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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她像一个刚 ...

  •   我停在浴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用力,门框的木纹硌着掌心。

      身后有水声,不是浴缸,是她踩在浴室地砖上,湿拖鞋和瓷砖之间挤出水的声音,吱——吱——像某种小动物在叫。

      “你身上也湿了,刚才接我的时候,你没打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是的,湿了。

      肩膀、胸口、袖子,跑出去的时候雨太大,几步路就湿透了。

      刚才一直在忙她的事,没顾上自己,现在才发现袖子贴在手臂上,冰凉。

      “进来一起洗吧。”她说。

      我转过身。

      她站在浴缸旁边,已经脱了鞋。

      赤脚踩在深灰色的地砖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十个小小的、圆润的、涂着透明指甲油的脚趾。

      浴室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她站在那片朦胧的白色里像一个正在显影的、还不完整的照片。

      “你是说——”

      “一起洗,快一点。我不想感冒。”她的语气是平的。

      我走进浴室。

      背对着她脱了衣服。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听到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湿衣服被脱下、放在洗手台边缘的声音。

      然后是浴帘被拉开的声响,金属环在杆上滑动,“哗——”的一声。

      水面晃动的声音,一个人踏入热水时的叹息,不是叹息,是肺部的空气被热蒸汽充盈之后,不自觉发出的、满足的、短促的那种声音。

      我转过身拉开浴帘。

      她坐在浴缸里,水没到锁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脸上的红晕不是害羞是被热水蒸出来的。

      她的双手抱着膝盖,缩在浴缸的一侧,留出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那是留给我的。

      “进来,不然水会凉。”

      我跨进浴缸时水溢出来一些,漫过浴缸边缘流到地上,发出哗的一声。

      我坐在她对面,不是对面,是浴缸的另一端。

      水没到胸口,我们的腿在水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她的脚趾碰到我的小腿,冰凉的,和体温完全不同的那种冰凉。

      她缩了一下,又伸了回来,不是不小心,是确定。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和我急促的呼吸。

      我不敢看她,目光落在水面,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她的腿在水下的轮廓,膝盖微曲,脚趾微微分开。

      浴室的灯光穿过水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一种扭曲的、波光粼粼的倒影。

      “你转过去。”她说。

      “什么?”

      “转过去,背对着我。”

      我转过身。

      浴缸是椭圆形的,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刚好。

      热水浸泡着肩膀和后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通过水传过来,不是直接接触,是水的对流。

      她的身体加热了周围的水,那些水流动到我这边,我感觉到的是她散发出来的、经过水这个介质传递的、被平均化了的温度。

      但我想要直接的、未经传递的、不通过任何介质的。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

      沉默。

      水龙头滴答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转过来吧。”她说。

      我转过身,她也是,我们面对面坐着,水下的膝盖碰到一起,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脸被蒸汽熏得粉红,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的颜色从刚才的紫色恢复到了正常的淡粉色,上面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也是湿的,不是因为哭,是蒸汽凝结在睫毛上,一眨就化成水珠沿着眼角滑下来,像眼泪,但不是。

      “薛默塭,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覃柯浅。”

      她的手指在水下移动,碰到了我的手背。

      这一次不是小指是整只手,掌心贴着手背,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覃柯浅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让我愿意学德语、愿意在雨夜里不打伞跑出去接她、愿意每天热一杯牛奶放在料理台上等她回来喝的人。”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浴缸里的水在缓慢地凉下去,但我们的体温在水下交换着、补偿着、一点一点地拉近差距。

      她的脚趾碰到我的小腿,我的膝盖碰到她的大腿。

      这些接触都不是故意的,是浴缸太小了,而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的时候,所有的不小心都会变成确定。

      她靠近了一些。

      水花溅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顺着胸口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她把手从我的手背上抽出来,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

      从下颌到颧骨,从颧骨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耳廓。

      她的手指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试探,想知道这朵花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刺、会不会在它停上去的瞬间合拢。

      “柯浅。”

      “嗯。”

      “我可以吻你吗?”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从我耳廓滑到我的后颈,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一种邀请,把我的头拉向她的方向,同时她自己微微仰起脸。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水是温的,皮肤是湿的,舌头是热的。

      浴室的灯光在水面上晃动,支离破碎,像一场被拆散了又重新组合的梦。

      她的手从我的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胸口,手指在水下贴着我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很乱、像一个刚被启动的、还没有校准的引擎。

      我的手指穿过她湿透的头发,从发根滑到发梢,指尖感觉到的是比水更凉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她的头发缠在我的指间,柔软,潮湿,像深海里不知名的、发着微光的藻类。

      她推开了一点,不是推开,是分开。

      嘴唇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你怎么知道?”

