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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雾重逢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夜雾重逢

      第十五天,子时。

      沈云舒站在墨痕书局的后巷里,背贴着潮湿的砖墙,屏住呼吸。巷子很窄,很暗,头顶是一线被屋檐切割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空气里有垃圾腐败的酸臭,和远处隐约的煤烟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像在倒计时。

      陈老板说子时。墙内没有任何动静,书局的门窗紧闭,像一具沉默的棺材。沈云舒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她握紧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刀柄的粗糙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真实的刺痛感。这半个月,她藏在雪衣的小院里,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也睡不踏实,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醒。雪衣每天给她带点食物和消息——城里的风声更紧了,又抓了几个人,有学生,有□□,罪名是“煽动”、“造谣”。雪衣说这些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恐惧。

      “听说顾永年要在月底开‘国民大会’,统一思想,肃清余毒。”昨晚雪衣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云舒,你真的要去取那些东西吗?现在……太危险了。”

      沈云舒只是点了点头。她没有选择。半个月的等待,每一天都像在火上烤,脑子里反复想象着最坏的可能——陈老板被抓了,印刷点被端了,稿子和照片被缴了,她这半个月的藏匿和之前所有的冒险,都成了笑话。但今天,子时,她必须来。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结果。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子时正。

      墙内依然没有动静。沈云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陈老板出事了?还是他改变了主意,不敢见她了?她犹豫着,是该再等,还是该走。

      就在这时,后门极轻地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快步走过去,闪身进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插上门闩。屋里比巷子更暗,只有里间透出一点如豆的油灯光。陈老板站在门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他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

      “东西在这里。”他把布包递给沈云舒,声音嘶哑,“五百份,每份二十页,有照片,有文字。我尽力了,但设备简陋,有些照片印得不太清楚。”

      沈云舒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婴儿,或者,一颗炸弹。她的手有些抖。

      “陈老板,谢谢您。”她低声说,喉咙发紧。

      陈老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她。

      “这里面是地址,城外几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还有一点钱。你拿到东西,立刻出城,一刻也别耽搁。这几天城里在挨家挨户查户口,查‘可疑人员’,你不能再待了。”

      沈云舒点头,把纸包和布包一起抱在怀里。

      “那您呢?您这里安全吗?”

      陈老板苦笑:“我这把老骨头,他们想抓就抓吧。但你得走,沈姑娘,走得越远越好。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布包,眼神复杂,“一旦散出去,会掀起滔天巨浪。顾永年不会放过你,楚云飞的余党也不会放过你。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我知道。”沈云舒说,抱紧布包,“陈老板,保重。”

      她转身要走,陈老板又叫住她。

      “沈姑娘,”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昨天,有个生面孔来店里,说是要买旧书,但眼睛一直在打量。他问起有没有《涡旋风物志》——那是你父亲当年编的书。我说没有,他走了,但我感觉……他可能是冲你来的。”

      沈云舒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冲她来的?顾永年的人?还是楚云飞的余党?他们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是墨痕书局暴露了,还是……雪衣那边出了问题?

      不,不能怀疑雪衣。雪衣不会出卖她。

      “谢谢您告诉我。”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会小心。”

      陈老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打开后门。沈云舒闪身出去,重新没入黑暗。布包很沉,她不得不解开外衣,把它绑在胸前,用衣服遮住,然后拉紧衣襟。这样看起来像是怀了孕的妇人,虽然笨拙,但比拎着个显眼的布包安全。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夜很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风起了,带着凉意,吹得屋檐下的风灯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沈云舒的心跳得很快,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转过一个街角,就是通往雪衣小院的那条僻静小巷。只要穿过这条巷子,翻过后墙,就能回到那个暂时的藏身之所。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忽然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直射过来。

      沈云舒浑身一僵,立刻侧身躲到墙角的阴影里。光柱在巷子里扫过,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仔细搜!那边看看!”

      “头儿,这条巷子没人。”

      “继续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上面说了,今晚必须抓到人!”

      是安全局的人。他们真的在搜捕。沈云舒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手摸向怀里的勃朗宁手枪。但对方至少有五六个人,都有枪,她一把小手枪,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巷子里乱晃,离她藏身的角落越来越近。沈云舒的脑子飞快转动。跑?往哪儿跑?巷子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前面被堵住了,后面……后面也可能有人。翻墙?墙太高,她带着这么重的布包,爬不上去。

      怎么办?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她千辛万苦印出来的真相被散发出去之前?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她握紧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被抓住,就开枪自杀。绝不能被活捉,绝不能让他们拿到布包里的东西。

      手电光扫到了她藏身的墙角边缘。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暴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铁桶被踢翻了。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那边!追!”

