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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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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难得过了两天清闲的日子,整日无所事事的时间仿佛回到了四百年前。
“喔,须贺!你在这里啊。”熊猫十分自来熟地和我打招呼。
“......”
我看着它身形灵活地绕开挡在我们之间的桌椅,好像忘掉了我曾经一拳洞穿了它的胸口一样熟稔地靠了过来。
它还是绕着鹿紫云一走的。
“其实有件事,我们想和你商量一下。”熊猫的嗓音和它自己的形象一样憨厚,此刻有些犹豫地在我身边扭来扭去。
“?”
它终于说了出来:“我们想借用你的术式。”
前几天的集体会议上曾经出现过、和熊猫他们站在一起的黑发少年拥有【模仿】的术式,经过这几天的讨论,他们似乎准备借用一些泳者的术式为最终决战获取更多胜机。
“你知道的吧?忧太的术式。”熊猫眨着豆豆一样的黑眼睛,摸不准我的答复:“一截肋骨就可以——”
我不是抱着自己的术式不撒手的那种人。只有那些古板又守旧的咒术世家出来的家伙才总爱捧着各家的宝贝术式到处炫耀,又吝啬于真正展露它们的獠牙。
不过,我还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别误会,不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我摇头说道,“我要在鹿紫云之后上。”
【模仿】在术式对象死亡之后就会失效的吧?
熊猫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熊猫就是熊猫,不像人类一样爱将自己的想法遮掩起来。
它直白地问:“须贺,你也和日车一样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
熊猫用手指点着下巴,回忆道:“因为虎杖说他是个求死之人。”
我倒是觉得这栋建筑里还留下来的人里没几个不是的。
不是故意泼冷水,也没有很认真地思考过咒术师和诅咒之王的最终决战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收场......毕竟那不是我真正在意的事。
虽然那些年轻人们看起来都颇有信心,为了达成所愿整日在训练场挥汗如雨,但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虑从未消失。
甚至,愈演愈烈。
所以连我这样的古代术师都不肯放过。
我还是第一次站在挑战者们的群体中,感受着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决意。
我不曾亲自直面过那些,也不曾让自己置身其中。
......为了某个能够被称为“理想”的目标,付出一切也无所谓。
四百年前,鹿紫云一才是这种目光的焦点。
“那还是有点区别的。”我回答熊猫的问题。
说日车宽见在求死,我想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本就该死去。那点麻木后未熄灭的愤怒无法点燃湿润的薪柴,现在听起来似乎正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毅力保留着岌岌可危的火种。
当他觉得时机到了的时候,只要放开双手、让风吹灭火苗就能结束了。
“我的话,”我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点着那块硬邦邦的骨头,忽然有点想笑,“总之,就是这样。”
“到底是哪样啊!”熊猫在我莫名其妙的笑声中垂下肩膀。
“哈哈!”
不管说什么,都默认了鹿紫云一会死,所以我也去死啦——这样的感觉。
说出来像殉情。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不论鹿紫云一能否“战胜”宿傩,也不论他究竟会认可谁给出的答案,【幻兽琥珀】都会带走他的生命。
术式终了后,进化为非人的肉|体就会崩解。
所以我是死了也无所谓的那类。
“......别害怕,”我安慰身体里另一个惶恐不安的稚嫩灵魂,“我会还给你的。”
尽管拒绝了咒术师们借用术式的请求,但作为唯二选择与容器共生的古代术师,我和天使知晓更多有关受肉|体和容器的秘密。或者说,灵魂与肉|体。
来栖华脸上的嘴巴一开一合:“我的术式终结受肉|体的根本原理是抹消了刻印在大脑上的术式,被羂索制成的咒物是与术式和人格联结在一起的......但这个过程很难保证容器的生存率。”
知晓羂索如何制作咒物的人只有宿傩,据说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够自己挑选容器,从虎杖悠仁的身上转移到了伏黑惠那里。虽然赶上了那场战斗的末尾,但我对之前发生了什么还是一知半解,所以现在站在后面听他们说着。
确信虎杖悠仁能够攻击到受肉|体的灵魂之后,他们开始计划削弱宿傩和容器灵魂的同调,再找机会让天使用术式剥开他们的灵魂。
“正好你在,”禅院真希问我,“须贺,关于【十种影法术】和魔虚罗,你都知道多少?什么都行,虽然那个眼罩笨蛋不在意,但果然还是得提前做好准备吧。听说你见过十影和六眼的御前比试?”
