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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第1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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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井凛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餐厅里的氛围让他觉得窒息,连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在脑袋里好好转过一圈就逃离了这里。
鹿紫云一的确是从走廊里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交谈的声音,鬼使神差地转变了脚步,走到了我和甘井凛的面前。
“嘁。”他不满地撇嘴,用原本敲着桌子的手指扣弄木头凹凸不平的纹理。
比起我,没有对手可以畅快战斗的鹿紫云一只觉得身体快要生锈,无聊地打发着时间。
“和以前对比起来,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他嘴硬地说道。
指甲刮擦桌面的声音有些刺耳。
四百年前,有名有姓的术师几乎都归于我的麾下,又或者追随御三家,为江户和京都的大人物们做事。像鹿紫云一一样整日游荡在山野,随性又来去自如的人少之又少。
寻找符合他心意的对手自然是件极需要耐心的事。
也正因如此,那份不满足也像是冬日拉长的日影一般,不停生长着。
嘴上说着不着急,其实心里焦躁得要命吧?
“我看该急的是你吧。”鹿紫云一寸步不让地反击。
“果然有的时候听你说话真是让人不爽。”
有些急不可耐的哼声追着我的尾音跳了出来,鹿紫云一挑眉提起一侧的嘴角:“因为是事实。”
这话让我笑了两声。便当中的热气随着时间逐渐消散,酱汁的味道本就马马虎虎,如今变凉之后就只剩下了咸味。
我的目光落向甘井凛留在台面上的那些布丁。
在鹿紫云一沉默地注视中,我起身绕过桌椅,用勺子挖了一块下来放进了嘴里。
是个糖分炸弹。
我将目光转向另外的一盘布丁,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
“为什么?”鹿紫云一问。
“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的舌尖还残留着甜到发腻的味道,由术式催动咒力转化而来的糖分与真正的糖别无二致,“这一块很甜,下一块也有可能索然无味。”
有人追求的是放进嘴巴里正正好的甜味,大概也有人只是想要尝尝下一块什么味道而选择继续吃下去。
就这样不断重复。
“会腻的吧?”
“......”我转动勺子,如铁一般银色的涂装反射出了一张陌生又扭曲的面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至少我现在已经不想吃下一块了。”
“但是,对于喜爱甜品的人来说,”我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说,“只要滋味还有区别,就永远都不会腻的吧。”
2018年11月19日,死灭回游开启后的第十九天。我和鹿紫云一终于见到了现代的最强术师。
说起小时候见过的那场御前比试,那时只觉得双方的战斗让人心潮澎湃,带着血的咒力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真正了解禅院家的宝贝式神和五条家的六眼与无下限还要等到我进入京都之后了。
但毕竟自那场御前比试以来再也没有继承了相传术式的孩子出现,一切都只停留在书面记录与传言中,陪着我的童年回忆日渐模糊。
如今随着那个白发咒术师的出现再度清晰起来。
“你怎么看?”我撑着下巴问鹿紫云一。
“怎么看......”
他的语气比我想象中更加懒散,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们站在二层的平台,靠着玻璃看向一层大厅中聚集的年轻咒术师们。
我没再看他,留意到了人群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而发生的无形变化。
曾经紧绷着的氛围骤然松弛了下来,尽管那些年轻人们的脸上还能看见隐秘的不安......或者说,某种“责任感”,但为了五条悟离开狱门疆而扬起的笑意暂时将它们压制了下去。
不执着于立刻从鹿紫云一口中得到回答,我独自感叹道:“真是备受信任啊。”
至少目之所及是令人羡慕的、纯粹的信赖。
鹿紫云一大概没办法和我感同身受,我也只是借着人群中的氛围试图把现代最强的咒术师看得清楚一些。
“......”
我听到虎杖悠仁他们叫他“老师”。居然是教师吗?
鹿紫云一的呼吸声中隐隐带上了一些熟悉的兴奋感,听上去现在就能飞身下去向五条悟约战,却又一反常态地留在了二层,没有让我预想中的画面变成现实。
老实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单纯的绝对力量能够突破【无下限咒术】。
上辈子我偶尔也会恶劣地在心中笑话鹿紫云一也和我一样,追寻目不可及、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在这种时候就不能再对他施以怜悯,因为那样会让自己也变得可怜起来。
甚至我更可怜一些,因为我对之没有执念。
我会觉得很不爽。
“啊,正好你们也在,一会儿跟我们去开个会?大概会说一下宿傩的事之类的。”
秤金次站在台阶中央,没有完全来到二层,露出半个身子向我们这边挥手。
“那有什么可商量的?”鹿紫云一快我一步,仿佛方才如微波般荡起又平静的兴奋只是我的错觉,用秤金次熟悉无比的腔调质疑道。
我看见秤金次露出了“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把他本就很小的眼睛眯起来挤得更窄:“人选和计划之类的,五条老师已经约好了决战的时间,在那之前也得做点什么。”
“他要自己上?”我问。
“当然?”秤金次搓搓下巴,想了想还是和我们摊开说道:“虽说已经答应让你们和宿傩战斗,但对付宿傩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更重要一些。”
他耸肩,试探着我们,或者说鹿紫云一的态度。
视线越过我、带着我的目光一起看向一旁抱臂沉思的鹿紫云一。
他最近总是超乎我预料的沉默。
会议厅里三三两两坐着不少人,算上天使在内的古代术师也只有我们三个。
五条悟没来,在那个看上去颓丧又没什么干劲的咒术师絮絮叨叨向台下坐着的人说明情况的时候,我走神思考刚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的问题。
那种异常的沉默从何而来?
