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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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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码头的早晨
江州的清晨是从码头开始的。
天光未亮,薄雾如纱笼罩在江面上,船工的号子声、木船碰撞的闷响、苦力扛包的喘息声,便已交织成这座城市最古老的晨曲。
但这几日,这曲子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老杨头蹲在自己那条破船的船头,叼着烟袋,眯着眼看向码头东侧。那里,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正喊着号子,合力将一艘搁浅多年的旧船拖上岸边的船台。旁边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几个木匠正在锯木刨花,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老杨,你家船行的船,都修好了?”旁边一个相熟的同行走过来问。
老杨头嘬了一口烟,慢悠悠吐出来,眼角皱纹里藏着笑意:“修好了,三艘全下水了。宁公子给垫的木料钱、铁钉钱,还借了三个木匠给我。”
“哎哟,宁公子对你可够大方的。”
“大方?”老杨头摇摇头,“人家这是精明。他说了,船修好了是我的,但三年之内,承运他宁家的货,价格比市价低半成。三年之后,两清。”
“那也不亏啊!你这破船搁这儿三年了,再不修就只能当柴烧。宁公子这是白送你一条生路,换三年便宜运费,谁亏谁赚还说不定呢。”
老杨头没接话,只是望着那艘正在翻修的老船,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三年了,整整三年,他被苏家压得喘不过气,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谁能想到,一个被全城笑话的“废物公子”,竟然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码头中央,刘记船行的刘大脑袋也在指挥手下装货。他嗓门大,整个码头都能听见他嚷嚷:“轻点轻点!那是宁家的布!宁公子说了,新布金贵,碰坏一匹我剥了你的皮!”
老杨头忍不住笑了。刘大脑袋这人,心眼实在,谁对他好他就掏心窝子。宁公子不仅给了他承运契约,还借了他一笔钱让他把船翻新了。现在刘大脑袋逢人便说宁公子是活菩萨,恨不得把宁家的旗号印在自己脸上。
不过码头上,也不是人人都高兴。
西侧,苏家专用的几个泊位上,管事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今天一早,又有七个苦力没来上工。派人去问了才知道,全被宁家那边招走了。宁家开的价码是每人每天十二个铜板,包三顿饭,还签了契约,每月还有两天假。苏家这边呢?每天八个铜板,爱干不干,不干滚蛋。
这差距,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更让苏家头疼的是,宁家不仅挖苦力,还挖船工。有几个在苏家船上干了多年的老把式,前天晚上被人请去喝了顿酒,昨天一早就去了宁家那边报到。苏家码头的管事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人家宁家开的价码,他给不起,也不敢给。上面没发话,他多给一文钱都是错。
“一群白眼狼!”苏家码头管事狠狠啐了一口,转身钻进账房,提笔给苏文茂写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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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茂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刚端上桌,信就送到了他手边。
看完信,他把粥碗摔了。
“一群废物!”他怒声喝道,瓷片碎了一地,伺候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幕僚老者闻声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叹了口气:“公子,可是码头那边……”
“你自己看!”苏文茂把信扔给他。
老者看完,眉头紧锁。宁家这一手釜底抽薪,正中苏家软肋。苏家控制码头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垄断——垄断泊位,垄断航运,垄断货源。现在宁不器从最底层入手,一点一点撬动苏家对劳动力和船运渠道的掌控,这比正面打价格战更致命。价格战只是赔钱,渠道一旦丢了,那就是连翻盘的本钱都没了。
“公子,当务之急是稳住码头人心。我们可以给苦力涨些工钱,至少不能让人再被挖走了。”老者建议道。
“涨工钱?”苏文茂冷笑,“涨多少?宁家给十二个铜板,我们给十五个?然后宁家再涨到十八个?这样抬下去,利润全被一群泥腿子吃光了!苏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老者沉默。他知道公子说的有道理,价格战是恶性循环,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但如果不涨工钱,人心散了,码头运转就会出问题,货物不能按时装卸,苏家的损失只会更大。
