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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潮痕归处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潮痕归处

      船是半夜靠岸的。

      没有汽笛,没有灯光,只有船底擦过沙砾的沉闷摩擦声,和船老大压低嗓门的催促:“快,下船,趁着退潮。”

      沈云舒提起简单的行囊,踩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水很冷,激得她一颤。月光被云层遮着,只漏下一点惨淡的银灰,勉强勾勒出前方黑黢黢的海岸线。没有码头,没有栈桥,只有一片乱石和沙滩,远处是更深的、山峦的轮廓。空气里有浓重的海腥味,还有某种熟悉的、让她心脏骤紧的气息——这是涡旋国的空气,阔别三个多月后,她以偷渡者的身份,重新踩上了这片土地。

      身后,那艘载她横跨海峡的小渔船已经调头,船桨划破水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船老大是周焕生介绍的人,只收钱,不问事,送到就走,干净利落。沈云舒站在原地,听着海浪哗哗地拍打沙滩,听着远处山林里夜鸟凄清的啼叫,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跳回海里,游回那艘已经远去的船,游回丹帕沙那个潮湿但安全的小院。

      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咸腥的空气充满肺部,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她抬脚,朝岸上走去。

      沙滩很软,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时带起湿漉漉的沙子,沉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沙滩,走上乱石滩。石头湿滑,长满青苔,她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撑在石头上,掌心被尖锐的贝壳边缘划破,血渗出来,混着海水,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不能停。这里是边境,虽然偏僻,但可能有巡逻队。她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海岸,找到藏身之处。

      按照周焕生留下的信息,这个叫“黑石岬”的地方,是涡旋国东南沿海一个荒废的小渔村,因为暗流和礁石太多,渔船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来。但从这里往北走十里,翻过一座小山,就能到达一个叫“螺壳镇”的地方。镇上有个“李记铁匠铺”,铁匠姓李,是陆怀瑾父亲的老部下,可靠。

      十里山路,对现在的沈云舒来说,是漫长的煎熬。她身体还没从海上颠簸中恢复,又冷又饿,膝盖和手心的伤口疼得钻心。但她不能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铁匠,打听陆怀瑾的消息,然后……然后再说。

      山路崎岖,几乎不能算路,只是人踩出来的痕迹,在灌木和乱石中蜿蜒。月光时隐时现,她只能借着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前行。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山林里的每一点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有没有人声,脚步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沈云舒爬上一道山脊,累得几乎虚脱。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看向北方。晨雾弥漫在山谷间,像乳白色的河流。雾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有零星的灯火在雾中闪烁,像沉睡巨兽惺忪的眼睛。

      那就是螺壳镇了。

      她休息了几分钟,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点淡水,然后继续下山。越靠近镇子,路越明显,渐渐有了土路,路边开始出现田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庄稼。天亮了,鸡鸣声从镇子里传来,此起彼伏。沈云舒的心提了起来。天亮了,她就暴露了。必须尽快找到铁匠铺。

      她拉低帽檐,加快脚步。镇子很安静,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只有早起挑水的人打着哈欠从井边走过,看见她这个陌生女人,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乱世,陌生面孔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云舒按照记忆里的描述,在镇子里寻找。螺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瓦房和木板屋,招牌陈旧。她很快找到了“李记铁匠铺”,在主街的尽头,一间看起来比周围房子更破旧的瓦房,门口挂着个生锈的铁匠铺招牌,门关着,但烟囱里有淡淡的烟升起,说明里面有人。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周焕生说“可靠”,但人心隔肚皮,三个月过去,局势变了,人也会变。万一李铁匠已经投靠了新上台的势力,或者被楚云飞的余党控制了呢?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重了些。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粗哑的、带着警惕的声音:“谁啊?还没开张呢!”