      安全局的人立刻被吸引,手电光和脚步声朝那个身影追去。沈云舒的心脏几乎停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救她?

      但来不及细想,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咬咬牙,从阴影里冲出来,朝着巷子的另一个出口——雪衣小院的方向,拼命跑去。布包在胸前颠簸,沉重,但她顾不上了,只是跑,用尽全身力气跑,肺在烧,腿在抖,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风声。

      终于,她冲到了小院的后墙下。墙很高,但她记得墙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内。她扔下布包——不行,不能扔,这是她的命。她重新抱起布包,咬在嘴里,然后抓住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树枝划破了脸和手,她感觉不到疼,只是爬,爬,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墙头,摔进院子里的草丛中。

      落地很重,左肩先着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布包从嘴里掉出来,滚到一边。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耳朵竖着,听着墙外的动静。脚步声,人声,在墙外停留了片刻,似乎没发现她,渐渐远去。

      安全了……暂时。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和呼吸稍微平复,才挣扎着坐起来。左肩疼得厉害,可能脱臼了。但她顾不上,先摸黑找到布包,抱在怀里,然后踉跄着站起来,朝小屋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没灯。沈云舒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夜光。她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衣服。

      “谁?”黑暗中,传来雪衣颤抖的声音。

      “是我。”沈云舒低声说。

      油灯亮了起来,雪衣端着灯,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沈云舒的样子,脸色煞白。

      “云舒!你怎么了?受伤了?”她放下灯,快步走过来,扶住沈云舒。

      “没事,摔了一下。”沈云舒把布包放在桌上,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

      雪衣检查了她的肩膀,松了口气:“没断,应该是扭伤了。我帮你揉揉。”她转身去拿药酒,但手在抖。

      “雪衣,”沈云舒看着她,“外面在搜捕。安全局的人,刚刚差点抓到我。”

      雪衣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更白了。

      “他们……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有人引开了他们。”沈云舒想起那个在黑暗中狂奔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雪衣,这半个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我?或者打听我?”

      雪衣摇头,眼神慌乱:“没有。我谁也没告诉。云舒,你相信我,我真的谁也没告诉!”

      “我相信你。”沈云舒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在抖,“但这里不安全了。我拿到东西了,天亮前必须出城。”

      “出城?现在全城戒严,四个城门都加了岗哨,查得很严,你怎么出去?”雪衣急道。

      沈云舒沉默。陈老板给的地址,是城外的藏身点,但前提是她能出城。现在戒严,她一个没有合法身份、还带着一包“违禁品”的女人,怎么出得去?

      “我有办法。”一个低沉、沙哑,但异常熟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沈云舒和雪衣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身材高挺,穿着深色的衣服。但那个声音……

      沈云舒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衣先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剪刀,挡在沈云舒面前,声音发抖:“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人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油灯的光晕里。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云舒的呼吸停住了。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只剩下这张脸,和脸上那双深褐色的、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陆怀瑾。

      是陆怀瑾。但又不是她记忆里的陆怀瑾。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左边眉角那道疤在黯淡的光线下像一道更深的裂痕。头发剪短了,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露出清晰的额角和鬓角。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工装,沾着灰土和油污,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云舒,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疲惫,有痛楚,有一种近乎碎裂的平静,但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冰封的火山下未熄的熔岩。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哔剥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雪衣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陆怀瑾,又看看沈云舒,像见了鬼。

      沈云舒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桌沿,手指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陆怀瑾,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问题冲撞着,但一个也问不出来。

      他活着。他真的活着。没有死,没有失踪,他站在这里,离她几步远,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然后,她看见他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在肘部以下,打了个结。

      他失去了左前臂。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沈云舒的心脏。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倒。陆怀瑾一个箭步冲过来,用仅剩的右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稳,很有力,掌心有粗糙的茧,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真实得可怕。

      “你……”沈云舒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你的手……”

      陆怀瑾松开手,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表情很平静,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炸西岭的时候,离得太近,没完全躲开。捡回一条命,丢了一只手,算幸运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云舒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西岭爆炸。三个月前。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之后呢?被海警带走,这三个月,他经历了什么?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沈云舒喉咙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陆怀瑾看着她,看着她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混合着震惊、狂喜、心痛和无数未出口问题的表情。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缓缓放下。

      “我还活着。”他说,声音低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云舒最后的理智。她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三个月来的恐惧、焦虑、绝望、思念,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化成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粗糙的工装。

