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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知乎上写的 ...

  •   那天的对话发生在傍晚。

      妻子从公司回来,换了家居服,把头发散下来,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做饭,番茄牛腩,炖了快两个小时,香味飘满整个客厅。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薛默塭,你今天在系里,有没有人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怎么不加班了,不接新项目了,不带博士了。”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在意。”

      她走进来,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开始盛饭,动作很自然。

      餐桌上的菜摆好了,番茄牛腩、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牛腩,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薛默塭,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以后,我们,这个家。”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要不要孩子?”

      厨房的灯亮着,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漫长的安静,她等了几秒,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牛腩。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就是问问。”

      “我在想,以前,三年多前,你提过一次。那个时候我有想过。”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那你想好了吗?什么时候要?”

      “等你准备好。工作、身体、心理,等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就要。不急。”

      她沉默了良久,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薛默塭,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要孩子吗?”

      “怕影响工作?”

      “不全是。我怕的是,生了孩子之后,我会变。变得不像自己,变成一个整天围着孩子转、没时间看资料、没精力做同传的人。我的工作不只是工作,是我花了十几年才走到这里。我不想放弃,但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你不会是一个人,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生,我带。你喂奶,我换尿布。你哄睡,我熬夜。你做同传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园、去超市、去图书馆。等他大一点,我教他物理,你教他德语。他会跟别人说,我爸爸是物理教授,我妈妈是首席翻译官。他不会说,我爸爸只会加班,我妈妈只会沉默。”

      她看着我很长很长时间,眼眶慢慢泛红,但没有流泪。

      “薛默塭,你怎么知道你会带孩子?你连花都养不活。连书桌上那盆仙人掌,你都能养死。”

      她低下头,肩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了。

      “仙人掌是浇太多水了,孩子不需要浇水。”

      “孩子需要喂奶、换尿布、哄睡、陪玩、接送、辅导作业。”

      “这些我都查过了。”

      “你查什么?”

      “知乎。”

      她彻底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很短,像一颗被丢进深井的小石子,隔了很久才听到水面被击中的声音,闷闷的、遥远的,但确实存在。

      “知乎上写的:新手爸爸需要做的一百件事。第一条,学习换尿布……”

      “你学了吗?”

      “学了。在YouTube上看的视频,日系的,那个博主手法很快,我没跟上,看了三遍。”

      她捂着嘴,眼睛弯着,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柔和、真实。

      “薛默塭,你一个人偷偷看了多少东西?”

      “德语、物理教学、换尿布、辅食食谱、幼儿园学区划分、小学入学政策。”

      “你看到小学了?”

      “看到初中了。”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哭,是笑得停不下来。

      妻子笑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但嘴角还是弯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以前不说,是因为觉得这些事都是以后再说。现在知道很多东西没有以后的余地。”

      她伸过手来,覆在我手背上,“那我们现在要吗?”

      “你说呢?”

      “我说,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我做好心理准备。等我敢在出差的时候,不用害怕家里还有一个等着我的人。”

      “那个人已经在了。”

      “我知道,所以我在准备。”

      窗外的对面那栋楼灯全亮了,一格一格的,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棋盘。

      “薛默塭,你会是个好爸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学了。虽然笨,但你在学。”她顿了顿,“比我以前以为的,要好太多。”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

      “薛默塭,你之前说学德语、看YouTube、查知乎,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以后。”

      “我睡着以后?几点?”

      “十一点以后,有时候两点以后。”

      “你不用睡觉吗?”

      “要睡,但有些事比睡觉重要。”

      她站起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弯下腰,吻了我。

      额头、鼻尖、嘴唇。

      “薛默塭,今晚早点睡。”

      “好。”

      “躺床上,我教你德语。”

      “在床上怎么学?”

      她拉起我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来。”

      灯关了,只剩卧室床头那一盏,米白色的灯罩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我躺在她旁边。

      “今天学什么?”

      “虚拟式。表达愿望、假设、不可能的事。”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无法显示完整,致歉>_<】

      “H?tte, w?re, würde.”

