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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三年 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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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沈辞婉从一个瘦弱的幼女,长成了一个比从前高了一些、圆润了一些的小姑娘。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两颊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眼睛依旧明亮,却不再只是怯生生的好奇,多了几分灵动,几分狡黠,几分属于孩童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师父师父,你看这个!"
她举着一片形状奇特的树叶跑过来,脚步轻快,像只蹦跳的小鹿。那树叶被她捏在指间,叶脉清晰,边缘卷曲,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她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的反应。
谢云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介意,早已习惯他的沉默。继续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像不像一只蝴蝶?早上我在后山看到的,风一吹它就飘下来,我追了好远才接住——"
她比划着,小手在空中划出追逐的弧线,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看着她,又看了那片树叶,微微颔首。
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下颌微微下沉,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她捕捉到了。她笑了,把树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书页合上,像是一枚蝴蝶被收进了琥珀。她抱着书,像是收藏什么宝贝,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
白发垂落肩头,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蜷缩在荒野老槐树下的孩子,想起她狼吞虎咽吃粥的样子,想起她第一夜压抑的哭声。如今那哭声早已消散在清虚峰的风里,取而代之的是笑声,是话语声,是像刚才那样、让他不知如何回应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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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正式教她剑法。
三年过去,她的剑术已经有了模样。木剑换成了真正的剑,轻薄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剑柄缠着细布,握在她细瘦的手掌里,像是一尾银鱼游弋在溪水中。
她站在石台上,双脚分开,膝盖微屈,剑横于身前。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认真的小脸照得通透,眉头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像是一株努力向阳生长的幼苗。
"起。"他说。
她手腕一转,剑划出一道弧线。三年前摔倒的毛病已经没有了,动作流畅,重心稳健,剑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她收剑,站定,剑尖垂向地面,回头看他。
"师父,怎么样?"
"尚可。"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像是一朵在晨露中绽放的花。她跑到他面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眼睛因为运动而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他看着她。那汗珠从她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消失在下巴处。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温热气息。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秀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三十年。"他说。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数字吓到,随即笑了:"那我就练三十年。"
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不犹豫,像是三十年只是一眨眼,像是只要他在,多久都可以。她没有问他会不会等她三十年,没有问三十年后他会在哪里。她只是说,那我就练三十年。
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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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她已经认得很多字。
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能读一些简单的经书。清虚殿偏厅,一张木桌,两把竹椅,窗正对着漫山云雾。她趴在桌边,用竹笔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比以前工整了许多,有了几分筋骨,像是一株终于长出枝干的幼苗。
谢云辞从她身后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是一缕拂过书页的风。他瞥了一眼。她在写他的名字。
"谢云辞。"
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对了。谢字的三点水写得有些挤,云字的雨字头大了一些,辞字的辛旁歪了一点。她嘴里嘟囔着,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师父的名字真难写……谢云辞……云辞……为什么叫云辞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洇出一小团污渍。然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答案:"是不是说师父的头发像云一样白,所以要'辞'?"
他顿了一下。
她猜的当然不对。云辞二字,是师父清虚真人所赐,取"云游四海,辞别红尘"之意,寄托着对他超脱世俗的期望。但那个解释——头发像云一样白,所以要"辞"——莫名地,让他觉得不坏。
甚至,有些……贴切。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往常慢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身后的纸上,他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字迹更小,更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师父的白发最好看。"
这是他第四次看到这句话了。
第一次是在她学写字的纸上,歪歪扭扭,藏在名字下面。第二次是在她练剑后擦汗的帕子上,用剑尖蘸着水写的,很快就干了。第三次是在某本经书的扉页,被他用朱笔批注盖住,只有他知道那里写过什么。
每一次,心跳都会快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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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她不再做噩梦了。
那些"不要打我""不要丢下我"的哭喊,那些强忍的呜咽,那些闷在被子里的颤抖,都像是被时光冲刷干净的痕迹,再也寻不到踪影。偶尔夜里醒来,她会走到清虚殿门口,探头看一眼。
谢云辞在里面打坐,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一尊被月光凝成的石像。气息绵长,灵力在周身流转,将他与这尘世隔绝开来。
她不进去,只是看一眼,然后回去继续睡。
有一次,他睁开眼,问她:"看什么?"
