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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在报告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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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书房,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书桌。
妻子坐在我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我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
“薛定谔的猫,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一只又死又活的猫。”
“那是结果,不是原理。原理是,量子系统在被观测之前,处于多个可能状态的叠加态。猫是死是活,取决于你打不打开盒子。打开之前,它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打开之后,它要么死要么活。”
她喝了一口牛奶,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我不打开盒子,它是不是就永远又死又活了?”
“理论上是的。但现实中,盒子总会以某种方式被打开。环境、空气、温度,任何与猫发生相互作用的东西,都会导致叠加态坍缩。”
“所以猫是死是活,其实不取决于你打不打开盒子,而取决于有没有什么东西和它发生了相互作用?”
“你这个理解比大多数人精确。很多科普只讲观测者,不讲相互作用。其实观测者不一定是人,可以是任何东西。光子、空气分子、宇宙射线。只要有一个粒子与猫发生了相互作用,猫的状态就被确定了。”
她把牛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着我,那个姿势很认真,像一个真正在听课的学生。
“薛默塭,你再说一个。”
“再说一个……不确定性原理。你不可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你知道得越精确,就知道得越不精确,此消彼长。”
“像婚姻?”
我停下马克笔,转身看着她。
妻子的表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思考。
“怎么像婚姻?”我问。
“你知道对方在哪,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你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不知道对方在哪。你越想确定一件事,另一件事就越不确定。”
我沉默了一下,白板上写着不确定性原理,旁边画着简图。
她把婚姻和量子力学联系在一起了,用翻译的方式,把物理的语言译成了生活的语言。
“那有没有什么原理,是讲两个人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对方的?”
“量子纠缠。”
“这个你讲过了,还有别的吗?”
“量子隧穿。一个粒子可以穿过一个按理说它不可能穿过的势垒,就像一堵墙,经典物理里你不可能穿过去。但在量子尺度,有一定概率,你会出现在墙的另一边。”
“需要什么条件?”
“墙足够薄,或者粒子有足够大的不确定性。”
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白板前面,站在我旁边,看着上面那些公式和简图。
“薛默塭,我们之间有没有一堵墙?”
“……有。”
“它薄吗?”
“很薄。”
“那我们能穿过去吗?”
“已经在穿了。”
她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白板角落那个简图,一个圆形的势垒,两边各有一条波浪线。
左边写着klassisch,右边写着quantum。
“这左边写的是什么?”
“klassisch,经典。”
“右边呢?”
“quantum,量子。”
“哪边是我们以前?”
“左边。”
“哪边是我们现在?”
“右边。”
她的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指尖在白板上划过,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痕迹。
“你继续讲,还有没有更多的?我还想听。”
“第一课就到这里,学太多了记不住。”
“我不会忘。”
“那你说说,今天学了什么?”
她转身靠白板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认真回忆。
“薛定谔的猫,又死又活,取决于有没有东西和它相互作用。不确定性原理,不能同时知道位置和动量,就像婚姻里不能同时知道对方在哪和对方在想什么。量子隧穿,有机会穿过看起来很厚的墙。量子纠缠,比光还快。”
她低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问道:“还有吗?我是不是漏了一个?”
“波粒二象性。”
“哦对。光既是波又是粒子,取决于你怎么观测它。就像人,既是理性又是感性,取决于你怎么看他。”
我看着她,她穿着我的卫衣,站在白板前面,身后是我写的公式和简图。
那些公式我写了无数遍,在白板上、在纸上、在屏幕上,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们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不是德文、法文、英文,是生活的语言。
“柯浅,你应该去当物理老师。”
“我只当你的老师,德语老师。”她从白板边缘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我,“你刚才说,量子纠缠是一个粒子的状态改变,另一个粒子立刻响应。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两个粒子还远,你还会感觉到我吗?”
“会,因为纠缠不会被距离影响。”
“那如果我们不再是我们了呢?”
“量子不会因为改名就改变状态。它还是它,我还是我。”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很短。
“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老师要休息了。”
“牛奶还没喝完。”
“你帮我喝。”
她走出书房,赤脚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像一只轻盈的猫。
我站在白板前面。
薛定谔的猫,不确定性原理,量子隧穿,量子纠缠,波粒二象性。
白板上那些公式和简图在台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她在这里站过的手指在白板上划过,那条淡淡的痕迹还在。
我拿起她喝剩的半杯牛奶,喝完,杯壁上留着她浅浅的唇印。
我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和那只褪色猫的马克杯并排,然后关了台灯,走出书房,走进卧室。
她已经缩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薛默塭。”
“嗯。”
“你明天教我什么?”
“你想学什么?”