      “水在晃。”

      她笑了一下,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亮闪闪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爱意,是一种更接近如释重负的、终于不用再假装了的放松。

      “薛默塭,我们能不能不要从不确定的明天开始了?”

      “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从现在,从这里,在这个浴缸里。”

      水已经凉了,但我们谁都没有动。

      “好。”我说。

      水凉透之前,她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珠沿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色的光。

      她没有遮挡自己,只是站在那里,湿着的,透明的,像一个刚被创造出来的、还不知道羞耻为何物的、最原初的人。

      我仰头看着她,她的下巴滴着水,滴在我的额头上,沿着鼻梁流下来,咸的。

      “起来,”她说,“地上都是水。”

      我站起来,浴巾是干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

      她拿起一条递给我,自己拿了另一条。

      我们站在浴室里擦身体,背对着背。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我在左边,她在右边,肩胛骨的弧度不同,腰线的高度不同,但动作是同步的。

      擦头发,擦肩膀,擦手臂,擦腿,像一个镜像,对称的,彼此的。

      她先擦完,把浴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浴室。

      我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卧室,不是客房,是主卧。

      那间她从搬走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过的、我们曾经一起睡了三年多的房间。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浴巾裹在身上,下摆在大腿中段。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床,另外半张沉在暗影里。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近到能闻到她皮肤上沐浴露的味道,和浴巾上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冷,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站在她身后这么近,不习惯浴巾下面什么都没穿,不习惯在这样一个明确的、没有退路的、不需要翻译的夜晚里,毫无防备地把自己递给另一个人。

      我伸出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那截白色。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轻轻吸了口气,不是因为凉,是因为我的触碰。

      我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腕,最后停在那里,握着她的腕骨。

      那块骨头突出来,硬硬的,硌着掌心。

      “柯浅,你不用这样。”

      “这样什么?”

      “这样主动。”

      她的背僵了一下。

      “我不是说不该主动,我是说你不用主动来证明什么。你不用证明你想回来,不用证明你原谅我了,不用证明这个浴缸、这个夜晚、这个拥抱是有意义的。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想回来,我知道你没有完全原谅我,我知道这个夜晚有意义。”

      “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我停了一下,看着她的后脑勺,看到一个自己从来没有用过的词正在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浴巾在她转身的动作里松了一些,她用一只手按住胸口的折叠处,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失去了口红的嘴唇,失去了眉笔的眉毛,失去了卷度的睫毛。

      她脸上所有的修饰都被水冲走了,只剩下最本来的、最不设防的、连她自己都很少看到的那张脸。

      那张脸比任何一张她在采访视频里、商业杂志上、公司年会中的脸都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薛默塭。”

      “做什么的?”

      “大学物理老师。”

      “你多大了?”

      “三十六。”

      “你结婚了吗?”

      “结了。我妻子叫覃柯浅。”

      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翻译官。做同传的,德文和英文都会。她很厉害,这么年轻就是首席了。她很漂亮,但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她很安静,不是内向,是职业习惯,翻译需要冷静,她只是把冷静带回家了。”我顿了顿,“她很辛苦,我不够关心她,现在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关心她。”

      她松开按着浴巾的手。

      浴巾滑落,堆在脚边。

      她站在那一圈白色的棉布中央,像一个刚被打开的、包装纸散落在四周的礼物。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妻子会原谅你吗?”

      “不知道,但她还戴着结婚戒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那枚银色的细圈还在,在床头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柔和的白光。

      “嗯,她还戴着。”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你呢?你戴着吗?”

      我把左手举到她面前。

      无名指上那枚同样的银圈,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有摘下来过。

      她看着那枚戒指,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然后碰了碰我无名指的指根。

      那里的皮肤因为常年佩戴戒指而比别处白一些,也薄一些,敏感一些。

      “薛默塭。”

      “嗯。”

      “抱我。”

      我抱住她,湿的头发贴着我的下巴,裸着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

      她的体温从胸口、腹部、大腿传过来,一点一点地填补我们之间最后那几厘米的距离。

      我的手放在她后背上,脊柱的沟壑,腰的凹陷,肩胛骨的边缘。

      她比我记忆中的瘦了,每一根肋骨都更清晰。

      但她的心跳比记忆中更有力,咚,咚,咚,隔着薄薄的皮肤和脂肪,撞着我的胸口。

      我们站着抱了很久,久到她的头发不再滴水,久到空调吹出的暖风把我们身上的水汽一点点烘干,久到浴巾堆在地板上变成一团被遗忘的、白色的、柔软的云。

      “床有点凉。”她说。

      “我去拿被子。”

