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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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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夜杀 从城北田庄回来的那天晚上,宁不器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田垄,没有染坊,没有那些跪地谢恩的流民。梦里只有一条河,河面宽阔,水色浑浊,对岸隐没在灰茫茫的雾里。他站在河边,赤着脚,脚下的泥土湿冷黏腻,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河面上漂着一艘没有帆的船,船身老旧,吃水很深,甲板上似乎站着几个人影,面目模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动,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泥里,动弹不得。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天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冒出,苍老而悠远,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时间不多了。” 宁不器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书房的天花板,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在微弱的夜风中摇摇欲坠。他坐起身,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窗外,夜色正浓。月亮躲进了云层,院中那棵老槐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了三下——三更天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梦的余韵中挣脱出来。梦里的那条河,那些模糊的人影,那句“时间不多了”,一切都像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却又挥之不去。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他的睡眠一直很浅,梦里总有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醒来却什么都拼凑不起来。这个梦,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清晰。清晰得不像梦。 “少爷。” 门外忽然传来福伯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辰的清醒。宁不器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了一眼窗外——三更天,正是夜最深的时候。福伯这个时候来找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要么是福伯一直在等这个时辰。 “进来。”他的声音平静如常。门被轻轻推开,福伯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老管家的脸上没有表情,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像水面下藏着暗涌。他把油灯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依旧是那个四十五年如一日的老管家。但宁不器注意到,福伯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微微蜷曲着——这是他在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宁不器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 “什么事?” “方才后门有个外地口音的人,送了一封信来。”福伯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送信的人说,信是从京城来的,事关紧要,必须今夜交给少爷。那人说完就走了,老奴没拦住。” 宁不器接过信,火漆上盖着一枚他不认识的私章,图案模糊,看不出是什么。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四行字。每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笔画如刀,像是要把纸都刺穿—— “苏家弹劾已递。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亲拟劾状。罪名有三:私募兵丁,勾结匪类,图谋不轨。兵部职方司已备文。江州宁氏,危在旦夕。速作决断。”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宁不器的心口上。私募兵丁,勾结匪类,图谋不轨。这不是普通的弹劾。普通的弹劾,罪名无非是“欺凌乡里”“仗势欺人”“牟取暴利”之类,就算是真的,顶多罚些银子,打几板子。但私募兵丁,是谋逆的罪名。图谋不轨,是造反的同义词。这两条罪名如果坐实了,不是革职,不是抄家,是满门抄斩。苏文茂疯了。不,宁不器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苏文茂没有疯,他很清醒。正是因为他清醒,他才知道,商业上他已经打不赢宁家了。价格战他输了,码头他丢了,民心他失去了。在一个你无法战胜的对手面前,最“理性”的选择是什么?不是继续打,而是从棋盘外借一把刀来,把对手直接从棋盘上抹掉。苏文茂借的这把刀,就是朝廷。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宁不器放下信纸,抬起头,目光落在福伯脸上。 “天太黑,看不太清。听口音是北方人,个子不高,穿一身黑衣,骑一匹灰马,马腿上沾着泥,像是赶了不少路。”福伯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老奴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那人走得极快,转眼就不见了。” 宁不器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京城到江州,正常驿马要跑十天。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么京城有人特意派了快马,以比官驿更快的速度把消息送到了他手里。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封假消息,目的是让他自乱阵脚,做出什么可以被苏家抓住把柄的事? “福伯。”