“量子场论。”
“那个太深了,你才上第一课。”
“那你慢慢教,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
月光透进来一小片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滩浅浅的水洼。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动,不是写字,是画了一个圈。
圆形的,像原子轨道,像行星轨迹,像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的一种形状。
我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闭上眼。
耳边有她细微的呼吸声,窗外有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那些声音在深夜里被放大又缩小,像波函数的包络线,在时间轴上一个一个地起伏。
她的呼吸就是其中一个,平稳的、持续的、不会坍缩的。
我翻过身,面对着她,在黑暗里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没有醒,我躺回她身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能感受到无形的安全感包裹着我,我和她都渐渐沉没在熟睡中。
***
组会拖堂,不是第一次,但今天拖得格外长。
小周的数值模拟出了一组反常数据,重复了三遍还是对不上理论预期。
老宋怀疑是边界条件设错了,张博说可能是代码精度问题,几个人在白板前争论了快一个小时,从量子引力吵到数值算法,从数值算法吵到编程规范。
我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马克笔,眼睛看着方程,脑子却一直在看表。
五点四十,六点二十,六点五十,七点十分。
今天是妻子的生日。
我答应过今天不加班,六点前到家,做她喜欢的菜,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礼物在办公室抽屉里,包装好的,深蓝色丝带,上周就买了,一条羊绒围巾,烟灰色的,她逛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以为她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都是她的消息,我没有看,因为小周正盯着我,等我给那个反常数据一个结论。
“薛老师,您觉得呢?”小周问。
“什么?”
“边界条件,我们该用周期性边界还是固定边界?”
我看着白板上那串数据,又看了看表,七点十五分。
“先按周期性算一版,明天早上发给我。”我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今天先到这里。”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小周看了我一眼,大概注意到我今天的反常,平时组会拖再久我都不会催,今天一直在看表。
老宋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薛老师,有急事?”
“嗯。”我没有多说。
他们走了,会议室空下来,白板上还留着刚才争论的方程,我拿出手机看她的消息。
“几点回来?买了蛋糕,等你切。”
“在炖汤了,你慢点开车。”
“薛教授,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最后一条是七点整发的,一个笑脸,不是真的笑,是用冒号和右括号拼出来的、属于文字时代的、礼貌的、克制的、不给对方压力的表情。
她总是这样,不给压力,以前我也总当做没有压力。
我拨过去,她接得很快。
“开完了?”
“嗯,刚结束。”
“那快回来吧,汤炖好了,蛋糕在冰箱里。”
她不说你怎么才回来,不说你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不说你答应过我的,只是说汤炖好了,蛋糕在冰箱里,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绪的事实,像在翻译一段没有感情色彩的文本,但那段文本底下还有东西。
“柯浅。”
“嗯?”
“……对不起。”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她顿了一下,“工作重要。”
工作重要。
这四个字在过去三年多里,我从她嘴里听到无数次。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她说工作重要;每次我周末去办公室改论文,她说工作重要;每次我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说工作重要。
我以前听不出这四个字的重量,以为她是真的理解,真的不在意,真的觉得物理比一顿晚饭更需要我。
现在我听出来了。
不是工作重要,是我告诉自己工作重要,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你选择工作而不是我而难过。
“等我,四十分钟。”
“慢点开车,不急。”
挂了电话,我跑回办公室。
抽屉里的礼物还在,深蓝色丝带系得很工整。
我拿起来,又看到桌上那篇刚被接受的PRL抽印本。
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复旦大学物理系。
这是她陪了无数个深夜、独自睡了无数个夜晚、在法兰克福的同传箱里累到嗓子沙哑还笑着说工作重要,才换来的一篇论文。
不是工作重要,是她一直在替我承担工作的代价。
到家已经快八点半了,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封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
汤在灶台上,小火温着。
蛋糕在冰箱里,是一个很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她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海涅的诗集,从法兰克福带回来的。
她穿着我的卫衣,头发散着,赤脚盘腿,书放在膝盖上,看到我进门,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回来了?”
“嗯。”
“菜凉了,我去热。”
“我来。”
我没有换鞋,直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很安静,没有化妆,嘴唇是本来的颜色,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些,法兰克福的疲惫正在慢慢退去。
“柯浅,生日快乐。”
“谢谢。”
“礼物——”
“你先吃饭。”
“……礼物在我包里。羊绒围巾,烟灰色的。你逛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记住了,上周买的。”
“那个围巾,后来我又去看了。太贵了,没舍得买。”
“现在不用买了,我买了。”
她看着我,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还有一件事,今天这顿晚餐没赶上,明天补。我请一天假,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餐,然后去外滩走一走,就我们两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薛默塭,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我不知道这种话需要说。”
“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晚不晚?”
