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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暗线 ...

  •   第九章暗线

      福伯在宁家当了四十五年管家。

      他十四岁进宁府,从杂役做起,一直做到总管。老太爷在世时,他就已经是府里最有脸面的下人了。等到宁广渊掌家,福伯更是成了整个宁府实际上的管家人。大到田庄收租,小到厨房采买,没有一件事离得开他。宁府上下两百多口人,每个人见了福伯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福伯好”。

      宁不器小的时候,最喜欢缠着福伯讲故事。福伯肚子里有一千零一个故事,讲庙堂之高,讲江湖之远,讲他年轻时跟着老太爷走南闯北的见闻。那个被全城人笑话的软弱的宁家小少爷,在福伯面前,总是笑得最开心。

      可是现在,宁不器站在宁家祠堂里,面对着老太爷的牌位,想着福伯的事,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井水。

      让他起疑心的,是那封关于父亲被革职的信。

      “永和九年冬,北征粮草,迟三日。参将宁广渊,革职留爵,永不叙用。”

      这封信是福伯亲自去查的。

      问题就在于——查得太快了。

      宁不器是三天前吩咐福伯去查这件事的。福伯第二天就把信交到了他手里。内容翔实,时间准确,措辞严谨,像一份早就写好了、只等他来取的答卷。

      宁家衰败这么多年,宁广渊对自己当年被革职的事讳莫如深,从来不在家里提起。府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事是禁忌,没人敢议论。福伯要去查,只能从故纸堆里翻旧信、找老人打听、甚至可能要联络京城的老关系。

      这些事情,就算宁不器自己去办,动用他所有暗中布下的手段,至少也要五天。福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凭什么在一天之内就查得清清楚楚?

      除非,他早就知道答案。

      除非,这么多年来,这份答案一直锁在他心里,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宁不器对着祠堂里长辈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负手走出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指尖轻轻转动。叶脉清晰,纹路分明,如果顺着脉络看,可以一直看到它从哪里发芽,从哪里分叉,最后从哪里断裂。

      人和树叶一样,也有脉络。

      福伯在宁家四十五年,是多少任家主的心腹?老太爷的,宁广渊的,现在又尽心尽力地辅佐他宁不器。但四十五年的岁月,足够一个下人,把自己活成半个主人;也足够一个忠仆,和某些不该有的势力,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宁不器把那片枯叶轻轻一抛,看着它飘进池塘,在水面上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

      他回到书房时,福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管家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叠账本,见宁不器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少爷,这是上个月田庄的收支账目,请您过目。今年秋粮的收成比去年好了一成,按照您的吩咐,减租三成之后,余家那边的佃户,全都签了新契约。”

      宁不器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发现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光看这些账册,福伯简直是大周朝最称职的管家。

      “福伯辛苦了。”宁不器合上账本,语气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城里铺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让裁缝做的成衣,送来了吗?”

      “送来了!送来了!”福伯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老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裳。周掌柜说,明日一早,一切按少爷的计划办。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打听明天到底要干什么。”

      “苏家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苏家今天也在他们的布庄门口搭了个台子,说是明日也要搞什么酬宾大会,摆明了就是跟咱们打擂台。”

      宁不器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苏文茂会这么做,早在他的意料之中。跟着模仿,是弱者面对强者时最本能的反应。但他并不担心,因为有些东西,是模仿不来的。

      “不过……”福伯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还有一件事。刚才知府衙门那边递了个消息出来,说苏家在给刘捕头送了一笔银子之后,又去拜会了知府大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福伯抬起头看着宁不器,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少爷,您最近做的事情太大了。苏家在江州经营这么多年,方方面面都有他们的关系。咱们是不是……缓一缓?”

      宁不器看着福伯那双浑浊的老眼,良久没有说话。

      这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前两者是真的,后者呢?

      “福伯觉得,咱们该缓一缓?”宁不器反问,语气依然温和。

      “老奴只是担心……”福伯叹了口气,“少爷年轻气盛,想要振兴宁家,这份心老奴明白。但苏家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天就能扳倒的。与其正面硬拼,不如先稳住阵脚,慢慢图之。老太爷在世时常说,做事情要留三分余地,以免将来无路可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换成任何一个人听,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忠厚老仆对年轻主人的谆谆劝诫。但宁不器注意到,福伯在说“留三分余地”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

      “福伯说的是。”宁不器点点头,神色不变,“不过我自有分寸。明天的事,照常进行。”

      福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宁不器站在窗前,看着福伯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那道月亮门后面。

      留三分余地。这句话老太爷确实常挂在嘴边。但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他父亲宁广渊说的。那年宁广渊要彻查田庄管事中饱私囊的事,是福伯转述老太爷的这句话,把事情压了下去。

      再后来,那批被中饱私囊的粮食,正好是永和九年运往北征前线的那批。运粮的人说路上遇到了大雨,耽搁了三天。而被那个田庄管事吞掉的粮食,如果还在,恰好够补齐这三天的缺口。

      这只是巧合吗?

      宁不器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像一面被慢慢擂响的战鼓。

      他没有证据,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也不需要证据。他不是一个需要确凿罪证才能定案的判官,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身边哪些人,不再值得信任。

      福伯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不挡他的路,尽可以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待着。但如果有人觉得他这个新主子太年轻,想要暗中掺沙子、拖后腿——

      那他会让那些人知道,一个在现代职场里摸爬滚打到首席运营官的人,对于“清理门户”这件事,是多么的驾轻就熟。

      ---

      入夜,宁府书房的灯又亮了半宿。

      宁不器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一张白纸铺开,提笔蘸墨,开始写字。

      他写的不是什么密信,也不是什么计划。他写的是一份“辞呈”——以他父亲宁广渊的名义,写给兵部的一份自请核查清白、主动要求派员查验宁家是否私蓄武装的呈文。措辞极其谦卑,姿态放得极低,字里行间全是“老臣忠勇,天地可鉴”、“若有半点私心,甘受国法处置”之类的话。

      这封信,他要让知府衙门“恰好”看到。

      苏家不是要在官面上做文章吗?那他就先把官面上的路,走给他们看。等朝廷的人真的来查,看到的将是一个主动请求清查、把所有流民都登记在册、按章纳税、修桥补路、开仓济民的“模范功臣之后”。到那时候,苏家在京城那边告的状,就成了一张擦屁股都嫌脏的废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宁不器搁下笔,将信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透过薄薄的纸背,可以看到墨迹洇出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江州布业,三日后有新布面世,若有兴趣,不妨派人来瞧瞧。”

      收信人,是他在暗中布下的几个江湖朋友,专门负责把消息“不经意地”传到临近几个州府的商贾耳中。

      他要在苏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江州宁家的名号,打出这座城,打到更大的天地里去。

      做完这一切,宁不器吹熄烛火,走出书房。

      夜空中繁星点点,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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