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这封信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老奴一人。” “好。这事暂时不要声张。你先去休息吧。” 福伯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背对着宁不器,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无论出了什么事,老奴……都是宁家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人反驳。然后老管家佝偻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宁不器看着那扇被轻轻掩上的门,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亮他眼神深处的暗色。宁家的人。这话从一个在宁家待了四十五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但宁不器注意到,福伯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宁不器重新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前,仔细观察那张纸。纸质细腻,纤维紧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纸张。大周官场上用得比较多的是宣纸和竹纸,但这张纸的质地介于两者之间,表面有细微的棉絮纹理,像是某种特制的信笺。能用到这种纸的人不多——六部衙门,或者某些有底蕴的世家旧族。吏部考核、户部钱粮、礼部典仪、兵部武备、刑部刑名、工部营造。六个部里,最可能给他通风报信的是哪一个?他首先排除了户部。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正在主导对宁家的弹劾,户部的人不可能同时来给宁家通风报信。兵部?可能性也不大。父亲宁广渊当年虽然有些军中的旧故,但毕竟已经革职多年,那些旧交如今大多凋零,剩下的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件谋逆大案冒险。那还有谁?宁不器将信纸翻到背面,忽然怔住了。信的背面,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用指甲刻出来的印记。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印章,而是一个简单的线条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如果不是对着烛火细看,几乎不可能发现。这个图案,宁不器认识。事实上,这副身体的原主也认识。那是宁广渊当年在军中时,与几位生死之交约定的秘密联络印记。圆圈代表“围”,三角形代表“三”——“三围”。这是宁广渊那支白袍军的斥候营专用的密记。宁广渊曾在家中偶然提起,说这个密记是当年白袍军军师发明的,军营里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原主那年才七岁,缠着父亲问军中的故事,宁广渊喝了些酒,便在纸上画给他看过一次。宁不器深吸一口气。这封信,来自父亲当年的军中旧部。不是户部,不是兵部,而是那个曾经用八百白袍军搅动了整个北境战局的核心圈子。而那个人,此刻很可能正在京城,注视着这场针对宁家的弹劾,并在最关键的时刻,伸出了一只手。但是,这是援手,还是另一把刀?宁不器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吞噬。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飞灰。直到最后一个角落在笔洗里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他才收回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中切割出凌乱的线条。天边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从田庄回来后,他去祠堂给祖父上香,路过账房的时候,看见福伯正从账房里出来。老管家的手里拿着一个灰布包裹,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包裹的大小,恰好可以装下一本书,或者一本账册,或者—— 一把钥匙。宁家老宅的地库,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钥匙一直由福伯保管。 --- 苏府。苏文茂这一夜也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未完的棋。但此刻他根本没有心思下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上。信是他的姑父、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亲笔写来的。信很短,措辞却冷得像一把刀: “劾状已呈。兵部会签。月内廷议。令宁氏自辩。速备后手,万不可令宁家翻盘。若有反覆,曹氏亦难自保。” 月内廷议。这意味着,最迟二十天之内,朝廷就会对宁家的案子进行正式讨论。一旦廷议定了调子,无论是查办还是拿人,都只是程序问题。令宁氏自辩——这四个字是这封信最关键的地方。大周律法有规定,被弹劾的官员或勋贵之家,有权在廷议之前呈递自辩状。如果不能自辩,或者自辩不力,廷议就会直接定性。也就是说,在他曹子安主导弹劾、兵部配合会签的情况下,宁家的自辩状能不能递到廷议上,递上去了有没有人看——这些,都不在宁家的掌控之中。但曹子安在信的最后,特意叮嘱了一句“速备后手”。这说明什么?说明曹子安并不认为这一轮弹劾就能把宁家彻底打垮。他这个在京城混了二十年的姑父,比任何人都清楚:弹劾可以打击对手,但不一定能消灭对手。只要宁家还有一个能喘气的,只要宁广渊在军中那些旧部还有一个人在关键位置上,宁家就可能翻盘。所以苏家必须“备后手”。苏文茂放下信纸,看向坐在对面的幕僚老者。老者的脸色也不好看,烛火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树皮。 “先生怎么看?” “曹大人的意思很清楚:弹劾是明面上的,不一定能致命。”老者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很低,“宁家的自辩状如果写得够好,廷议上如果有人在帮宁家说话——比如宁广渊当年那些老部下,虽然不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现在还说得上话的——那么弹劾就有可能被驳回。一旦弹劾被驳回,弹劾者反而会被追责。到那时候,曹家自身也难保。” 苏文茂的眉头拧成一团。幕僚说的这些,他也想到了。弹劾是把双刃剑,用得好了能杀人,用得不好反噬自身。 “所以,必须让宁家无法自辩。” “公子明鉴。”老者点了点头,“但宁不器此人,不是普通的对手。他能在一个月之内把宁家从绝境里拉出来,把他逼到墙角,他一定会拼命反击。他的自辩状,恐怕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苏文茂沉默了。他知道幕僚说的是对的。