"看师父在不在。"她说,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在就好。"
他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高窗倾泻,落在他白发上,将那冷白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银色。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她没有被丢下。
"以后不用来看。"他说,"我一直在。"
她笑了,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偏殿。脚步轻快,像只终于确认巢穴还在的幼鸟,消失在廊柱之后。
他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白发上。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他本来就应该一直在那里。好像"一直在"三个字,是这世间最自然、最无需质疑的事。他闭上眼睛,气息沉入丹田,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他希望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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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来越习惯和他待在一起。
不只是练剑和识字,连吃饭都要坐在他对面。清虚峰的膳食清淡,多是山蔬野果,她吃得津津有味,偶尔夹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分享。
有一天,她端着碗坐到他旁边,而不是对面。
"怎么坐这里?"他问。
"对面太远了。"她说,夹了一口菜,嚼得津津有味,头也不抬,"说话要大声,累。"
他看着她。
她坐在他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发丝间的皂角清香飘过来,很淡,却清晰可辨。她吃得比平时更欢,筷子在碗里翻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嘴角带着某种满足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坐回去。
她就那样坐在他身边,肩膀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偏低的暖意。他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夹起的菜在筷尖停留了片刻,才送入口中。
他想,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沉默,习惯他偶尔点头。她只是个孩子,不懂什么距离,不懂什么界限,不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坐过来,只是因为"对面太远了",只是因为说话大声累。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但他记得那天她坐过来的时候,她发丝间的皂角清香飘过来,很淡,却让他握着筷子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呼吸间的一个间隙。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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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云辞独自坐在清虚殿前的石阶上。
月光如水,从穹顶倾泻而下,将云海照成一片银白的海洋。远处的雪峰在月色中泛着冷光,像是一柄柄沉默的剑。他的白发被月光染成银色,与云海融为一体,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落叶拂过地面,像是虫豸穿过草丛。但他知道是她。三年了,他早已能分辨出她的脚步声——比顾清商轻,比江寄白碎,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什么的谨慎。她的呼吸声,她的靠近,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香。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仰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悬在云海之上,像是一枚被谁遗落的玉盘,散发着清冷而温柔的光。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轮圆月。
"师父,月亮好圆。"她说。
"嗯。"
她想了想,忽然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秀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明亮,眼睛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颗藏着许多秘密的星。
"师父,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海翻涌了一轮,久到远处的雪峰被月光重新勾勒了一遍轮廓。他想起荒野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想起她说"一直往南走"时的茫然,想起她第一夜压抑的哭声,想起她问他"你是仙人吗"时的怯生生。
想起她说"那我就练三十年"时的理所当然。
想起她说"在就好"时的平淡。
想起她说"对面太远了"时的自然。
"会。"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云海之间,像是从未存在过。但他确实说了,不是沉默,不是回避,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属于承诺的字。
她听见了。
她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小脑袋轻轻搁在他肩上。那重量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肩头,像是一缕月光洒在身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已经得到了全世界。
"师父……"
"嗯。"
"我信你。"
月光铺满石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时光凝固的画。风穿过云海,穿过他三百年的孤寂,将她的发香送到他鼻尖,将她的呼吸送进他耳中。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带着睡梦中的松弛,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他想,他本应该推开她,站起来,走开。那是他的徒弟。她不该这样靠着他。他更不该,希望这一刻永远不会结束。
但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白发垂落,一动不动。风穿过云海,穿过他三百年的孤寂,将她的发香送到他鼻尖,将她的呼吸送进他耳中,将她的温度烙进他心底。
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再也不能只是她的师父了。
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不是她对他的依赖。那是他对她的不舍。从她第一次叫"师父"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说"最好看了"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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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