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唐府的茶续 ...

  •   唐府的茶续了第三壶,窗外的日头已从槐树梢移到了屋檐下。唐正渊将那封遗折抄本交到宁不器手中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坐在书案后,花白的眉头紧锁,像是在权衡一件极重的事。桌上的茶水凉了,他没有再添,只是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份已经读完的供词,节奏沉缓,像军中的更鼓。

      “陆建章过世的消息,京城知道的人不多。”唐正渊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谈案时更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陆家封锁了三个月,只说是老公爷病重,不见外客。真正知道实情的,除了宫里,就只有内阁的几位大人。曹子安至今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陆建章死了,早就对陆家动手了。”

      宁不器微微皱眉:“陆家是国公府,曹子安一个户部郎中,能动得了?”

      “你不懂京城。”唐正渊端起凉茶呷了一口,苦涩的茶味让他眯了一下眼睛,“陆建章在世时,是大周唯一一个外姓国公,手握水师二十年,门生遍布江南水道。曹家做漕运,最大的阻力就是水师。陆建章虽然退了,但他活着一天,曹家就不敢把手伸进江南水师的地盘。如今他死了,陆家最硬的靠山没了,新任郢国公又是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根基尚浅,朝中无人,正是最好欺负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但反过来,也是最需要盟友的时候。”

      宁不器瞬间明白了唐正渊的意思。他接住唐正渊的目光,思路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陆家不再是无坚不摧的靠山,不可能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凭一封旧信就倾力相助。但正因为陆家现在孤立无援,他们更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的人。而唐正渊虽然即将致仕,终究是兵部侍郎,两朝元老,他的话在朝堂上还有分量。以陆家现在的情况,唐正渊的人情,比宁广渊那份隔了一代的旧恩,更有分量。

      “老夫跟陆建章同朝为官三十年。他长子陆景云小时候,老夫还抱过。陆建章病重那几个月,曹子安的人在陆府前后门盯了三个月。陆家的老管家出府买个菜都有人跟着。新任郢国公这些日子一直闭门谢客,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唐正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只落满灰尘的锦盒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封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却没有封口,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人来送。

      “这封信,老夫原本打算自己送去。但现在你去,比老夫去更合适。”他将信递给宁不器,“新任郢国公陆景云,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性格沉稳,但有些不谙世事——他父亲把他保护得太好了。这人要拉他出来,不能光靠说理,你得让他看到一个能让他信服的年轻人。”

      宁不器双手接过信,没有急着看,只是问道:“他信佛还是信道?”

      唐正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很短,却把满屋的凝重冲淡了几分。“你这小子,果然跟你爹不一样。信道。陆家祠堂里供的不是牌位,是道家的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水官主解厄,水师的人都拜水官。”

      “谢唐大人指点。”

      “别急着谢。”唐正渊收起笑容,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老臣,“老夫帮宁家,不全是为了旧情。白袍军的案子不光是你宁家的事——我当年是北境军需总理,白袍军的粮草本该是我负责。曹家拖延粮草,我他娘的还傻呵呵地替他们擦屁股加运了第二批,被你爹当好人记了这么多年。这份冤枉,老夫也憋了九年了。”

      宁不器将信郑重地收入怀中,再次行了大礼。这一次,唐正渊没有让他跪太久,伸手扶了一把。老人的手枯瘦而有力,指节像老树的根节一样硬。

      “陆家后门有一条巷子,叫松鹤胡同,巷口常年停着一辆馄饨车。那卖馄饨的老头是陆府老管家的兄弟,见了他就说是唐大人让你来的。他会带你去见老管家。”

      宁不器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转身走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曹子安知道我来京城了吗?”

      唐正渊的眉头拧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大概知道了。他这人在京城耳目极多,东四牌楼那边多半已经被他盯上了。而且弹劾的廷议就在这几天。你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宁不器没有再多问,推门走出了书房。门房那个驼背的老头已经等在外面,一路将他引到后门。宁不器在石墩上又画了一道三长两短的记号,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槐安胡同的秋雾里。

      陆府坐落在东城金鱼胡同,是一座不太张扬的国公府。门面不大,门楣上的彩画已经褪了色,门前两尊石狮子也比别家小了一圈,一只的耳朵还缺了半块,是当年陆建章醉酒后拿剑砍的,事后不许人修,说“缺耳朵的狮子镇宅”。宁不器想起唐正渊说过的那辆馄饨车,便沿着金鱼胡同往东走了一小段,果然在松鹤胡同口看见了那辆支着粗布棚子的小车。卖馄饨的老头系着一条灰不溜秋的围裙,锅里冒着白气,在午后的秋阳里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汤。

      宁不器走上前去,轻声说了一句“唐大人让我来的”。老头搅汤的勺子停了一瞬,抬起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什么都没问,放下勺子转身进了小巷,示意宁不器跟着。

      穿过松鹤胡同七拐八绕的后巷,宁不器被带进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角门里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收拾得极干净的小院。院中种着两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在阳光下铺成一片耀眼的地毯。银杏树下,一个穿着素服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把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落叶。

      这是新任郢国公,陆景云。

      他比宁不器想象中更年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目间没有太多锋芒,反而有一种被保护得太好的温润。他不像是水师提督的继承人,倒更像是一个书生。但宁不器注意到,陆景云扫地的动作极为专注,每一扫帚都沿着砖缝的纹理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陆国公。”宁不器拱手行礼,自报了姓名。