      “不要。你躺上去暖一下。”

      我松开她,躺到床上。

      床单是凉的,棉质的,有点硬。

      我躺在左侧,那是她以前睡的那一侧。

      因为我习惯睡右边,靠近门的那边,方便半夜去书房。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躺在我身侧,枕着我的手臂,头靠在我的肩窝里。

      头发散在我的胸口,痒,但不是皮肤那种痒,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说不清位置的、想要更多又不知道更多是什么的痒。

      “我给你暖好了。”我说。

      “嗯。”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和浴室里一样,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水,没有浴缸,没有需要被翻译的沉默和犹豫。

      她听着我的心跳,我也听着她的。

      两个频率在深夜里互相校准,像两台搁置太久需要重新对时的精密仪器。

      “薛默塭,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之前说想帮我揉肩。那次你敲了我的门,我没让。”

      “我记得。”

      “现在可以。”

      她没有起身,还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

      我侧过身,从背后环住她,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拇指按在那块我记忆中的、贴过无数次药贴的位置。

      肌肉还是硬的,但比半年前松了一些。

      大概是最近没有那么累了,大概是有林末偶尔陪她吃饭,大概是方驰会问她“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大概是我,不,这个“大概”不成立。

      半年前我不在这里,我没有帮她揉过肩,没有问她“今天累不累”,没有在她加班到凌晨时开车去接过她。

      那些“大概”不属于我,属于别人。

      现在我想成为那个别人,不是别人,是她的那个人。

      “以后每天都可以。”我说。

      “每天?”

      “每天。”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的呼吸在这个承诺里慢慢变深,变慢,变沉。

      不是睡着了,是终于允许自己在一个人的怀里,不需要再保持警觉地,放松下来了。

      窗外还在下雨。

      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敲着玻璃,敲着屋顶,敲着这个城市所有的坚硬表面。

      但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小小的、被床头灯照亮的、只够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空间里,雨声是远的、模糊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噪声。

      “明天想喝什么汤?”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番茄牛腩。”

      “好。”

      “还要加土豆。”

      “好。”

      “炖烂一点。”

      “好。”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头发蹭到我的嘴唇。

      我闭上眼,闻着她的味道,沐浴露的、洗发水的、皮肤本身的。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的、独属于她的气味坐标。

      在所有的感官里,嗅觉是最接近记忆的,普鲁斯特说的。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晚安,柯浅。”

      “晚安,薛默塭。”

      她叫的是全名,三个字,干脆的,清晰的,像她翻译过的每一个词。

      但今晚这三个字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薛默塭,你怎么还没回家”,不是“薛默塭,你能不能说话”,是“薛默塭,我知道你在,我也在”,足够了。

      灯还亮着。

      我没有伸手去关,她也没有。

      也许我们都怕黑暗,也许我们都需要那一点点的光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了,从噼噼啪啪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滴答滴答,最后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像远处有人在轻轻地、反复地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在那个声音里闭上眼睛,手还放在她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肩胛骨上画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是一个承诺,很小,很轻,不会用语言表达,但她能感觉到。

      我能感觉到。

      她在我的胸口动了一下,嘴唇贴着我锁骨下方的皮肤,不是吻,是一个人睡着前最后的、不自觉的、本能的触碰。

      像婴儿在母亲怀里寻找乳*头,像树木的根须寻找地下水,像一个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靠岸的、不会拒绝她的陆地。

      我没有动,怕吵醒她,怕打破这一切。

      窗外的雨停了。

      云层散开,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帘的边缘,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亮线,像一根手指,指着床的方向。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条亮线,又转过头看着怀里她的脸。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

      三十岁的,首席翻译官的,在无数次同传箱里保持冷静的、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回家的、在无数句没有被问出来的话里沉默地等待了太久的覃柯浅,她睡着了,在我怀里,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在雨停之后,月光渗进来之前。在那枚深灰色的纽扣还躺在厨房料理台上、和那只褪色猫马克杯并肩沉默地等待明天的清晨的此刻。

      我的手找到了她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住。

      她没有挣开。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指也回握了一下。

      很轻,像一个人的潜意识在说,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她在。

      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确认她的存在,是记住她的味道。

      明天我要去超市买番茄、牛腩、土豆。

      炖一锅汤,然后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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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尽量把锁章改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