“更何况,”苏文茂眼神阴鸷,“他不是光靠涨工钱这么简单。我问你,那些船行为什么跟着他走?因为他给了他们修船的钱,给了他们长期契约,给了他们三年安稳。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这是早就谋划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苏家的大公子,从小就被当做未来的家主培养,不能输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废物。
“京城那边有回信了吗?”他问。
“还没有。不过算算日子,信使应该已经到京城了。曹大人那边,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半个月。”苏文茂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就让他再蹦跶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们收缩,不要跟他正面冲突。码头那边,能稳住多少算多少。铺面上的价格战,照打不误。”
“可码头那边的损失……”
“损失就损失。”苏文茂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苏家那座气派的园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块砖瓦都彰显着这个家族几十年的积累,“几个苦力、几条破船,动摇不了苏家的根本。只要京城的弹劾文书一下来,宁不器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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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宁府后院,一座闲置多年的旧仓库里,宁不器正站在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前,面前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大大小小的布样。
这是他的“实验室”。自从那天敲山震虎收拾了刘能之后,染坊那边老实多了。刘能虽然被留用察看,但暂时不敢再做手脚。宁不器让他把染坊里所有废弃的染料渣全部收集起来,按照他给的工序重新提纯、调配。
桌上摆着的,就是他这十天来的成果——二十几块巴掌大的布样,颜色各不相同,从靛蓝到绛紫,从鹅黄到豆绿,在从窗口透进来的晨光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
“少爷,这一批的颜色,比上一批又稳了。”周掌柜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布样,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他做布庄二十多年,见过的布料不计其数,但他敢拍着胸脯说,眼前这种颜色的布料,别说江州,就是整个大周朝,也没几个人见过。
这是一种奇异的蓝色,比天青更深邃,比靛蓝更明亮,像是把雨后的天空揉碎在了布丝里。更让他惊喜的是,这种染料的固色效果出奇地好,他用湿布使劲擦拭,上面竟然一点颜色都不掉。
“周叔觉得这一块怎么样?”宁不器拿起那块蓝色布样,问道。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伸出三根手指:“老朽做布庄二十三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好布,但这种颜色,从未见过。少爷,这秘方若是能量产,整个大周布业,都要被咱们宁家掀翻了。”
宁不器笑了笑,从桌上那堆瓶子里挑出一个普通的白瓷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其实没什么神秘的。周叔,你猜这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
“老朽愚钝,实在猜不出来。”
“六成是靛蓝,用的是我们宁家染坊几十年的老底子。”宁不器把瓷瓶放回桌上,“两成是槐花,城北山上到处都是。一成是皂矾,铁匠铺里五个铜板一斤。还有一成,是草木灰水,家家户户灶膛里都有。”
周掌柜瞪大了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宁不器点头,“天下万物,各有其性。把它们放在一起,该反应的反应,该沉淀的沉淀,就成了新东西。这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秘方,不过是对世间规律的理解罢了。”
周掌柜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少爷……您藏得太深了。”
宁不器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铺面那边,我让你准备的台子,搭好了吗?”
“搭好了!按您的吩咐,台子三丈见方,搭在咱们布庄正门口,离地三尺,台上一丈高的竹架子也竖好了。全城的人路过都能看见。”
“玻璃窗呢?”
