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鱼》广发天下

1、第一章·「伯」 伯睦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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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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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有一个医术高明的男人

　　天生的下垂眼，却看不到任何人

　　面前的，哀求，辱骂，痛哭流涕

　　他笑起来，眼尾垂的厉害，像扔了什么东西

　　他的师父满面忧愁，如果不将活着的生命看作是和你一样的人，我怕你将毁于一旦

　　人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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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山谷下，有请

　　暴雨倾盆

　　他离开了医天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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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压着泥

　　他滑进了深不见底的潭里，黑水轻飘飘的把他托起来

　　他笑着，看，什么都爱我

　　脱掉衣服，他在潭水里钻来钻去

　　旁边的树漂下来白色，花瓣黏在皮上

　　岸边，散落着，柠檬青绿

　　他咬了一口，扔进池子里

　　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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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着

　　枝干围着，小小的火堆燃烧之中

　　温柔，小心翼翼地洒下火星

　　每一片白色的火星跳跃着围住他

　　柔软，凉的

　　花瓣盖着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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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门，墨色牌匾，鎏银刻

　　郁

　　女仆引他见了病人

　　背对着的，黑色影子，长发，转过来，是一双眼睛，如同枯井里，甸着的，沉沉的黑水

　　对方盯着他，呼吸急促，涨红脸颤抖

　　他问，你叫什么

　　郁…郁周

　　郁周，看着我，呼吸

　　对方逐渐平静下来，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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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夜

　　梦里，他从山谷中下来，光刺着

　　抬头，没有太阳，却又滑进池子里

　　这次，他一直下沉，从潭的底部钻出来

　　是雨

　　他醒了，昏暗的房间里

　　什么都没有

　　潮湿，屋外沙沙

　　滴打在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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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器具莹润，盛现着

　　白丝消失的果肉，一粒一粒

　　他嚼着酸，水连，时每刻

　　郁周蹲在旁边，把脸塞到他掌心里

　　撩开黑发，乖顺的脸，像小动物一样

　　遮着，看得清眼前吗

　　那我露出来，你会喜欢吗

　　指腹底下，皮肤细勾腻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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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电闪雷鸣

　　丝丝凉意蔓延，柠檬丝瓣柔软，水热热地淋下

　　他躺在丝瓣漫连的雨海，水底，黑沉沉的一点点浮上来

　　他睁开眼睛，嘴里酸涩得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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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乱里，女人的尖叫

　　眼前，长长的黑发吊在白色的布条上

　　他冲过去

　　奇怪的布条很松，刚碰到郁周，人就滑下来了，红着下眼睑

　　啪

　　耍我？

　　第一次，他的心口处，像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郁周捂着脸笑得发颤

　　你在害怕吗，伯睦衡

　　我在面前，却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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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

　　他听到布条撕裂的声音，很安静

　　那潭黑水旁，柠檬树干，郁周正在上吊

　　低头，白布条活了一样爬到自己身上，人掉到他怀里，底下突然空了，一起下沉

　　水面上，腾地燃起来，将他烧光

　　他坐起来

　　身上什么都没有，后背腰腹被人的体温熨得滚烫

　　脖颈间还存着另外的的气息

　　凉丝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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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香，换气间

　　他找到郁周，触摸那条脉搏

　　感受到指腹的皮肉

　　是烫的，你在瞒什么？

　　郁周颤抖着撕扯自己长发，裹在里面，不停大叫他的名字

　　他掏出那朵花，放在郁周面前

　　伯睦衡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知道它的味道吗，我很喜欢

　　郁周眼睛空洞，嘴唇在动

　　他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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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的夜

　　他闻到淡淡的酸，清清楚楚，却是花香

　　踩着暗水绿的草叶，又走到那棵树下，顺着散落的白色花瓣

　　一步，一向前走

　　蔓延的绿色深坑，花瓣填满了它

　　慢慢的，黑色的丝顶出来，然后是整个男人

　　手里拿着朵完美的白花，两团黑水锁住他，嘴唇张和

　　没有声音，那么响

　　我爱你

　　细嫩的淡黄色花心，在粉色舌尖的轻捻慢揉下颤抖

　　花被递到鼻尖，是热的

　　他呼气，一些稠的东西，又化进口中

　　伯睦衡抚着酸涨的心口

　　郁周窝在他脚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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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他指着空的上面

　　你看得见云吗

　　看得见

　　但现在没有云

　　郁周盯着他，可我看得见

　　那太阳呢，星星，月亮，风呢，都看得见吗，现在

　　看得见，包括雨

　　郁周很温顺，抬头看了看天

　　快下雨了，只不过现在是雪

　　冰雪要化了，伯睦衡

　　对方盯着太阳

　　我开始盼望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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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一入