      陆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很轻地,环住她的背,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她头顶,带着胸腔的震动,“我回来了。”

      沈云舒哭得更凶了。她抓着他的衣服,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抓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雪衣站在一旁,也哭了,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哭了很久,沈云舒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陆怀瑾,退后一步,擦掉眼泪,但眼睛还是红的,肿的。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心里又酸又疼。

      “这三个月……你去哪儿了?赵振海不是把你带走了吗?你的手……怎么伤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一口气问出来,声音还带着哭腔。

      陆怀瑾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又看了看沈云舒。

      “说来话长。”他说,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沈云舒也坐,“但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沈云舒和雪衣也坐下,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

      “赵振海带我回去,名义上是‘保护性关押’,实际上是顾永年想控制我,用我来牵制我父亲旧部,也堵住悠悠众口——毕竟我炸了西岭,曝了光,在民间有点‘英雄’的名声,杀了我,对他名声不好。”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被关在城郊一个秘密监狱,单独一间,没人用刑,但也没人跟我说话。除了送饭的,见不到别人。一个月后,我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消息传进来。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下去,又亮起来,像灰烬里的余烬。

      “之后,顾永年的人来找我谈话,说只要我‘配合’,公开支持新政府,谴责楚云飞和我父亲的‘错误’,就可以‘戴罪立功’,甚至给我个闲职,安稳度日。”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冷,没到眼睛里,“我拒绝了。然后,他们开始用别的办法。不给药,伤口感染,高烧,昏迷。醒来时,左手已经没了。说是感染太严重,不截肢会死。也许是真话,也许不是。不重要了。”

      沈云舒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想起在顺风号上,陆怀瑾高烧昏迷,伤口化脓,她一遍遍用酒精给他擦身,怕他撑不过去。原来那时候,他在监狱里,经历着同样甚至更糟的折磨,还失去了一只手。

      “那你怎么出来的?”雪衣轻声问。

      “有人帮我。”陆怀瑾说,看了一眼沈云舒,“赵振海。”

      沈云舒愣住了。赵振海?那个海警指挥官?他不是顾永年的人吗?

      “赵振海是我父亲的老部下,欠我父亲人情。他把我交给顾永年,是不得已,但他私下安排了自己的人在我身边。截肢手术后,我身体虚弱,看守松懈了些。赵振海的人找机会,把我调包,用一具因伤重死在监狱的尸体顶替我,然后把我从下水道运出来,藏在城外一个安全屋。”陆怀瑾说得简洁,但沈云舒能想象其中的凶险和周密,“我在安全屋养了一个月伤,等风声稍微过去,赵振海安排我混进一支往南边运货的车队,离开宁川。我本来想去南洋找你,但路上听说,宁川这边有个女人在到处打听我的消息,还在偷偷印东西。我猜是你,就半路折返,潜回城里。”

      他看向沈云舒,眼神很深:“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暗处看着你。看着你去墨痕书局,看着你藏在这里,看着你今晚去取东西,差点被安全局的人抓到。”

      “那个引开他们的人……是你?”沈云舒问。

      陆怀瑾点头。

      沈云舒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他一直都在,在暗处,看着她,保护她。而她一无所知,还在为他的生死未卜痛苦煎熬。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现身?”她问,声音有些哑。

      “不安全。”陆怀瑾说,“城里眼线太多,我身份敏感,一旦暴露,会连累你,也会让赵振海那边难做。而且,我需要时间弄清楚,你想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包,“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沈云舒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布包,心里一紧。她想起陈老板的警告,想起外面正在进行的搜捕,想起顾永年的“国民大会”。

      “这些东西,必须散出去。”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在顾永年统一口径、把一切盖棺定论之前,必须让更多人看到真相。”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跃,那里面有一种沈云舒熟悉的、混合了欣赏和担忧的东西。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他问。

      “知道。可能会死,可能会被抓,可能会连累很多人。”沈云舒说,“但我必须做。陆怀瑾,你炸西岭的时候,知道后果吗?你曝光真相的时候,知道后果吗?你知道,但你做了。因为那是该做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陆怀瑾沉默。他伸出手,用仅剩的右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布包,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像在触碰某种易碎又沉重的东西。

      “印刷得很粗糙。”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内容……足够震撼。西岭的照片,楚云飞的签名,人体实验的记录,化学武器的运输单……这些如果散出去,顾永年想捂也捂不住。楚云飞的余党会反扑,我父亲旧部会动摇,民间会有声音。顾永年的‘统一思想’会成为笑话。”

      他抬起眼,看着沈云舒:“但你怎么散?挨家挨户发?去街上撒?很快就会被抓,东西被没收,一切白费。”

      “那怎么办?”雪衣忍不住问。

      陆怀瑾没回答,只是看着沈云舒,眼神锐利:“明天,顾永年在中央广场开‘国民大会’,全市机关、学校、工厂的人都要去参加,现场会有电台直播。那是人最多、最集中的时候。”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明白了。

      “你想让我……在大会上散发?”