“桐油纸,用了最透亮的那种,全部换上去了。铺子里比从前敞亮了三倍不止。老朽昨日在铺子里站了一天,光是从街上往里探头的人,就比从前一个月的客人还多。”
“好。”宁不器满意地点点头,从桌上挑出几块布样递给周掌柜,“这几块,拿去找城里最好的裁缝,让他连夜赶制四件成衣。要女装,款式挑眼下最时兴的做。三日之内,我要见到成品。”
“成衣?”周掌柜一愣,“少爷这是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宁不器拍拍手上的染料粉末,嘴角勾起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告诉铺子里的伙计们,从明天开始,铺子不开门,但是所有人照常上工,工钱照发。让他们养足精神,三日之后,我要他们给我唱一出好戏。”
周掌柜揣着满肚子疑惑退下了。但他知道,少爷既然这么说,就一定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这个年轻人的脑子,不是他能揣度的。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少爷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周掌柜走后,宁不器独自站在那堆瓶瓶罐罐前,目光越过窗口,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北山脉。
他不是在发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这些日子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推演着接下来每一步棋的走法。
苏文茂已经被他激怒了。一个被激怒的对手,比一个冷静的对手好对付得多。愤怒会让人短视,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让人只盯着眼前的得失而忽略了更长远的威胁。
苏家现在一定在拼命寻找反击的机会。他们会从哪里下手?商业上,他们暂时找不到突破口。官面上,苏家倒是有些门路——苏家主母的娘家在京城户部有个当差的亲戚,据说品级还不低。
如果他是苏文茂,一定会利用这层关系,在官面上给宁家制造麻烦。
但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效率太低了。从江州送信到京城,再等京城做出反应,最快也要二十天。在这二十天里,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给苏家布下更多的棋子。
宁不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些布样。
颜色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手锏,是三天后那场发布会。
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没有直播,没有社交媒体,但信息传播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人们总会追逐新鲜、美好、令人向往的东西。只要你的东西足够好,人们就会自发地帮你传播。一个人的嘴巴可以告诉十个人,十个人的嘴巴可以告诉一百个人,一百个人的嘴巴,就足以让一座城市沸腾。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那天,点燃那根最耀眼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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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院实验室出来,宁不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衫,独自出了宁府后门,沿着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了城北那家新开的“宁记茶馆”。
这家茶馆是三天前刚刚盘下来的,掌柜的是一个从外乡来的生意人,姓孙,四五十岁年纪,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做事却圆滑得很,和街坊们很快就混熟了。没人知道他的真正来历,更没人知道他来江州之前,已经在这条道上跑了二十年。
宁不器从后门进了茶馆,直接被引到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雅间的窗户正对着苏家老宅的后门,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苏府人员进出的情况。
孙掌柜亲自端了壶茶上来,给宁不器斟了一杯,然后退到一旁,低声汇报:“少爷,苏家这几日账房先生进出频繁,昨天傍晚,苏文茂的书房里亮了半宿的灯。今天一早,有个骑马的人从苏家后门出去了,走的官道,往北。”
“往北。”宁不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一匹马,没带行李。像是在赶路。”
“替我写封信,送去给官道上的兄弟们。让他们盯着这个人,看他往哪里去,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信使的费用,多加三成。”
“明白。”
宁不器喝完杯中茶,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苏府那高大的院墙和精致的飞檐。苏家几十年积累的财富,堆砌出了这座江州最气派的宅邸。但在宁不器眼中,这座宅邸越看越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里面的人,正在被自己的傲慢一点一点困死。
“还有一件事,”孙掌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昨日知府衙门里传出一个消息,说是户部那边来了公函,要各地清查流民收编情况,查验是否有人以收编流民为名,私募人手,图谋不轨。这封公函到江州的时间,大概还有七日。”
宁不器转过身,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终于来了。
“知道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送两封信出去。第一封送去给义庄那边,让负责开荒的弟兄们把旗帜撤下来,全部换成‘宁氏垦荒队’的牌子,每个人配发统一号衣,上面要印‘宁记田庄·雇佣农户’字样。第二封送去给知府衙门的陈师爷,就说宁家近期准备捐一笔银子资助府学,数目让他提。”
孙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清查流民收编,这是官面上的名正言顺。但如果这些流民已经成了正式的“雇佣农户”,有契约、有号衣、有明确归属,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私募流民意图不轨?那叫雇佣垦荒,利国利民。
至于知府衙门那边,银子到位了,官面文章自然就好做了。
“还有,”宁不器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孙掌柜一眼,“最近留意一下福伯。”
孙掌柜一愣:“福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他知道的太多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孙掌柜后背一凉。福伯可是宁家三代老仆,看着宁不器长大的。少爷连他都要提防?他不敢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宁不器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出了雅间。
秋天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