宁不器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少银子,不在于他有多少人手,而在于他的脑子。这个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最出人意料的破局方式,总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路可走的时候,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所以不能让他有机会写自辩状。”苏文茂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者抬起头,看着苏文茂。两人对视了一瞬,老者的背脊窜过一道凉意。他从苏文茂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从未出现在这位苏家大公子脸上的东西——杀意。 “公子的意思是……” “一个死人,不需要自辩。”苏文茂端起茶盏,声音冷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宁广渊老了,翻不起浪。宁家现在真正的大患,就只有一个。只要这个人不在了,宁家不过是一盘散沙,不用弹劾,自己就会散。”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这样做风险太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也知道,苏文茂说的是对的。宁家的中兴全靠宁不器一个人撑着,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决策、所有的创新,全部出自这个年轻人的大脑。如果这唯一的支柱倒了,宁家就真的不会再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不光是为了赢,苏家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弹劾已经递上去,这一刀砍出去,如果不把宁家砍死,宁家就一定会砍回来。而宁不器的手段,没有任何人比苏文茂更清楚了。 “公子打算找谁来做这件事?” “这件事,不必我们自己动手。”苏文茂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北边最近不太平,山里的路不好走。宁家的新布要往北方卖,货要经过青石岭。青石岭是黑风寨的地盘,黑风寨的大当家‘疤面虎’,是钱万贯的远房表弟。” “公子是想借黑风寨的手……” “不。”苏文茂摇头,“借刀杀人太慢,事成之后还落人话柄。我要的不是劫货,是劫人。黑风寨的人去劫宁家的布,这叫什么?叫盗匪为祸。盗匪杀了人,跟苏家有什么关系?跟他宁家雇的那些船工苦力有关系——谁让他们要往北边走那条路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黑风寨传个话。事成之后,如意坊那一万二千两银子的旧账,一笔勾销。另外再加五千两谢礼。让他们今晚就动身。” 老者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老夫这就去安排。” 苏文茂目送幕僚走出书房,然后独自坐在那张棋盘前。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住了一大片,正处在岌岌可危的劣势。苏文茂拈起一颗黑子,放在角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一枚看似不起眼的弃子,却在无声中构成了一道致命的绞索。这局棋,他还有一招没下。 --- 同一轮弯月下,江州城往北八十里,青石岭。黑风寨的聚义厅里灯火通明。这座山寨藏在青石岭的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通往外界,易守难攻。寨主疤面虎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短刀,刀身映着火光,在他脸上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上一跳一跳的。疤面虎的真名叫李大虎,说起来还和宁家有那么一点点渊缘。他曾在宁广渊的白袍军当过斥候,甚至一度做到伍长。后来白袍军解散,他不想回去种地,便纠集了一些散兵游勇,流至黑风寨落了草,渐渐混成了寨主。时间久了,江州城里已经没人知道这位疤面虎的来历,只当他是个天生的悍匪。而他自己也从来不提往事——毕竟,一个曾经替宁家卖命的人,如今要对宁家动手,说出来总归不好听。他面前站着一个连夜从江州赶来的信使。信使是如意坊的人,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大当家,苏公子的话就是这样。货是宁家的货,人是宁家的人。劫完货,绑了人,银子您开价。如意坊那笔旧账,苏公子说了,一笔勾销。” 疤面虎把短刀往桌上一插,“咄”的一声轻响,刀尖稳稳扎进桌面。 “宁家那个小崽子,不是省油的灯。”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听说他最近在江州掀了不少风浪。连苏文茂都被他压了一头。你们苏公子这是打不过人家,想让我们替他擦屁股?” 信使的脸色僵了一下:“大当家,话不能这么说……” “行了行了,老子不管你们谁打谁。”疤面虎摆摆手,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老子认的是钱。货,劫了。人,绑了。银子,让你家公子准备好。另外告诉他,山路难走,万一出了点意外,别怪老子没提醒。” 信使连连点头,连水都没顾上喝便匆匆下山回城复命。疤面虎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拔出桌上的短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刀光映着他那双眯起的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 “阿六。”他唤了一声。一个瘦小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他的心腹。 “去查查宁家那小子的底。光查他一个人——查清楚他睡觉的地方在哪,每天什么时候出门,身边带几个人。” “是。”阿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疤面虎叫住他,“这件事,别让寨子里太多人知道。” 阿六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消失在黑暗中。疤面虎将短刀收回鞘中,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在月光下像一头头趴伏的巨兽。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官道的痕迹,那是从江州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倒不是怕走漏风声。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劫货容易,劫人也不难。但劫的是宁不器这个人—— 他总觉得,那个年轻人,没那么容易被劫。 --- 九月二十一,宁不器起了个大早。