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怨》听眠鸢

3、第 3 章 又过了一个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翠微姐姐在廊下绣花，我靠在藤椅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很多人。

　　我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问，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量极高，那一身靛蓝色的蟒袍衬得他通身气派，与三个月前那个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从，每个人都捧着东西。

　　“兄长？”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我注意到他的表情——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淡淡地吩咐身后的人，“都搬进去。”

　　仆从们鱼贯而入，捧着盒子、匣子、篓子，大大小小，堆了半间屋子。

　　我有些发愣。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比我高出许多，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嘴唇有些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冷淡。

　　“听说你最近闷得慌。”他说，“找了些小玩意儿给你解闷。”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应，径自走到那些盒子前，一样一样地拆开给我看。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只八哥，毛色乌黑发亮，见人就叫“小姐吉祥”，逗得我不自觉地笑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也被我的笑感染了，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套木雕的小人，形态各异，有站有坐，有笑有嗔，雕工极为精细，连衣裳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他说，“你喊他们‘小木头人’，每天都要排成一排，陪着你吃饭。”

　　我拿起一个小人，在指尖转了转，试图从这冰冷的事物中抓住什么熟悉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一样一样地介绍着这些玩意儿的来历。渐渐地，他话多起来，语气也不像方才那样生硬了。

　　“你小时候特别调皮，”他拿起一个木头小人，眉头微微松动着，“有一回，你撺掇着我翻墙出府，去后街买糖人。回来后被父王发现了，罚我们跪祠堂。你倒好，跪着跪着就睡着了，还打呼噜，害得我被父王以为是我先睡的，又多罚了半个时辰。”

　　“还有一回，学堂的夫子告状，说你往他书里塞蝈蝈。你非说是冤枉的，后来我查出来，蝈蝈的确不是你放的——是我放的。你替我顶了罚，回来却笑成这样。”他学着我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我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冷淡像冰面一样裂开了，露出底下柔软的东西。夕阳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金灿灿的，衬得他的眉眼温柔极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兄长，”我忍不住问，“我以前……是不是很黏你？”

　　他怔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桂花簌簌落地的声音。

　　“……嗯。”他转过头，看向院墙外那棵高大的桂树，声音轻得像风，“很黏。”

　　“那我失忆之前，我们关系很好吗？”

　　他没有回答。

　　翠微姐姐端着茶走过来，适时地打断了这个话题。

　　那天傍晚，他陪我用了晚膳才走。

　　临走时，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阿楠。”他说。

　　“嗯？”

　　“好好养伤。”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衣袍带起一阵风。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