      “H?tte.”

      “H?tte. 你跟我读。”

      “H?tte.”

      她把嘴唇凑过来,碰了碰我的嘴角,“对了。”

      “你是想教我德语,还是想亲我?”

      “想亲你,顺便教你德语。”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很细、很长,像一根发光的银针,缝着天花板。

      “Wenn ich die Zeit zurückdrehen k?nnte, würde ich dich früher finden.”

      “什么意思?”

      “如果我能把时间倒回去,我会更早找到你。”

      “不用倒回去,你已经找到我了。”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画着字母,H,?,t,t,e。

      写完,手指停在我掌心中央。

      “Ich liebe dich,Xue Mowen.”

      “Ich liebe dich auch, Keqian.”

      灯还亮着,她看着那些字母,然后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十指扣进去。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晚安。”

      “晚安。”

      她闭眼了一会儿,睫毛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颤动,然后睁开。

      “薛默塭,孩子的事……”

      “不急。”

      “我不是说不急。”

      “那是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了,就要。不需要等到我完全准备好,我可能永远都准备不好。”

      “你想好了?”

      “嗯,因为是你,因为你会在。”

      我侧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好,那我也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当爸爸妈妈。你先睡觉,明天开始,我负责查资料。”

      她闭上眼,这次没有睁开,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呼吸慢慢变深变慢。

      床头灯还亮着。

      那束洋甘菊在床头柜的影子落在墙上,一朵一朵的,像一小片安静的、不会凋谢的云。

      我没有关灯,就这么看着她,看她在暖黄色的光里睫毛一动不动,两只戒指并排戴在无名指上,一旧一新紧紧挨着。

      那天的平板是我留在沙发上的。

      从塔吉克斯坦回来之后,学德语的时间从书房挪到了客厅。

      她窝在沙发一头看书或者回邮件,我窝在另一头戴着耳机听德语课,各自安静,但腿碰着腿,不是故意的,沙发没那么大,必须碰着。

      她没挪开过,我也没挪开过。

      那天她在公司加班,我一个人先回了家。

      平板看完教程随手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做饭。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刚烧开,排骨还没下锅。

      听到门响我喊了一声“回来了”,她没应。

      随后,脚步声穿过玄关,穿过客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转过身,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平板,屏幕亮着,是德语课。

      “薛默塭。”

      “嗯。”

      “这是什么?”

      她把平板翻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篇德文金融报道,法兰克福谈判期间客户公司发布的并购公告,我从网上找到的。

      德文原文用蓝色标注,生词用黄色高亮,在空白处写满了中文解释,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空间不够还画了箭头指向页边。

      那些字迹是我的,圆珠笔,写得很小。

      “我在学——”

      “你在学并购术语?”

      “你在法兰克福的时候,你说过那些词。Liquidit?tsplanung,流动性规划,不是清算计划。你犯过一次错,后来没有犯过第二次。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词到底长什么样。”

      她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写满了。

      圆珠笔的字迹很小,挤在窄小的空白处。

      “你已经写了这么多。”

      “不多,每天写一点。”

      “你从哪里找的这些文章?”

      “从网上。搜并购德文原版,然后就出来了。”

      她不说话了,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屏幕上那篇报道下方,我写的那行注释,卖方尽职调查,买方委托第三方机构对目标公司进行的全面核查。常见于跨国并购,德方对此要求极为严格。

      钢笔字迹,蓝色墨水,写得很工整。

      “薛默塭,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想你在法兰克福每一天,在天还没亮就起床,看完所有材料才进谈判室。想你每次翻错一个词、客户看你一眼,你就记下来再也不会错。想你在那个同传箱里,那么小、那么闷,外面坐了二十几个人,你都看着你。想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她把平板放在料理台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一小道缝,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涌出来,扑到抽油烟机的面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她的手在我腰间收紧,额头抵着我的后肩,隔着T恤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肩胛骨上。

      “薛默塭,我以为你一直是个很迟钝的人。”

      “以前或许的确是,但现在不再是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需要你知道我在做,但我需要做。比如等你睡着了背单词,比如在平板上写满注释,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在你想哭的时候,抱住你。”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排骨下了锅,姜片、葱结、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我转过身。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我后肩,手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后背。

      我转过身她就变成了靠在我胸口,头发散着,看不到脸。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柯浅。”

      “嗯。”

      “累吗?”