      沈云舒压低声音,说了周焕生告诉她的暗语:“打铁的,我要打一把弯刀,割海草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被炉火熏得黝黑、布满皱纹的脸,五十多岁,眼睛很亮,带着审视。是李铁匠。

      “海草要用直刀,弯刀不好用。”李铁匠说,这是暗语的后半句。

      “我家的海草长在礁石缝里,弯刀顺手。”沈云舒说完,手心全是汗。

      李铁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里很暗,只有炉膛里未熄的火炭发出暗红的光,映着挂满墙壁的各种铁器,农具、刀具、马蹄铁,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和煤烟味。李铁匠走到炉子旁,拿起水壶倒了碗水,递给沈云舒。

      “坐。”他说,自己也在一条矮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打量,“周焕生让你来的?”

      沈云舒点头,接过水,一口气喝干。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他让我遇到难处来找您。”她说,声音有些哑。

      李铁匠“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沈云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把小锤,在她身上敲打,评估。

      “你叫什么?”他终于问。

      “沈云舒。”

      李铁匠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沈清风的女儿。”他说,不是问句。

      沈云舒点头。

      李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周焕生跟我说过你。说你跟陆少爷一起……”他没说完,摇了摇头,“陆少爷呢?没跟你一起?”

      沈云舒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粗糙的陶碗。

      “他……被海警带走了。三个月前,在碎星群岛附近。”她声音发紧,“李师傅,您有他的消息吗?”

      李铁匠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看,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有,也没有。”他说,眉头紧锁,“三个月前,确实有消息说,海警在东南海域带回来一个人,说是陆少爷。但之后,就再没公开的消息了。有人说他被关在安全局的秘密监狱,有人说他被软禁在什么地方,也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有人说,他死了。在押送路上,被楚云飞的余党灭口了。”

      沈云舒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冰凉。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前一阵阵发黑。

      死了?被灭口?不,不可能。陆怀瑾不会那么容易死。他说过他会回来,他说过……

      “那陆元帅呢?”她强迫自己冷静,问出另一个问题,“报纸上说,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是真的吗?”

      李铁匠的脸色沉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

      “陆元帅……走得不简单。”他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国葬是办了,风光大葬,报纸上也吹得天花乱坠。但圈子里都知道,那之前,陆元帅已经被‘请’去‘休养’了一个多月,不能见客,不能出门。然后突然就‘心脏病’了。谁信?”

      沈云舒的心沉下去。果然,不是自然死亡。政治清洗,灭口,或者……更龌龊的手段。

      “那现在……谁掌权?”她问。

      “明面上,是顾永年,以前的内政部长,楚云飞的政敌。楚云飞倒台后,他上来了,说要‘拨乱反正’,‘重建秩序’。”李铁匠冷笑,“但暗地里,各方势力都在抢地盘。楚云飞的余党没清干净,陆元帅的老部下不服,顾永年自己的人也在争。乱得很。”

      “那西岭的事呢?爆炸,电台曝光,那些真相……公开了吗?追查了吗?”

      李铁匠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沈姑娘,你以为,换了个人坐那个位子,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他摇头,“西岭是炸了,但文件烧了,证人‘失踪’了,生产线说是‘违规实验’,已经‘严肃处理’。楚云飞是倒了,但他手下那些具体办事的人,很多摇身一变,又成了顾部长的人。至于你父亲的事……”他顿了顿,“沈清风的名字,提都没人敢提。八年了,人都死了,谁还翻旧账?翻出来,对谁有好处?”

      沈云舒坐在那里,浑身冰冷。炉火的红光在她脸上跳跃,但她感觉不到暖意。三个月,她在南洋的雨季里等待,幻想楚云飞倒台后,真相大白,沉冤得雪,陆怀瑾功成身退,他们能有一个“然后”。现在她回来了,发现一切都没有变。换了个人坐庄,但赌桌上的牌,还是那些牌。死的人白死了,活的人继续装糊涂。而陆怀瑾,那个想改变这一切的人,生死不明,下落成谜。

      “那……我能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

      李铁匠看了她很久。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姑娘,听我一句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能活着回来,不容易。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涡旋国这趟浑水,你蹚不起。陆少爷……如果还活着,他会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回来送死。”