　　他踩着淡蓝色的清润被推进去

　　云朵温顺地停在掌心，进入口中

　　柔酸软涩，吮吸着，酥酥，簌簌

　　在他想要更多时，倏地化开

　　接着发现唇舌不能自主

　　他听见自己张嘴，声音干哑

　　我渴望你

　　他摸着发麻的嘴唇醒过来，一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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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那些伤口

　　暗红色，淡粉色，鲜红色，凸起的，裂开的

　　郁周的手腕

　　他想了想，我教你写字吧，你可以写下来

　　写什么？

　　他歪头，什么都行，你把想写在身上的，写在纸上

　　教对方写字，弄坏了好多纸，他也糊到了墨汁，出去要更多的纸时，看到仆人的样子

　　郁周会写字。

　　也对，不识字，桌子背后那一墙书给谁看的？

　　他没再去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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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瓢泼大雨，夜里

　　床上，狂风大作，他什么都没有，纱幔漂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却不能动

　　身下铺满了一张张白色的纸，每张上都写了个

　　郁

　　墨汁不会干似的，笔画湿湿的，贴紧他的皮肤，沾满了

　　一个影子从床下爬上来，从他的脚边开始，舔去他白色身体上，黑色的，脏污的汁液

　　舔过他的薄薄的眼睛，眉心，他看清眼前的人

　　他醒了，床铺上干干净净，身体干干净净，揉揉发烫的眉心，指腹却沾了一点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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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下眼皮

　　郁周跪在面前

　　你那么会救人，为什么不能救我

　　他走了

　　郁周低低的，你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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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雨滴滴答答

　　他睡不着，那句呢喃

　　太重了

　　迷迷糊糊，越来越强的，湿润的力量，压打着他

　　小小的火堆旁，睡着一个光洁的男人

　　突然间，血液里跳动着不能忍受的灼烧，皮上却重到发痒刺痛

　　他作为人的地方站起来

　　不由自主地，跪下膝盖，他爬着向前

　　眼皮上面，必须仰着头，看不清，吸引着，本能令他舒润

　　难耐的，他寻找迷失的边陲，拼命扒开怎么也扒不完的发底下

　　是一张脸

　　他自己的

　　倏地，爬跪着的地方，黑色波纹荡漾倒映着

　　睡着的男人盯着他

　　不宁的声音，时而软细，时而沉哑，从四面八方刺入灼烧的肉骨

　　嘴唇迟钝着，张和

　　我知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触碰我，和我融合

　　来吧，来吧来…来吧……

　　醒来吧，我的爱人

　　他猛地坐起身来

　　郁周趴在腿间，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

　　呀，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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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还没离开，郁周的脸又贴上来

　　“再打一次。”

　　伯睦衡气笑了，下垂的眼尾睫毛交叠。

　　房间里，不是月光，不是阳光

　　亮亮的，咬过的柠檬已经发黑

　　果粒丝干朽在布条的裂口

　　花瓣流下眼泪

　　淡蓝色的云环绕着他

　　地上随处散落的写着字的纸

　　捡起一张，在耳边，伯睦衡。

　　伯睦衡伯睦衡伯睦衡……

　　黑色的影悄无声息贴近，热气穿过他

　　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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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崖边，昏沉的天，带着水碾压下来

　　郁周站在边缘，就差一步

　　伯睦衡

　　他张开一个合理的微笑

　　我要你永远沉向我，我不知道什么是那些书里写的爱，我太痛苦了

　　白光亮起，郁周大笑起来

　　如果这是爱，那远远不够

　　从此以后，你的眼睛会找我的影子

　　你的耳朵要捉我的声音

　　你的唇舌只能吐出我的名字

　　你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来自于我活着

　　即便是分离的念头也会使你痛不欲生

　　你的本能，命令你，想要我

　　你将渴求成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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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只有我这副样子

　　太狼狈了

　　你的从容令我恨你

　　郁周向后退

　　现在给你机会

　　摆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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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来的雷声砸向伯睦衡

　　他什么都听不到，看口型勉强辨认出我恨你

　　毫不犹豫地冲向前，张开手跳下悬崖

　　风自下而上，夹着和石头一样硬的雨滴吹打在他的脸和身体上，阻挡着

　　让我向下

　　他请求

　　从天上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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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通

　　他抱着郁周从潭水里钻出来，白色的柠檬花沾在身体上

　　岸上，闪电雷鸣，湿淋淋的黑色泥地里，他后仰着头，望到

　　两张白皙的纸飘在水中

　　起风，吹起来，纸贴紧

　　哗啦

　　分离，打开，又重合

　　火星激起涟漪

　　他颤抖着，从唇边溢出一口水气

　　风停在他呼吸之间

　　两张纸成了一张

　　从水面拎起那张做好的纸，波纹倒映出自己的的下垂眼

　　纸上刻着，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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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融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