秋日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泉水。他站在院中,打完一套拳,额上微微沁出细汗。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昨夜凝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周掌柜已经在院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宁不器收势,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额头冒着细汗:“少爷,出事了。” 宁不器用布巾擦了擦手,神色不变:“说。” “咱们发往北方的第一批货,经过青石岭的时候,被劫了。”周掌柜的声音又急又怒,“是黑风寨的人干的。押货的是老杨头船行的人,跟着货车走到青石岭脚下,被一伙蒙面人截住了。那些人抢了所有布匹,把押车的伙计全绑了,扔在路边。事后还留了张字条,说这批布只是见面礼,以后从青石岭过的货,见一次劫一次。” 宁不器把布巾叠好放在石桌上,动作不紧不慢。“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劫匪只抢了货,没伤人,也没为难咱们的人。” “没伤人。”宁不器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劫匪不伤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玩味。普通的劫匪,刀口舔血,为了几两银子都敢杀人。黑风寨这种积年老匪,劫了一批价值千两的布匹,居然一个人都没伤。这不像抢劫,更像是在传递某个信号。或者,是在为真正的行动留余地——让宁家以为他们只是劫财,从而在心理上放松警惕。 “通知下去,最近往北边发的货,暂时改走水路,多绕两天但相对安全。老杨头那边如果暂时周转不开,宁家先垫一笔钱给他。” “是。”周掌柜应了一声,但没有离开,脸上还挂着犹豫。 “还有事?” “少爷……”周掌柜压低声音,“老朽昨天傍晚在苏家布庄后巷那条街上看到一个人,看着有些面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黑风寨的人。那人以前在码头上混过,老朽见过他一回,脸上有道新疤的那个,不会认错。他从苏家后门出来,鬼鬼祟祟的,上了马就往青石岭方向去了。” 宁不器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隔夜的,已经凉透了,但他毫不在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微苦,回甘,像一枚警钟在舌尖敲响。苏家勾结黑风寨。劫货只是开始。苏文茂的算盘,他已经看清楚了大半——劫货是试探,是骚扰,是先敲掉宁家往北扩张的触角。但真正致命的那一步,还在后头。 “周叔,”他放下茶杯,语调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如果有人想杀你,最容易得手的地方是哪里?” 周掌柜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少爷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如果。”宁不器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帮我想想。哪里最容易下手。” 周掌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想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在路上。在府里有护卫,铺子里有伙计,都不好下手。只有在路上的时候,带的人少,路线固定,最容易设伏。” “对。在路上。”宁不器站起身,负手望了望天边的旭日,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暖明亮,像一层薄薄的金箔,“所以从今天起,我的路线,不是固定的。” 他转过身,看着周掌柜:“周叔,帮我去办几件事。第一,放出消息,我明日要去城北田庄巡察,顺路去拜会知府大人,与知府大人商量田庄二期的事。第二,让刘大脑袋明日一早在码头等我,就说我要亲自查看新船的吃水情况。第三,让染坊把下个月的工钱提前发了,每人多发五百个铜板,算是我办新布发布会的辛苦费。” 周掌柜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些事和少爷的安全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这些吩咐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宁不器忽然压低声音,“今晚给我找几个信得过的、会功夫的人。让他们在后门等着,不要让别人看见。特别是不要让福伯知道。” 最后这句话,宁不器说得很轻,周掌柜却听得后背一凉。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宁不器一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在宁家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而此刻少爷的眼神告诉他——不该问。宁不器目送周掌柜离开,然后独自站在院中,看着东方的天空渐渐由青转金。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止的画。今日九月二十一,距离他从那个秋夜醒来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他在这里以宁不器的身份第一次睁开眼,面对的是退婚的羞辱和赌债的逼迫。那时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必须活下去。一个多月后,他拥有了田庄、染坊、码头、民心,以及一个盘踞在暗处处心积虑要取他性命的对手。宁不器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笑。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对手很有分量。而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棋局了。他转身走回书房,坐下后,铺开纸笔,开始写他的自辩状。这一写,就是整整一天。期间福伯来过一次,送了一壶新沏的茶,又在门口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推门进来。宁不器能感觉到那道苍老而复杂的目光隔着门板落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烛火在静谧中轻轻跳动,笔锋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反复打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宁不器才搁下笔。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封信。