      “可如果他死了呢?”沈云舒抬起头,看着李铁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如果他死了,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日子?李师傅,我父亲死了,不明不白。陆怀瑾可能也死了,还是不明不白。西岭那些人死了,连名字都没有。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铁匠沉默。屋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许久,他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沈云舒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锐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还要把我父亲、把西岭的真相写出来,印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楚云飞倒了,顾永年上台,但真相不能就这么被埋了。”

      “印出来?你拿什么印?现在管控比楚云飞时候还严,报纸、印刷所,都看得死死的。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一个人,也能做点事。”沈云舒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悬挂的铁器,目光落在一把匕首上,刀刃窄长,泛着冷光,“李师傅,我不求您帮我做大事。只求您告诉我,哪里能打听到陆怀瑾的消息,哪里能找到……愿意印东西的人。”

      李铁匠看着她单薄但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在炉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那脸上有种他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孤勇和执拗。很多年前,他也曾在这种脸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在陆擎苍年轻时,在一些后来死去或消失的人脸上。

      “陆少爷的消息……我可以帮你打听。我在军方还有些老关系,虽然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但打听点风声,还是能的。”他缓缓说,“至于印东西……城里倒是有个地方,叫‘墨痕书局’,老板姓陈,以前印过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被查封过几次,但还在开。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沈云舒转身,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李师傅。”

      “别谢我。”李铁匠摆手,从墙上取下那把匕首,递给她,“这个带着防身。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消息,看到什么,保住命最要紧。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云舒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刀柄被磨得光滑,带着体温。她点点头,把匕首小心地别在腰间。

      “我今晚就走。”她说,“不能连累您。”

      “不急。你这样子进城,走不到十里就得被盘查。”李铁匠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还有一顶斗笠,“换上这个,像本地农妇。我让阿英明天一早去镇上卖菜,你跟着她的车,混进去。进了城,自己小心。”

      阿英是李铁匠的女儿,二十出头,丈夫在城里做工,她隔几天就去城里卖菜补贴家用。沈云舒再次道谢,接过衣服。

      当晚,她睡在铁匠铺后面的小杂物间里,地上铺了层干草。很硬,有霉味,但比起海上和山里的颠簸,已经算是安稳。她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听着隔壁李铁匠隐约的鼾声,脑子里全是事。

      陆怀瑾可能死了。这个念头像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但她强迫自己去想别的,想父亲,想西岭,想她包里那些稿纸和照片。如果陆怀瑾真的死了,那她更得做点什么。不能让他白死,不能让那些真相被掩埋。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陆怀瑾站在一片废墟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然后废墟开始燃烧,火光照亮他的侧脸,她看见他在笑,那个笑容很淡,很平静,然后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说:“云舒,别过来。往前走,别回头。”

      她惊醒,冷汗湿透了衣服。窗外,天已蒙蒙亮,传来鸡鸣和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要往前走,去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城市,去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和一段被刻意遗忘的真相。

      阿英的牛车在晨雾中吱吱呀呀地驶向城里。

      沈云舒穿着粗布衣裤,戴着斗笠,坐在车尾,身边堆着新鲜的蔬菜,沾着露水。阿英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妇人,皮肤黝黑,手脚麻利,除了出发时对沈云舒点了点头,一路没说话。牛车慢,但稳,沿着土路,穿过田野,村庄,渐渐靠近城市。

      涡旋国的东南重镇,宁川。

      三个月前,沈云舒从这座城市仓皇出逃,身后是追兵和枪声。现在,她以另一种身份,悄悄回来。城郭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灰黑色的城墙,高耸的城门楼,进城的人流在城门口排成长队,接受盘查。有士兵,有警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沈云舒的心提了起来。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和那把勃朗宁手枪。万一被识破……

      牛车随着人流慢慢挪动。轮到她们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用枪管拨了拨车上的菜,问阿英:“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螺壳镇的,卖菜。”阿英低头回答,声音很小。

      士兵打量了她一下,又看向沈云舒:“她呢?”