      “不累。”

      “那你抱着我不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灯光下瞳色很深,瞳孔中央那一点小小的、亮亮的光映着我的脸。

      “薛默塭,我想亲你。”

      “在厨房?”

      “在厨房。”

      她踮起脚,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时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她没有停,手从我的腰滑到我的后背,从后背滑到我的脖颈。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指腹按着头皮,把我往下拉了一点,她在主动。

      她的吻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小心的、随时准备退开的。

      她吻得很确定,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知道方向是对的,不需要再犹豫每一脚踩下去是不是实地。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着,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客厅的电视没关,正在播什么广告。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模糊、低沉、可以被忽略。

      但她的声音不能被忽略。

      “薛默塭。”

      “嗯。”

      “汤要炖多久?”

      “一个半小时。”

      “够吗?”

      “什么够吗?”

      “一个半小时,够不够?”

      “柯浅……”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12楼往下,到B2,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过的时候亮了一盏,走过之后又灭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妻子问。

      “车里。”我说。

      “为什么去车里?”

      “因为家里有汤。”

      我拉开车门,把她扶进后排,然后关上门。

      车库的灯灭了,只剩应急灯橙色的微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她坐在后排座椅上,仰头看着我。

      “薛默塭,你什么时候学的?”

      “学什么?”

      “这个。”

      “没学过。”

      “那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只是想做。”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衣领,拉下来,吻落在我的嘴角、下颌、喉结,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纽扣,指甲偶尔碰到皮肤,有点凉。

      车里的空间很小,我们的腿碰在一起,肩膀碰在一起,呼吸碰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很清晰。

      我抱着她,手放在她后背上,那里的皮肤很烫。

      车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她的肩抖了一下。

      “有人。”

      “走了。”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排骨汤会不会烧干。”

      我愣了一下,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

      “你笑什么?”

      “笑你,笑我,笑我们在车库里,排骨汤还在灶上炖着,两个三十多岁的人——”

      她没有说完,因为我也笑了。

      我们靠着座椅,肩并着肩,手握着衣领还没系,头发乱着。

      车库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开车进来,车灯扫过我们的车窗,那一片刺眼的白光之后一切又暗下去。

      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那两枚戒指,一旧一新,在我掌心留下两道浅浅的、凉凉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并购术语的?”

      “你从法兰克福回来那天。”

      “你不是一直在学德语吗?”

      “德语是一直在学,并购术语是后来加的。”

      “为什么加?”

      “因为你在法兰克福犯过那个错。你说你在洗手间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难看。我不想你再看自己难看。”

      “所以你就学了。”

      “学了。”

      她很久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后排,手交握着,窗外的应急灯微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车顶。

      排骨汤炖了不止一个半小时。

      当我们从车库回到家的时候,锅里的汤汁已经收了不少,排骨炖到脱骨,莲藕软糯,土豆几乎化在汤里。

      她站在灶台前尝了一口汤。

      “咸了吗?”

      “刚好。”

      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

      “薛默塭。”

      “嗯。”

      “以后每天,你都给我留一个笔记。什么都可以,德语的、物理的、生活的。写在纸上,放在我床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

      “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平板上撕下来的。

      展开后,上面是我写的那些注释,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边角写了很小的一行字:“柯浅,今天想你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口袋,端起汤碗继续喝。

      “明天写什么?”

      “写你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你今天在系里做了什么。”

      “上课、开会、改论文。小周的问题还是那么多。”

      “然后呢?”

      “然后回家,做饭,等你。”

      她嘴角弯了一下。

      “把这个写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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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尽量把锁章改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