“不晚。”
她吻了我一下,额头,很短,像盖章。
晚餐热好了,她坐在我对面,我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插上一支蜡烛。
“许愿。”我说。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睁开,吹灭蜡烛。
烟袅袅地升起,奶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不说。”
她切了一块蛋糕放在我盘子里,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她吃得不多,但在我开始吃第二块的时候,把她盘子里剩下的草莓都拨给了我。
蛋糕吃完了,她靠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肩,手放在我腿上。
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薛默塭。”
“嗯。”
“你今天开组会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发消息催我。”
“我怕你在忙。”
“以后你催我,以后不管我在做什么,你都催我。组会、论文、报告,都没有你重要。”
她沉默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在确认我的语气里有没有犹豫、有没有勉强、有没有道理上应该这么说但心里不一定这么想。
我的答案很肯定,没有。
“你今天在电话里说对不起,”她说,“你知道你以前说过多少次对不起吗?”
“……不知道。”
“一次都没有。三年多,一次都没有。”
客厅安静了,落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错了,很有可能我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以为我没错,我只是忙,只是不擅长表达。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不擅长,我是没想过去学。”
“那现在呢?”
“我在学。德语、物理、怎么当丈夫、怎么在你需要的时候说我在。”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在我的衣领上。
“薛默塭,你学得太慢了。”
“对不起。”
“这次不用道歉。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你在学。”
她的手从我的腿上滑到我的手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了。
“生日快乐,柯浅。”
“再说一次。”
“生日快乐,柯浅,谭老师,薛教授的太太。”
“嗯。”
她闭上眼,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在我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深变慢。
我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很久。
厨房的灯关了,灶台上的汤锅洗了,沥水架上那只褪色猫马克杯和她常用的白色杯子并排倒扣着。
餐桌上的蛋糕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盘子和两支蜡烛。
蜡烛灭了,但蜡烛油滴在盘子上,两小滩凝固的白色,像两颗很小心地、很慢地、终于落定的心。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我胸口。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下床,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黄油在锅里融化,蛋液倒进去,边缘迅速凝固,用锅铲从外向内推,叠成一床嫩黄色的被子。
面包机跳起来,两片吐司烤成均匀的金色。
烤箱里烤着昨晚没来得及做的熔岩蛋糕,巧克力味的。
上周就买了材料,可可粉、黑巧克力、黄油、鸡蛋。
她在超市拿起那板黑巧克力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背面印着的配方,我以为她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蛋糕烤好,撒上糖粉,放在白盘子里,旁边点缀一颗草莓。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摆盘,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头发还乱着,赤脚踩在地板上,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早餐,和蛋糕,原本是准备昨晚做给你的。”
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声音闷在我后背,“薛默塭。”
“嗯。”
“你今天不上班?”
“昨天说过,我真的请假了。带你去吃那家法餐,然后去外滩走走,补过生日。”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天天气很好。
法餐厅在外滩的一栋老建筑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
菜单是法文的,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翻译,直接跟服务员点了菜。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和服务员说法语,那些从她嘴里流出来的音节,柔软、连贯、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溪流。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法国男人,听完她的发音眼睛亮了一下,多说了几句。
她笑着回答了几句,他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刚才说什么?”我问。
“他说你太太法语说得真好,在哪里学的。我说巴黎,索邦大学旁边的一个语言学校,只待了三个月。”
“你法语也会?”
“会一点,不如德语。”
“什么叫会一点?”
“能点菜,能问路,能被法国人说你太太法语说得真好,够用了。”她笑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餐前面包、蜗牛、鹅肝、牛排、甜点。
她吃得很慢,但每道菜都吃完了。
吃甜点的时候,她放下叉子看着窗外。
江面上有船,缓缓的,拉着长长的汽笛。
“薛默塭,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想去欧洲度蜜月?”
“记得。”
“后来没去成,因为你要赶一个会议论文的截稿日期。”
“……嗯。”
“我当时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她转过头看着我,“后来一直没有。不是因为你忙,是因为我不再提了,我怕你说改天。”
江面上那艘船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很低沉,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很深很深的水下发出的呼唤。
“以前,”我说,“你提的任何事,我都说改天。看电影、吃饭、旅行、蜜月。每一个改天都变成了没有那天。后来你不提了,我以为你不需要了。你不是不需要了,你是不敢需要了。”
她没有说话,叉子拨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屑。
“今天,不是改天。今天就是那天,法餐、外滩、生日,还有——”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礼物。围巾在车上,这是另一个。”
她放下叉子,看着那个小盒子。
“打开看看。”我说。
她拿起盒子,慢慢地解开丝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色的,枫叶形状,叶脉是细细的银丝,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维也纳,在街头的一个小店。店主是个老人,手工做的。他说枫叶代表重逢,我当时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重逢,但我买了。”
她把胸针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银色的枫叶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叶脉的阴影落在她掌心。
“你过来,帮我戴上。”她侧过身。
我把胸针别在她大衣领口上,手指碰到她的衣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羊绒面料传过来。
“好看吗?”她低头看了看。
“好看。”
她笑了一下,真正地笑了。
外滩的人很多。
冬天的风从江面上吹来,冷冽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系上的,是她自己系的第一条。
我们并排走,肩膀靠着肩膀。
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陆家嘴到外白渡桥,从东方明珠到震旦大楼,整条江岸线被点亮了。
“薛默塭。”
“嗯。”
“你以前来过外滩吗?”