      “我表妹,来帮忙的。”阿英说,递上两张皱巴巴的证件。

      士兵接过,看了看,又打量沈云舒。沈云舒低下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士兵似乎没起疑,挥挥手:“走吧。”

      牛车吱呀一声,驶进城门。沈云舒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进城了。第一步,成了。

      城里的景象,和她记忆里有些不同。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气氛变了。店铺大多关着,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街上行人不多,而且行色匆匆,很少交谈。墙上贴着新的标语和告示,白纸黑字,墨迹尚新:“肃清余毒,重建秩序”、“拥护顾部长领导”、“严厉打击造谣生事”……还有一些通缉令,上面是模糊的照片,罪名是“□□”、“散布谣言”。沈云舒扫了一眼,心猛地一跳——其中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但轮廓有些眼熟,像……周墨白?《新声》的负责人?

      她不敢细看,低下头。牛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一个菜市场门口。阿英开始卸菜,沈云舒帮她。卸完,阿英低声说:“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右拐,看到一棵大槐树,对面就是墨痕书局。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沈云舒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元,塞给阿英。阿英推拒,但沈云舒坚持,她最终收下,看了沈云舒一眼,眼神复杂。

      “保重。”她说,然后转身去摆摊,不再看她。

      沈云舒拉低斗笠,顺着阿英指的方向走去。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她。她走过两个路口,右拐,果然看见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茂盛,树干需两人合抱。槐树对面,是一间不大的店面,木制招牌上写着“墨痕书局”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店门关着,窗户糊着纸,看不清里面。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今天不开张,走吧。”

      沈云舒没走,她压低声音,说了李铁匠告诉她的另一句暗语:“老板,我想找一本《山月记》,民国版的,有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睛在镜片后打量她。

      “《山月记》没有。有《海国图志》,要吗?”老人说,这是暗语的后半句。

      “要,最好是光绪年间的。”沈云舒说完,手心又出汗了。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迅速关上门。

      店里很暗,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浓重的纸张霉味和灰尘味。老人走到柜台后,示意她坐下。

      “谁让你来的?”老人问,声音很轻,但带着审视。

      “螺壳镇的李铁匠。”沈云舒说。

      老人“哦”了一声,似乎知道李铁匠。“李铁匠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印点东西。”沈云舒从怀里掏出那沓稿纸,和最上面的几张照片,放在柜台上,“关于西岭,关于楚云飞,关于……很多人。”

      老人拿起稿纸,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看了看。他的手有些抖。看完几页,他抬起头,看着沈云舒,眼神震惊。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拍的,我写的。”沈云舒说,“我叫沈云舒,沈清风的女儿。西岭爆炸那晚,我在那里。电台曝光,是我念的稿子。”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看着沈云舒的脸,像在辨认。

      “沈清风的女儿……你还活着?”他声音发颤,“他们都以为你死了,或者逃到国外去了。”

      “我是逃了,又回来了。”沈云舒说,“陈老板,这些东西,能印吗?”

      陈老板——墨痕书局的老板——沉默了很久。他翻看着那些稿纸和照片,手指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上停留,脸上的皱纹因为痛苦而扭曲。许久,他放下稿纸,抬起头,看着沈云舒,眼里有泪光。

      “沈姑娘,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声音嘶哑,“楚云飞倒了,但顾永年上台,管控比之前还严。所有印刷所,造纸厂,都有人盯着。私印东西,抓住就是死。我这家店,被查过三次了,再有一次,我就得进去,这辈子都出不来。”

      “我知道危险。”沈云舒说,“但这些东西,必须印出来,必须让人看到。我父亲死了,陆怀瑾失踪了,西岭那些人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如果真相就这么被埋了,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陆怀瑾……”陈老板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更复杂了,“他……有消息吗?”

