在我身后“阿暄哥哥、阿暄哥哥”地叫。
你现在还叫我“阿暄哥哥”吗?
还是已经改口叫“王爷”了?
我想了想,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毕竟你写了那么多封信给我,我一封都没回。
你一定很恨我吧。
阿楠,这九年我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写信,一封都没寄出去。我把它们攒在这个匣子里,想着等有一天,我能坦然面对你了,再亲手交给你。
可是等到哪一天呢?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
可我还是要把这些信带回去。哪怕永远不给你看,我也想带着它们,离你近一点。
就当是我自私罢。
阿楠,我想你了。
阿暄哥哥
后来的事,阿楠都知道了。
那些信,她没有在成亲那天看。她挑了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桂花刚开,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完。
看完之后,她抱着那个匣子,哭了好一会儿。
沈砚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哭,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
“怎么又哭了?”
“你管我。”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他袖子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秋千慢慢地晃着,桂花一朵一朵地落下来。
“阿暄哥哥。”她说。
“嗯。”
“以后不用写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就在我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甜,“想说什么,当面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
那些信,她收在了床底下的匣子里,和那只破了洞的兔子灯笼放在一起。
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因为那些信写了什么。
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看不见她的那九年里,每一天都在想她。
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