      陆景云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他没有还礼,只是拄着扫帚站在那里,像在等宁不器说明来意。他的态度不像傲慢,倒更像是那种长久不与外人打交道的人面对陌生人时的天然疏离。

      宁不器没有绕弯子。他把父亲的旧信、唐正渊的引荐信、以及唐正渊给他的那份遗折抄本,一一呈上。

      陆景云接过遗折抄本,手指在父亲熟悉的笔迹上轻轻抚过,沉默了很久。银杏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拂。

      “家父临终前,在床上口述了这道折子。其中有一句专门提到了令尊——‘永和七年,北境遇险,为宁广渊所救。此恩未报,嘱后人毋忘。’”他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属于书生的锐利,“家父一辈子不欠人情,临走时却惦记着这一桩。宁公子,你来得正好。”

      宁不器的脊背微微紧了一下。这句“来得正好”听起来太容易了。他本以为陆景云会更加犹豫,更加谨慎,至少需要他花一番口舌去说服。但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等宁家的消息。

      陆景云请他进了正厅。正厅的陈设极为朴素,几乎不像是一个国公府的客厅。正墙上挂着陆建章的戎装画像,画像中的老人身穿水师提督的麒麟补服,手握一柄长剑,目光如炬。画像下面的供桌上摆着三官大帝的铜像,铜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刚点燃的香,青烟袅袅,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先父把水师交给了他最信任的旧部周崇义,漕运的事自有周帅节制。但朝堂上的事,不是单靠兵权就能解决的。”陆景云的声音低沉而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感,“不瞒宁公子,先父走后,家里这三个月门可罗雀,曹家那边的人倒来过两回——不是来吊唁的,是来送礼。十万两银子,一箱地契,换我签一份放弃对江南六府漕运的监察权。”

      宁不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十万两,一箱地契,曹子安出的价码不低。但陆景云既然把这件事当面说给他听,说明他没收。不仅没收,他还要让宁不器知道,自己和曹家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先父遗折上说陆家欠宁家一条命。如今宁家要翻案,陆家于情于理都该相助。”陆景云话锋一转,语气不变却字字重过刚才,“但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先父去世的消息瞒不了多久。一旦曹子安知道我父亲不在了,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陆家。所以我需要一个承诺:宁家的案子,翻的不只是白袍军的名誉。翻的是曹子安本人。”

      宁不器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银杏叶如金黄色的飞雪般簌簌而下。他从怀中将福伯的供词、唐正渊的证言副本、以及在江州收集的所有关于曹家贪墨枉法的证据一一摆上了桌。陆景云逐一翻阅,看得极仔细,看完一页才翻下一页,动作里有一种被父亲严格训练出来的条理分明的定力。

      “我手上有几成胜算?”宁不器问。

      “你这些证据若能当面对质,确实有机会把永和九年的案子翻过来。眼下最棘手的一环,是曹子安在通政司和户部的暗线。他若提前截住你的自辩状,廷议就会被牵着走。他是主办官,时间上他有优势。”陆景云将证据归拢成一摞,放在三官大帝铜像的前面,像是在向神明见证什么,“但从永和九年至今,漕运过手的每一笔都跟江南的粮道有关。先父在日时,留下了一批未经户部核销的原始水关过驳册子,每条船、何日、经过哪个水关、装了什么货、实际运了多少天——都记在上面。这些册子是漕帮原始录下来的,不受户部审计。它证明永和九年十月,曹家押运的那批粮草在淮安水关多停了整整三天,而不是我们家拖延的。”

      宁不器心头一震。这份过驳册子如果真的存在,那就不是人证,而是物证中的铁证。因为水关过驳记录是漕帮原始录下来的,不受户部审计,不受任何人的事后修改,上面的每一笔记录都是由水关的值班小吏和押运的船头现场画押留底的。这本册子能证明的不是曹家迟延交货,而是曹家在淮安水关——在那批粮草运往前线的途中——就已经多停过三天。这三天与后来宁广渊被告“擅分军粮”的时间形成了完美的闭环:不是宁广渊先分粮导致曹家迟延,而是曹家先在淮安多停了三日,宁广渊不得已才挪用粮草赈济降兵。

      “这批册子在哪里?”

      “在我手里。”陆景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单靠一本过驳册子还不够。曹家可以辩称那是天气原因停泊——淮安水关那几天确实下过小雨。我们需要另一样直接指向曹家内部贪墨的铁证——比如一个活人。”

      “活人有。”宁不器说,“我宁家老管家福伯,已经全盘招供。供词上有画押、指纹、见证人签名。若能让福伯进京当面举证曹家,那本案就能从文牍上的公案变成有活人扛着的死证。”

      陆景云听到“福伯”这个名字时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府里最贴心的老管家成了曹家的内应这件事,对任何一个世家子来说都算得上刻骨的教训。他看着宁不器,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他自己的府上,或许也有曹家的人。

      “把福伯秘密送到京城。走水路,绕开水关盘查。”陆景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铁质令牌,牌面上烙着水师特有的鹰爪踩波徽记,“这是我的水师通行腰牌。拿着它,你的人在运河上不会被水师拦截,任何码头都可以直接靠泊。”

      宁不器双手接过令牌,指尖在冰凉的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收好。他站起身,对着陆景云深深一揖。

      “你我只是各取所需。”陆景云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但随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先父欠宁将军的命,不能不还;但陆家欠曹家的教训,也得讨回来。下次见面,希望不是在灵堂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