      沈云舒摇头,心脏又疼起来。

      陈老板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稿纸,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店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细碎的金屑。

      “这些东西……太震撼了。”陈老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印出来,会出大事。可能会死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我。”

      “我知道。”沈云舒说。

      “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印了,发了,被人看到,然后被没收,被销毁,被抓,被杀。像水消失在沙子里,一点痕迹都没有。”陈老板看着她,眼神锐利,“即使这样,你也要印?”

      沈云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要印。”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算只能让一个人看到,就算只能留下一点痕迹,也要印。陈老板,我父亲当年查西岭,写报告,他知道可能没用,但他还是写了。陆怀瑾炸西岭,曝真相,他知道可能死,但他还是做了。他们做了,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成功,是因为那是该做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陈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年轻的女人,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眼里有深藏的悲痛,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像她父亲,像那个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陆家少爷。乱世里,这样的人太少了,也太容易死了。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在,这片浸透了血和泪的土地,才还有点希望。

      “好。”他说,很轻,但很重,“我印。”

      沈云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但需要时间。”陈老板站起来,走到里间,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印刷用的铅字和版样,“我不能在店里印,太危险。我在城外有个秘密的印刷点,很隐蔽,但设备简陋,印得慢。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稿纸和照片,“大概需要……半个月。而且,印出来怎么发?发给谁?你想过吗?”

      沈云舒确实没细想。她只想着印出来,没想过后面的步骤。

      “我可以发。”她说,“去街上,去茶馆,去学校,能发多少发多少。”

      “那你会很快被抓。”陈老板摇头,“不能这么干。得有计划。”他沉思了一会儿,“这样,你先把东西放这儿,我今晚就出城,开始准备。半个月后,你来取。到时候,我们再商量怎么发。这半个月,你找个地方藏好,别露面。现在城里到处是眼线,你这样子,很容易被认出来。”

      沈云舒点头。半个月,她可以等。但藏在哪里?李铁匠那儿不能回去了,会连累他。城里她人生地不熟,旅馆不敢住,熟人……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秦雪衣。

      雪衣的叔叔秦仲明被抓了,但雪衣自己呢?她在哪里?安全吗?能信任吗?

      “陈老板,您知道……秦雪衣吗?以前妇女工作委员会的,秦仲明的侄女。”她试探着问。

      陈老板想了想,点头:“知道。秦仲明倒了,他那个侄女……好像没受牵连,但具体在哪儿,不清楚。不过……”他顿了顿,“你可以去城南的‘慈济女塾’问问,那里收留了不少从机关里清退出来的女职员,秦雪衣可能在那儿。”

      慈济女塾。沈云舒记下了这个名字。

      “另外,”陈老板从铁盒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有点钱,不多,但够你撑一阵。记住,别住店,别去人多的地方,白天尽量别出门。半个月后的晚上,子时,你来这儿,后门。我等你。”

      沈云舒接过纸包,沉甸甸的,是银元。她眼眶发热,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板,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陈老板摆手,把稿纸和照片收好,锁进铁盒,“快走吧。小心。”

      沈云舒戴上斗笠,拉开门,闪身出去。街上依然安静,阳光刺眼。她快步离开墨痕书局,朝城南方向走去。

      慈济女塾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一所教会办的女校兼收容所。沈云舒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没敢直接进去,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女塾的门关着,很安静,偶尔有穿着朴素的女学生进出,神色平静。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挎着个布包,低着头,匆匆往外走。是雪衣。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穿着简单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教员,但眉眼间那份柔美和书卷气还在。

      沈云舒的心跳加快了。她等雪衣走出巷子,跟了上去。雪衣走得很快,似乎有心事,没注意身后有人。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沈云舒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雪衣。”

      秦雪衣猛地停住,转身,看见沈云舒,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沈云舒,像见了鬼。

      “是我,云舒。”沈云舒拉下一点斗笠,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雪衣的眼泪涌上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浑身都在抖。她一把抓住沈云舒的手,把她拉到旁边一个更隐蔽的墙角,声音哽咽:

      “云舒……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死了,和陆怀瑾一起死在海上……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沈云舒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在抖,“雪衣,你还好吗?你叔叔他……”

      雪衣摇头,眼泪掉下来:“叔叔……被抓了,现在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也被审查了,但因为没参与具体的事,只是‘疏于管教’,被开除了,送到女塾来‘学习改造’。”她擦掉眼泪,看着沈云舒,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担忧,“云舒,你怎么回来了?现在城里很危险,到处在抓人,抓楚云飞的余党,抓……和西岭有关的人。你快走,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沈云舒说,“雪衣,陆怀瑾……有消息吗?”

      雪衣的脸色更白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

      “他……他可能……”她声音发抖,“我听说,他被海警带回来后,就再没消息了。有人说他被秘密关押,有人说他被……处决了。云舒,你别问了,快走吧,算我求你!”

      处决。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沈云舒的心脏。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雪衣扶住她,眼泪不停地流。

      “云舒,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叔叔,如果不是楚云飞,你们不会……”

      “不关你的事。”沈云舒摇头,强迫自己站稳,“雪衣,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找个地方,藏半个月。我不能住店,不能露面。”

      雪衣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可以,你去我住的地方。女塾后面有个小院,是给□□住的,我一个人住一间。你藏在我那儿,没人会知道。”她顿了顿,担忧地看着沈云舒,“但半个月后呢?你要做什么?”

      沈云舒没回答。她不能把雪衣卷进来更深了。

      “到时候再说。”她低声说,“先带我去你那儿。”

      雪衣点头,擦干眼泪,带着沈云舒绕到女塾后门,从一条更窄的巷子进去,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一间厢房,简陋,但干净。雪衣让沈云舒进去,关上门,插好门闩。

      “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雪衣说,从柜子里拿出一点干粮和水。

      沈云舒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点水。她接过干粮,慢慢吃着。雪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眼神复杂。

      “云舒,这三个月……你去哪儿了?”

      “南洋,一个叫丹帕沙的小镇。”沈云舒简单说了说,没提细节。

      “那……陆怀瑾,他真的……”雪衣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云舒手里的干粮停住了。她低着头,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雪衣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握住沈云舒的手。

      “云舒,别找了。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想办法找你。如果他……不在了,你找到又有什么用?徒增伤心。听我的,等风头过去,我想办法送你出去,离开涡旋国,永远别再回来。”

      沈云舒抬头,看着雪衣通红的眼睛,轻轻摇头。

      “雪衣,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父亲的路,陆怀瑾的路,我的路。我们都回不了头了。只能往前走,走到头,不管那头是什么。”

      雪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站起来,“你休息吧。我晚上再来。记住,别出门,别开窗。有人敲门,别应。”

      沈云舒点头。雪衣走了,轻轻带上门。屋里陷入昏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光。沈云舒坐在床边,看着简陋的屋子,看着桌上那点干粮和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和伤痕累累的手。

      半个月。她要在这里藏半个月,等陈老板把东西印出来。然后呢?然后去取,去发,去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追捕,囚禁,死亡。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很平静。比在丹帕沙等待时平静,比在海上漂泊时平静,甚至比在顺风号上守着高烧的陆怀瑾时平静。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做。像陆怀瑾说的,做了该做的事,哪怕结果未知,哪怕前路凶险。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雪衣的话:“有人说他被处决了”。

      不。不会的。陆怀瑾不会那么容易死。他答应过她会回来。他那么骄傲,那么固执,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或者,等着时机。

      她要找到他。在印出真相之后,在做了该做的事之后,她要去找他,走遍涡旋国,走遍所有可能的地方,直到找到他,或者,找到他存在的痕迹。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晚祷的钟。然后,是更远处,军营的号声,悠长,凄清,像某种哀鸣。

      涡旋国的夜,又来了。而沈云舒,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城市里,在一个同样危险的计划边缘,开始了她的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印刷完成,等待真相重见天日,也等待……那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叹息,也像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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