“来过,带外地来的同行逛过。”
“跟我来过吗?”
“……没有。”
“以后常来。”
“好。”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我。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
她的小指很凉,没有戴手套。
她的手比我的手小很多。
“你手好凉。”
“你给我暖一下。”
我把她的手连同我的手一起放进了我的大衣口袋。
口袋里有那枚纽扣和那张便签纸,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枚纽扣,没有问是什么,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握住了。
我们走了很远,从外白渡桥走到金陵东路渡口,从金陵东路走到十六铺。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到我的脸颊。
“回去吧,冷了。”我说。
“再走一会儿。”
“会感冒。”
“感冒了你照顾我。”
“好。”
我们又走了一段,在一个路灯下停下来。
她在看江面上的游船,那些船亮着灯,缓缓地移动着,像一座座漂浮的、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薛默塭,谢谢你。今天的晚餐、胸针、围巾,还有昨天晚上要准备的蛋糕。”
“不客气,因为是你。”
她侧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种很亮的深棕色。
她踮起脚吻了我,很短,但在冬天的外滩、江风、路灯、游船的汽笛声里,很长。
长到我能记住她嘴唇的温度、她踮脚时身体微微前倾的重量、她闭眼时睫毛在我眼睑下方投下的阴影。
***
那场晚宴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皱和上次在法兰克福不同,不是疲惫,是犹豫。
“怎么了?”我问。
“公司的年度晚宴。这周六晚上,在外滩的华尔道夫,要求带家属。”
“那周六我——”
“薛默塭,”她放下手机,看着我,“我在想,要不要带你去。”
我端着茶杯的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你知道那场晚宴什么样。我的同事们、客户、合作伙伴,觥筹交错,觥筹交错是客气的,实际上就是社交。要跟不认识的人微笑、握手、说久仰。要说一些其实并不好笑但必须笑的笑话。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不喝的香槟,假装很享受这一切。”她顿了顿,“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可以学着喜欢。”
“你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擅长。你擅长的是在白板前面推导方程,在讲台上讲授量子力学,在论文里用最精确的语言描述宇宙的本质。你不擅长端着香槟跟一个做私募的人聊今晚的天气。”
沉默了片刻。
我低着头,看着局促的脚尖,问道:“你在担心我给你丢人?”
“不是。”她放下手机,走到我面前,“我在担心你不自在。上次你来我公司,穿西装,坐在大厅等我。保安大叔问你,你说是来接太太的。你说得很自然,但那不是晚宴。晚宴是两个小时,甚至更久。你要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微笑,一直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你会很累。”
她停了一下,“我不想你累。”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发顶,从发顶到后脑。
“那你呢?你不带我,你一个人去?”
“我可以说不方便,家属出差了。”
“你在帮我找借口,还是在帮你自己找借口?”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柯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带我去,是因为我真的不擅长那种场合,还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让你的同事看到,你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没有否认。
“那你是怎样一个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物理教授,三十六岁,不太会笑,拍照的时候手不知道放哪里。在报告厅里像个国王,在社交场合像个迷路的孩子。你是这样一个人,薛默塭,我知道。但我不是没有准备好让他们看到你,我是没有准备好看到你在那种场合里不自在。因为我会心疼。”
窗外有风,把纱帘吹起来。
“让我去。”
“薛默塭——”
“让我去。”我看着她,“我不保证能表现好。可能说错话,可能不知道跟谁握手,可能端着香槟站了很久一口都没喝。但我想去,我想站在你身边,以你先生的身份。不是因为那场晚宴需要覃柯浅的先生出现,是因为我想让你的同事知道,覃柯浅的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太会笑,拍照手不知道放哪里,但他每天都在学德语。因为他想听懂他太太在法兰克福同传箱里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眼圈红了,没有流泪,只是红了,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然后抿紧,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周六几点?”我问。
“……七点。”
“正装?”
“黑领结。要穿西装、打领结。”
“我没有合适的领结,明天去买。”
她看了我非常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最后落在我嘴角。
“薛默塭,你领结要是打不好,我帮你打。”
“好。”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大概是在回复那条邀请消息。
“家属一位,谢谢。”
我看着她打字的侧脸,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