余光能够看到鹿紫云一背靠着墙壁站在秤金次他们身旁,尽管面庞在视野的边缘模糊成一团虚影,但我依旧能够想象得到他的表情。
总的来说,他与四百年前无异。驰骋天空的雷霆依旧狂妄、充满激情。
“......”我抬手挡住嘴巴,挑起眉毛。
以前每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在武藏野的荒原上打架,就是听他抱怨最近找上门来的家伙们如何脆弱,总是来去匆匆。
算来算去,死灭回游开始后的这段时间竟然是我们之间难得相安无事同行的机会。
听惯了飞扬的轰鸣,偶然瞥见空荡荡的原野,竟也会觉得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意识到了原因。
这正是我在开启第二次人生后决定作出的改变。
鹿紫云一正在质疑咒术师们的作战安排:“你们是傻吗?既然都要去打宿傩了,当然是有一个算一个,一起上啊!”
我的思路被打断,他的话听了一耳朵,下意识地就觉得他会说“我第一个上”之类嚣张的话,下一秒又率先意识到事情不会再顺着我的直觉发展了。
鹿紫云一把第一个和宿傩战斗的机会“让”给了五条悟。尽管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心甘情愿,甚至还在为了咒术师们以他会落败为前提讨论之后的计划而脑袋冒火,但终究是在“和宿傩战斗”的这件事上退了一步。
“真稀奇,这可真是想不到。”我拉开拉环,罐装汽水里面开始发出绵密的气泡炸裂声,有活跃的水珠冲破漆黑狭小的孔洞跳了出来。
我抹去手背上的湿意。
“嘁。”
鹿紫云一很大声的啧舌,因为秤金次他们还在不远处,他就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我可还没认可呢。”
“认可什么?”我好不容易抓住他敞开的口子,面上压着不让笑意露出来,心里早就放肆地大声嘲笑着了。
鹿紫云一果然闭口不答,挑眉瞪眼做出“你烦不烦”的表情回怼了过来。
咒术师们似乎还准备进行什么“交换练习”,说是有个孩子的术式能够让被标记的灵魂移动互换,想要用这样偏门的方式在最终决战之前将咒术师们的力量整体向上拔高。
毕竟要面对的敌人是诅咒之王,为此做出任何准备都总让人觉得不够。
我看到禅院真希和秤金次他们交谈了一会儿,随后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记得他们说想试试虎杖悠仁能不能攻击到受肉|体的灵魂来着。
“五条悟看上去不是个扫兴的人。”
我准备离开之前,听到了鹿紫云一的回答。
脚下的方向一转,我留在原地同他说:“还有不少人选择离开呢。”
鹿紫云一百无聊赖地拄着棍子朝我甩手,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在他看来,临阵脱逃的家伙和在死灭回游第一轮十九天界限到来之后因为没有宣誓参加游戏、违反规则而死的人一样,不值得给予任何关注。
他见我仍站在旁边没走,终于懒懒散散地抬起头:“怎么?”
我指了指大厅的门。标示着紧急出口的牌子通着电,白色的小人在接近荧光绿的板子上奔跑着。
“如果只在这里看的话,他们就是走出那扇门的逃避者。”
鹿紫云一似乎发出了微不可查的哼声,不过我没听得太清,继续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从外面又能看到什么呢?”
日车宽见从生命的内外窥探人性。
这些天偶尔能看到他的身影在人群的角落一闪而过,像是躲避着太阳却又依赖阳光存活的某种阴暗生物,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选择离开。
于我们而言,败者与尸体无异。滚烫的血流进土里,肉身腐败前也许会喂养自然,又或者碰巧遇上求佛证道的僧侣,免去了最后的苦刑。
我的目光穿透了大厅的门,望进漆黑的、门外的空间。
我知道鹿紫云一也在看着。
那些目光未曾延伸到软弱者的身后。
看着他们逃跑、自我唾弃,既升不起嘲笑的心思,也没什么讥讽的欲望。我视其为人之常情,理解后便让目光就此止步,转而追寻更耀眼的东西。
不曾想过要看看超越那份软弱之后的未来。
跑掉的家伙们又会去做什么呢?人之软弱......是否真的停留在转身逃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