“见过是见过,但那是我五六岁时候的事,”我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希望转为失望,又自我安慰般地重新充满斗志,觉得新奇又疑惑,“要说记得什么......那个时候的【无下限咒术】的确被破开了。”
那些断肢和飞溅的鲜血不是虚假的。
并非依赖某种术式或绝对的力量,而是那个式神的能力。
不过......
“五条悟还真是‘什么都不在意’啊。”我说道。
咒术师们神色各异。
鹿紫云一听到有人以他的落败为前提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早就浑身冒电了。虽然我提起的那一次和参加商讨作战会议的那一次在表明“我现在超火大”之后又都安静下去了,但好歹都还有不爽的情绪曾经出现过。
不管我在哪里碰到五条悟的时候,他都是一副随时能出门溜达一圈找个风景漂亮的地方发呆的样子。
轻松得不像话。
术式是【模仿】的黑发少年看起来有什么话想和同伴们说,但又觉得不方便当场说出来。是顾及着我和天使吧。
正好我还有话想问她。
年轻的咒术师们去了天台,天使的容器在和宿傩的战斗中失去了一条手臂,现在看上去精神也不太好。
“你想问什么?”
“......”
我在弥漫着独一无二的、附带着电气的咒力的训练场里找到了鹿紫云一。
他抬头看见我走进来,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有了诅咒之王作为目标,再没有其他人能够吸引他的目光,不管是哪个时代、如何优秀的泳者都无法再分走他的心神。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沿着台阶坐了下去。
“......上辈子?”鹿紫云一用棍子在地上碾来碾去,推出一个个凹坑。
回忆有些困难,至少在那时我们两个都没想过那会是最后一次。
“你老了?打不动了?之类的吧。”最终他说道,带着点不加掩饰的随意。
我伸出手,掌心的纹路与骨骼形态都并非我熟悉的模样。
“......”他突然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我,等了一会儿说道:“每次都是你先拒绝,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还有事要做,就是摆手说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支持再那样放开手脚打一场了。
“那是当然的了,我的术式效果可是直接作用于身体的,就算是‘假想’,总还是会留下一些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显现的东西。”
先打不动的也是我。
“哼。”他有些莫名其妙地出声。
“人类就是会累也会老的啊?不然就会变成天元大人那个样子。”见过祂的现代术师们评价祂长得像是个大拇指,这话倒是一点也没错。
“......”
我用手撑着下巴,眼神瞥见在地上撵磨着的武具,忽然想通了什么。
“我说,鹿紫云你该不会——”
我大概摆出了一副惊讶过头的表情,居然让鹿紫云一看起来也被吓了一跳似的往后扬起了头:“......干嘛?”
我惊叹:“你在抱怨吗?”
“哈?!怎么听在抱怨的人都是你吧?!”他指着我的鼻子大声道。
我才不管他为什么要嘴硬,自顾自地说:“为了我选择了其他人?”
这话从我自己嘴巴里、由我自己亲口说出来实在让人觉得有些羞耻。但我突然在那一瞬间看穿了一直走在身前的那道背影,轻之又轻地摸到了他的孤独。
鹿紫云一顿了一下,随即用力把手中的长棍戳进地里,力道大到脚下的土面生出了隐秘的裂纹:“听听你在胡扯什么?!”
我原以为......我一直都以为他在惆怅着孤独——仅此而已。他的目光始终望向不存在的更强者,那份执着与失望让我从未在意过、或者发现了也没意识到过,鹿紫云一是否也曾期盼过有人能够追上去。
从身后追上去、超越他?
“等着人追上来?岂有此理!”他气得头发都炸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生气?”
他哽住,有些咬牙切齿地说:“谁知道!但听你这么说我就莫名觉得火大......”
我不再看他,反而更加疑惑地说:“五条悟还是老师呢。秤金次他们大多数都是他的学生吧?”
我虽然提起五条悟,但又觉得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鹿紫云一大概是一样的。就算正在培养着年轻人,五条悟也没期待着有人会以“五条悟”为目标而努力吧?
毕竟他说的是“和他不同的强大之人”。
是因为太孤独了所以才会这么说吗?
期待着年轻的花朵,不是为了看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而是真切地期盼着与“自己”不同的“同类”。
“你难道也这么想过吗?”我问鹿紫云一。
这次他没有犹豫,回答道:“从未。”
所以这就是他来到死灭回游的原因。
我觉得他在撒谎,至少有一部分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