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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知 ...

  •   第十一章知府 江州知府姓郑,单名一个“谦”字,表字逊之。这个名字是他那位当过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父亲取的,取“谦逊”之意。郑谦也不负父望,在大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始终将“谦逊”二字奉为圭臬——对上官谦逊,对同僚谦逊,对地方豪绅,同样谦逊。所以当苏家送来五百两银子的时候,他笑纳了。当宁家送来三百两银子的时候,他也笑纳了。当苏家暗示要他严查宁家私募流民、图谋不轨的时候,他点头称是。当宁家暗示愿意资助府学、修缮城墙的时候,他也点头称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收银子,两边都给承诺。至于承诺能不能兑现,那得看情况。这就是郑谦在江州当了六年知府屹立不倒的秘诀。江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水极深。宁家虽已没落,宁广渊毕竟是有军功在身的功臣之后,朝中故旧未必全都断了联系。苏家虽只是商贾,但背靠京城曹家,而曹家在户部那位度支司郎中,恰好管着地方官的考课评定。两边都是神,哪一尊都得罪不起。所以当户部公函真的下来,要求彻查江州流民收编情况的时候,郑谦知道,这趟浑水,他不蹚也得蹚了。九月的江州,秋高气爽。郑谦坐在官轿里,随着轿身的微微晃动,闭目养神。轿外,刘捕头骑着马在前面开道,二十几个衙役排成两列跟在后面,阵仗不小。这是他刻意安排的——既然是“彻查”,就得有个彻查的样子,至少要让苏家的人看到,他郑知府是带了兵马去的,不是去走过场。但轿子里的郑谦很清楚,今天这一趟,就是走过场。昨天傍晚,宁家那位年轻的当家人亲自登门拜访。郑谦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得意忘形的纨绔子弟——毕竟最近宁家风头正劲,满城都在传这位宁公子如何让苏家栽跟头、如何研制出不褪色的神奇布料、如何把码头上的人都收拢到自己麾下。在他想来,这样一个突然翻身的年轻人,多半会趾高气扬,鼻孔朝天。他没有想到,宁不器只带了一个老仆,提了两盒点心,在他府门前等了半个时辰。见面之后,宁不器没有说一句张扬的话。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自称“晚辈”,然后平静地向他汇报了两件事。第一件:宁家在城北收编的流民,共计三百一十七人,已全部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放了统一号衣。号衣上印着“宁记田庄·雇佣农户”字样,每人都有签字画押的雇佣契约,契约一式三份,农户一份、宁家一份、里正一份。所有契约中关于工钱、食宿、休假、工伤抚恤等条款,均符合大周律法中关于雇工的规定。此外,宁家已为这三百一十七人向江州府衙预缴了下个季度的人头税。 “预缴”两个字,让郑谦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还是头一回见到主动预缴人头税的人。要知道,人头税是官府最头疼的税种之一,流民之所以是流民,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固定户籍,收不上税。宁家这一手,等于在告诉官府:我帮你收编了流民,我还帮你把他们的税都交了。第二件:宁家计划在江州开设一家印书坊,刊印一种名为《江州新报》的读物,定期刊载朝廷政令、江州本地新闻、商情物价、农事知识等内容,免费向百姓发放。首期内容,宁不器已经拟好了一个样稿,头版头条的标题是——“江州知府郑公讳谦,亲赴城北抚慰流民,赞宁氏田庄安置有方”。郑谦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巴结他的。苏家巴结他,送银子,送古玩,送名画,送美女。宁家也送银子,但宁家送的不只是银子。宁不器送他的,是一个名字,一个会被印在纸上、传遍江州大街小巷、甚至可能被送到京城各衙门的好名声。 “安置流民有方”这六个字,若是能写进年终考课,胜过送他五万两银子。所以此刻,当官轿缓缓停稳在城北那片曾经的荒地前,当郑谦掀开轿帘、踏上脚凳、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上虽然还挂着官威,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只要宁不器今天不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这件事,他就得给宁家办漂亮了。然而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还是愣住了。两个月前,郑谦曾路过这片荒地。那时候,这里还是杂草丛生、污水横流,几间漏雨的破屋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他坐在轿子里,嫌臭,让轿夫加快脚步,匆匆而过,连轿帘都没掀。现在呢?荒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整的田垄,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褐色光泽,散发出一种质朴而清新的气息。田垄将土地划分成整齐的网格,每一块田地的边界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编号和负责农户的姓名。