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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荒野 暮色四合, ...

  •   暮色四合,荒野上风声呜咽。

      谢云辞自昆仑虚一路南行,已历三月有余。这一日途经荒野,天色渐暗,远处雪峰的轮廓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一道灰白的剪影。他脚步未停,白发在晚风中向后飘去,像一匹流动的月光。

      忽闻前方传来幼童的哭喊声。

      那声音尖细,撕裂了荒野的沉寂,混着野狗狂躁的吠叫,像是一根刺扎进耳中。他脚步微顿,神识悄然铺开——百丈之外,一棵老槐树下,两道浑浊的妖气正围着一个微弱的气息龇牙咧嘴。

      他身形一闪,掠向前方。

      老槐树枯枝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之手。树下,两只野狗正围着一个幼女,涎水从獠牙间滴落,在枯叶上洇出暗色的痕迹。那幼女蜷缩在树根处,手里攥着一根枯枝,胡乱挥舞,枯枝划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她脸上满是泪痕,也有血痕。

      野狗龇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前爪刨地,作势欲扑。

      谢云辞抬手。

      一道剑气掠出,无声无息,像是一缕被风卷起的霜雪。两只野狗惨嚎一声,夹尾而逃,哀嚎声消失在暮色深处,只留下几缕被剑气削落的杂毛,缓缓飘落在枯叶上。

      幼女愣住了。

      她保持着挥舞枯枝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剑气来处。

      暮色中,一个白发白衣的身影站在三步之外。玉冠束发,衣摆轻扬,像是一株被月光凝成的孤松。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清冷,平静,像是深潭里沉了千年的月光。

      "你是仙人吗?"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哭喊过度伤了嗓子。

      "不是。"

      她歪了歪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眨了眨。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也是好人。"

      谢云辞没有回应。

      他走近,蹲下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比看上去更瘦小,衣衫褴褛,原本的颜色早已辨不清,被泥土与血渍染成灰暗的褐。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青紫的淤痕,还有已经结痂的鞭伤,暗红色的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想查看她的伤势。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反应很快,像是某种被刻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肩膀猛地收紧,手臂护住头脸,整个人向后缩去,脊背抵住粗糙的树干,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她的眼睛在手臂后露出,瞳孔紧缩,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不是对野狗的,是对人的,是对那只伸向她、不知会落下还是收回的手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顿了一下。

      "不会打你。"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荒野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但她听见了。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很久,那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护着头脸的手臂缓缓垂落,露出那张脏污的小脸。

      她没有躲。

      他继续查看她的伤势。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一道新鲜的伤口横在眉骨上方,血已经凝固,边缘红肿。手臂上的淤痕新旧交叠,鞭伤结痂后又裂开,再结痂,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残忍的年轮。

      "能走吗?"他问。

      她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太久没有进食,又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她早已脱力。

      他没有再问。

      伸出手臂,将她抱起。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她比看上去更轻,轻得让人心里发紧,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魂。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下来,将全部的重量交付给他,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抱着她,走出荒野。

      ---

      附近的小镇只有一间客栈,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要了一间房,掌柜看他白发白衣,以为是仙人,不敢多问,恭敬地引他上楼。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床一桌一椅。他将她放在床边,转身下楼,不多时端了一碗热粥上来。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糯,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她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狼吞虎咽。

      她吃得很快,很急,勺子在碗里刮出急促的声响。一大口接一大口,几乎不咀嚼便往下咽,像是怕被人抢走,又像是怕这碗粥突然消失。粥很烫,她烫得直吸气,眉头皱紧,却没有停。舌尖被烫得发红,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她眨了眨眼,将水光逼回去,继续吃。

      谢云辞坐在桌边,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未动的粥。

      她吃完一碗,将碗放下,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他的那碗上,又迅速移开,像是不敢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他伸手,将自己那碗推过去。

      她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迟疑,有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碗粥是不是真的是给她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她又低下头,继续吃,但速度慢了一些。不再那样急,那样凶,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轻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摇头:"没有。"

      "从哪里来?"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然后摇头:"不记得了。"

      他不再多问。

      她吃完第二碗,将碗规矩地推回桌中央,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不像一个幼女,像是某种被训练过的、条件反射般的乖巧。他看了她一眼,起身,将碗筷收好,放在门边。

      "睡。"他说。

      她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闭上。

      他在桌边坐下,闭目打坐。气息沉入丹田,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白日的杂念一一拂去。

      半夜,她忽然哭喊起来。

      "不要打我!不要丢下我!"

      声音尖利,撕心裂肺,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撕裂出来的,带着血与骨的痛楚。那不是孩童撒娇的哭闹,而是某种被打过太多次、被丢下过太多次的本能恐惧,在睡梦中终于挣脱了枷锁,倾泻而出。

      谢云辞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手脚乱蹬,被子被踢到地上,像是要逃离什么看不见的追赶。她的脸扭曲着,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涌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晶亮的痕迹。嘴里不停地喊,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尖锐——

      "不要打我!不要丢下我!不要——"

      他走过去。

      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她在梦里看不见他,依旧在挣扎,依旧在哭喊,像是被困在某个永远无法逃脱的噩梦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哭喊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咽。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脊背,隔着衣衫,能感受到她瘦削的肩胛骨,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身体里那团将熄未熄的、微弱的火。

      "不会。"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像是一缕月光穿过窗棂。但语气很确定,像是某种承诺,像是某种誓言,像是三百年来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

      她慢慢安静下来。

      抽泣声渐止,手脚不再乱蹬,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不再那样扭曲,那样痛苦。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抽开手。

      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攥着。衣袖被她抓出一道褶皱,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他垂眸看着那只小手,细瘦,苍白,指甲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三百年来,他第一次让一个人这样抓着他。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碎了长夜的寂静。

      ---

      天亮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沉睡的脸上。她的睡姿蜷缩着,像还在母体中的婴儿,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梦里没有野狗,没有鞭子,没有丢下她的人。

      他轻轻将她的手指从衣袖上剥离,一根一根,像昨夜她抓他时那样小心。然后将她抱起,走出客栈。

      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小镇尚未完全苏醒。他抱着她,沿着官道向北行去。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往他颈窝蹭了蹭,没有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走她。

      也许是她的眼睛——经历了那样的苦难,野狗的围困,鞭伤的疼痛,梦中的哭喊,却没有染上怨恨。没有戾气,没有戒备的凶光,只有一种怯生生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她说"那你也是好人"时的认真,她吃完粥后将碗推回桌中央的乖巧,她抓住他衣袖时不肯松开的执念。

      又也许,只是因为那句"不会打你",和他停下的那只手。

      多年后他才明白,他捡起的不是一个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劫。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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