      “不是散发,是让它自己‘出现’。”陆怀瑾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摊开,是一张手绘的中央广场平面图,标着主席台、听众区、出入口、还有……通风管道和电线线路,“明天大会十点开始,顾永年讲话,电台直播。我会提前混进去,在九点五十左右,切断主席台的电源,制造短暂混乱。同时,你把东西放进通风管道,开最大风力,让它们从通风口飘出来,洒在人群里。五百份,像雪片一样,落在成千上万人头上。他们捡起来,会看,会传。电台直播中断几分钟,全国都会知道出事了。顾永年想压,也压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沈云舒:“但这样做,我们都会暴露。切断电源,我会被盯上。你放东西,也可能被抓。风险极大。”

      沈云舒看着那张平面图,看着上面精细的标注,看着陆怀瑾平静但决绝的脸。她知道,这个计划很疯狂,成功率可能不到一半。但就像他说的,这是唯一能让这些东西在最短时间内、最大范围曝光的方法。国民大会,电台直播,成千上万的现场观众,全国的听众……一旦成功,顾永年的“统一思想”大会,就会变成真相曝光的审判台。

      “我去放东西。”她说,声音很稳,“但我需要你告诉我具体怎么做,怎么混进去,怎么放,怎么撤。”

      陆怀瑾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痛楚。

      “好。”他说,手指在平面图上移动,“中央广场的通风系统主入口在广场西侧的设备间,平时锁着,但明天大会,会打开通风。我会提前弄到钥匙,或者撬锁。你八点半到设备间附近,我接应你。你穿这套衣服,”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套深蓝色的工人制服,和一项帽子,“扮成维修工。东西用工具包装着。进去后,我告诉你怎么放。九点五十,我切断电源,你开最大风力,然后立刻从后门撤,不要回头,不要管我。撤出来后,去这个地方,”他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赵振海安排的安全屋,三天内不会有人查。我们在那里汇合。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没到,你自己走,离开宁川,去南方,赵振海有船在那边等。”

      “不。”沈云舒摇头,看着他,“我们一起撤。你说过,一起走到头。”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尽量。”他说,但沈云舒听出了那底下的不确定。

      “雪衣,”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雪衣,“你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去亲戚家,或者任何安全的地方。不要回来,不要打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雪衣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陆少爷,云舒,你们……一定要小心。”

      陆怀瑾点点头,站起来。

      “我该走了。天亮前,我得去准备。”他看向沈云舒,眼神很深,“明天,八点半,设备间。别迟到,别带多余的东西,除了那些印刷品和防身的武器。”

      沈云舒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心里涌起千言万语,但最后只化成一句:

      “你也小心。”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的温度很凉,但触碰很温柔。

      “明天见。”他说,然后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云舒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了桌上的油灯火苗。雪衣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云舒,你们……一定要平安。”

      沈云舒点头,握紧雪衣的手,但眼睛依然看着门外无边的黑暗。

      明天。八点半。中央广场。国民大会。真相与谎言的正面交锋,生存与死亡的豪赌。

      而她,和陆怀瑾,这两个从漩涡中挣扎出来、遍体鳞伤的人,要再次踏入漩涡中心,去点燃那簇可能烧毁一切、也可能照亮一切的火。

      夜还很长。但天亮后,一切都会不同。

      她走回桌边,打开布包。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印刷品,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晕染,但那些照片和文字,在油灯下依然触目惊心。她拿起一份,看着首页那张西岭人体实验的照片,看着照片背面楚云飞龙飞凤舞的签名,想起父亲,想起陆怀瑾,想起西岭地下的冤魂,想起这三个月来的颠沛流离、生死挣扎。

      然后,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在抚摸那些逝去的生命和未凉的鲜血。

      “明天,”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它们承诺,也像是对自己发誓,“明天,让你们重见天日。”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凌晨四点的报时。天,快亮了。

      而沈云舒知道,天亮后,等待她的,不是黎明,而是一场更大的、决定生死和真相的风暴。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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