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未亡人 再见了，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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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请离我远一些，让我和最亲爱的丈夫单独待会。我这不幸的人啊——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来到亡人的坟墓前为他奠酒的未亡人，不再拥有少女幸福的公主——
阿克巴斯，你远去的幽魂还能听得见我吗？我的哭声能随撒下的酒浆一起，穿过环绕着你骨翁的坟土，渗到阳光所照不见的冥府，被你闻知吗？阿克巴斯，最亲爱的丈夫啊，直到今日，与你那如梦般的婚礼仍然时时在我眼前历历浮现。我记得火把队明亮的仪仗，充满欢歌和佳肴的晚宴，记得你与我肩并肩坐在幸福的婚床上，接受亲属和宾客们的祝福——那时候，我的哥哥也在其中。
想起那时候他的祝福，此刻我心中有多少苦涩啊！我还记得他是这样说的：
艾丽莎，我的妹妹，同一对父母所生的我在这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你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所以我唯愿你幸福。虽然从今天开始你走入了别人的家室，可是作为你的哥哥，我永远都不会把你从我的心上移开。从小到大，我们何时有过分别？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所有亲属就是我的所有亲属。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以后你有了孩子，我也会不遗余力给予他们我的照拂——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还记得说到这里，我的哥哥如何看向坐在我身边的你，表情像新月时的月亮一样晦暗。他说：当然，唯有你的丈夫是例外，你的丈夫不是我的丈夫。
听到他这样说，大家哄堂大笑，你也在笑，我也弯起嘴唇，从未想过此后的厄运。
阿克巴斯，现在我在你的坟墓前奠酒，让酒浆和我的眼泪一起浸润你的坟土。我想起曾经多少次，阳光或月光下，你对我许诺。你说你的爱会成为我的双翼，令我飞越这如同米诺陶诺斯的迷宫一般让我找不到出路的生活。你说等你成为我的丈夫后，你会把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和我分享，即便是连我哥哥都不愿分出的作为主宰者的威权。你说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允许自己失去我，因为在你所拥有的所有珍宝中，唯有我是最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
阿克巴斯，无论是你在未婚时的许诺，还是你在求婚时的许诺，还是你在婚姻中的许诺，没有一个你曾把它实现。你不曾把我带离我父亲的统治，在那令人畏惧的独断的老人去世后，你亦不曾把我带离我那孤傲偏执的哥哥王权阴影所及之处。富有的，高贵的，野心勃勃的你啊，不愿意做落荒而逃的懦夫。你不曾把你主宰的威权分给我，你自己独占了它。你强硬地驳回我所有的恳请，非要留下来，作为公主的夫婿，与国王争锋。最终，你让自己永远失去了我——你不再是我的丈夫，而是去了地下，做冥府中的丈夫。
阿克巴斯，你知道吗——多少次，我在你和哥哥之间失望地痛哭；多少次，我徒然忍受你们两个对我投掷的不公正的指责。艾丽莎，你为什么为他说话，难道我不是你最亲的哥哥吗？艾丽莎，你为什么听他召谴，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丈夫吗？兄弟，丈夫，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却不断撕扯我的生命。你们两个这总是自诩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啊，对我的尊重却还不如田垄边任何一个不认识我的农人。他们看见伤心啜泣的我，会同情地问我：高贵的女郎啊，你是哪一位公主？为什么坐在这里悲哭，不顾泥尘弄脏裙摆？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悲愁，难以解脱到何等地步？把事情说出来吧，或许我们也能为你想想办法。
他们没有一个为我想出办法，而你们，连这样的倾听都做不到。在我年迈的父亲死后，你们两个只忙于争执谁才是公主艾丽莎需要第一服从的主人，如同你们争执其余一切的归属——权力、财富、奴隶和牲畜。仿佛我不是你们一直声称的最爱的妻子艾丽莎或最爱的妹妹艾丽莎，而是最想占有的战利品艾丽莎。
唉，可是，阿克巴斯，你不要惊怒。不要因为我对你终于吐露心底一直存在的怨怼，你就觉得我终究还是不够爱你，对你的服从远远逊色于对我的哥哥。当我听到皮格马利翁我的兄弟把你杀死时，你根本没有见到我的模样。就算你见到了，你更体会不到我的痛苦——我这一直被我最爱的两个男人朝相反的方向撕扯的心啊，就在那一刻碎裂了，再也再也拼不回来了。
阿克巴斯，多少次我梦想着你的改变，或者他的改变。当我心碎之时我终于明白：我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你不会再改变了，而他，不可能改变。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为你奠酒，阿克巴斯。最后一次，我把香醇的酒浆泼洒给你，希望它载着我的声音，把我将要吐出的秘密也带到不见天日的冥府，被你听见。我英勇无双却也性情急躁，永远都听不到我的建议，让我流了那么多泪，却也的确是我一眼爱上的自愿闭上眼睛嫁与的男人啊——
我已经告诉了我那贪得无厌的哥哥，该去哪里寻找你遗留的庞大财宝。不要着急地问我：艾丽莎，为什么？或者：艾丽莎，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你这和我哥哥一样自矜狡猾的男人，总以为自己那些浅薄的计谋能瞒过与你日夜相伴的女人，就像天神以为他的不忠能瞒过天后。
阿克巴斯，我要告诉你：我和我哥哥说的是谎话。对于我的谎言，他没有任何怀疑，以为他的妹妹会像以前一样卑柔地服从他，实现他的心愿。明天，我的哥哥将带人前往你那藏宝地，带着他最信任的人与他一起搬运黄金。可是呢——
那里只剩一些不值钱的零碎珠宝。黄金已经陈列在别处。
阿克巴斯，明天，趁我哥哥和他的心腹侍卫们都不在时，我将扬帆出海，带着所有忠于我的男人和女人，贵族和奴隶，载着你留的财富去寻找一方全新的土地。我们要离开残忍无情的国王那专断蛮横的统治——死去的你再也兑现不了的承诺，我来把它兑现。
阿克巴斯，我现在站起来了，将要离开你的坟茔。我想知道——你会祝福我吗？
亲爱的丈夫，不论你是否会在地下祝福我，我明日的出航都不会更改。再见了，懵懂少女的梦想；再见了，无知少女的希冀；再见了，丈夫；再见了，哥哥；再见了，故乡。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未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