一封给自己,一封给定州老家的宁氏族人,最上面那封的收信人落着一行字——呈大周兵部职方司主事。他没有写户部。弹劾是在户部主导的,自辩状如果呈给户部,很可能到不了廷议就被曹家压下了。所以他直接写给了兵部——弹劾的会签部门。按照大周官场的规矩,会签部门可以在收到自辩状后提请重新审议。更重要的是,兵部那些和父亲有过交情的老人们,如果能在这封自辩状里找到力保宁家的理由,那弹劾的势头就有可能被拦住。这三封信,是他给宁家准备的第一道防线。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柜,露出墙上一个嵌在暗格里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密密麻麻的信纸,每一张都写满了蝇头小楷。这是他穿越以来,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笔字记录的全部调查内容——宁家衰败的真相,苏家与曹家的利益勾连,以及福伯的那些蛛丝马迹。他把三封信放进去,重新合上铁盒,将书柜归位,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他走到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拍了拍手。黑暗里,两个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是周掌柜找来的人。 “准备好了吗?”宁不器问。 “一切按公子吩咐。”其中一人低声答道。 “好。”宁不器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他忽然想起了梦里的那条河,那艘没有帆的船,那句“时间不多了”。还真被说中了。今晚,有人要杀他。但他也准备好了。 --- 子时。宁府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窄得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巷子两侧的围墙是老旧的青砖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色光泽。平日里这个时辰,巷子里早就没有人了,只有偶尔蹿过的野猫和晚归的酒鬼。今夜,却不同。巷子尽头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几道人影潜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像几块沉默的石头。领头的正是疤面虎的得力手下阿六,黑风寨的二当家,在黑风寨地位仅次于疤面虎本人。他今夜带了四名精锐,全是黑风寨手最利落的好手,用的是短刀和弩箭,专门对付独行的武林人士。按照苏家提供的情报,今晚宁不器会从后门出发,前往城北田庄巡视。他走得很急,身上只带了两个随从。而这条窄巷子,是去城北的必经之路。消息很准。路线很准。时辰也很准。子时一刻,宁家后门果然打开了。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与宁不器几乎一致。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脚步匆匆,没有打灯,似乎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刻意遮掩行踪。阿六举起弩,瞄准了那个年轻人的胸口。 “放。”他低声下令。两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出,破空声极短极锐,几乎是在发箭的同一瞬就已命中了目标。宁不器身边的两个随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便捂着胸口,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上!补刀!”阿六一声令下,五条人影同时从阴影中冲出,向倒地的目标扑去。但他们刚冲到一半,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茶余饭后随意地闲聊—— “五位好汉,等你们很久了。” 阿六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见巷子另一侧的围墙上,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青年正坐在墙头,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垂下来晃荡。月光照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出挺好玩的戏。宁不器。他没穿月白长衫,没带随从,身上也没有任何伤。而那倒地的“宁不器”——阿六低头看去,那人的衣袍下露出了一捆稻草。中计了。 “动手。”宁不器轻轻吐出两个字。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巷子两端同时涌出十几条持刀的身影。这些人统一穿着黑色短打,个个身形精悍,虽然不像黑风寨那样悍勇,但纪律严明,一出现便迅速堵死了巷子两端的所有出口,把阿六五个人死死地困在了中间。宁不器从墙头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阿六。他走得不快,很从容,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我说了,等你们很久了。你们比我想象的慢了半个时辰,让我多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过没关系,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可这种平静之下,却裹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带我去见你们寨主。” 阿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意识到,今晚从头到尾,他们都在这个年轻人的掌控之中。消息是他放出去的,路线是他专门选的,时辰是他提前摆好的。不是苏家给他们提供了情报,而是宁不器借此反过来给他们布了一个口袋。 “我们寨主……”阿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见我们寨主做什么?” 宁不器蹲下身,平视着阿六的眼睛,笑容和煦如春风:“跟他谈一笔买卖。今晚劫我的货就算是定金,以后凡是他劫我的,我给他加倍补偿,而宁家呢,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信息服务。” 阿六愣住了。他本以为今晚要么死,要么被扭送官府。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要跟黑风寨做生意。 “你能给我几分利?”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响起。宁不器没有转头,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他等的鱼,终于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