田垄之间修了排水沟渠,沟渠两侧种着小树苗,虽然还很细弱,但一排排立在那里,已经初具规模。靠近义庄的方向,几十栋新盖的土坯房整齐排列,每栋房子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有些院子里已经种上了青菜,有些院子里晾着衣裳,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土坯房的墙面上刷着白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明亮,完全不像一般流民聚集地那样脏乱破败。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一座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将溪水引入田中。水车旁边,是一排新搭建的窝棚,窝棚外堆着木料、石料和砖瓦,几个木匠正在锯木头,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郑谦站在田垄上,半天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刘捕头也傻眼了。刘捕头上回跟苏家的人来这里,还是二十天前的事。那时候,这里虽然已经开始了垦荒,但还是一片乱糟糟的工地。这才多久?二十天,这里就从一个破败的流民窝,变成了一座像模像样的村庄? “草民宁不器,恭迎知府大人。” 宁不器的声音从田垄的另一端传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月白长衫,而是一身粗布短褐,裤腿上沾着泥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身泥土的汉子。他走到郑谦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动作标准,语气谦逊,完全没有半点倨傲之意。郑谦伸手虚扶,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眼前的青年面容年轻,但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目光沉静,不卑不亢,既没有商贾的谄媚,也没有世家子的骄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宁公子,这些……都是这半个月里做的?”郑谦指着眼前的田垄和土坯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 “回大人,垦荒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宁不器直起身,从容不迫地回答,“草民将流民分成三队,一队开荒整地,一队挖渠引水,一队修建房屋。三队轮换,以工代赈。现在第一阶段的垦荒已经基本完成,总共开垦荒地四百二十亩。明年开春就能种上春小麦,预计亩产可以达到一石半,比江州地区目前的平均亩产高出两成左右。” “一石半?”郑谦扬起眉毛。江州这地方,土地不算肥沃,普通田地的亩产也就一石出头。一石半这个数字,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同样的土地,宁家能多打出三成的粮食。 “大人请看这边。”宁不器展开手中的图纸,引着郑谦往田垄深处走去。福伯跟在后面,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捧着宁不器准备的那份流民名册和契约副本。他今天一直很沉默,这种沉默和他平时的稳重隐隐有些不同,像是一潭深水里压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宁不器和郑知府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宁不器边走边说,语气平稳而笃定:“这是宁家田庄的规划图。东边这四百二十亩是第一期垦荒地,主要种植冬小麦和豆类。西边那片坡地,草民打算种桑树,养蚕缫丝,与宁家布庄形成产业配套。北边靠近山脚的那块洼地,草民准备挖一个鱼塘,养鱼养鸭。南边靠官道的地块,预留作为二期扩展用地。” 他停下脚步,指着一块已经整好的田块:“至于亩产,草民并非妄言。宁家采用了新的耕作方法,主要是深耕和轮作。深耕可以增加土地肥力,轮作可以防止地力枯竭。另外,我们在田垄之间种了豆科作物,豆子的根瘤可以固氮养地,相当于给土地施肥。这些方法虽然听着新鲜,但其实都是一些简单的农事道理,只是从前江州这边不太注意罢了。” 郑谦不懂农事,根瘤固氮之类的说法他听不太明白,但他看得懂眼前的景象。整齐的田地,有序的沟渠,忙碌而健康的农户。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计划,了然于胸,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那些农户的契约呢?”郑谦忽然问道。这个问题是今天查验的关键,也是苏家弹劾宁家的核心罪名——私募流民。宁不器从福伯手中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郑谦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农户的详细信息——姓名、年龄、原籍、家庭人口、技能特长,以及一份标准的雇佣契约。契约上清楚地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雇期三年,宁家提供住房、农具、种子,并支付固定工钱。收成后,农户与宁家五五分成。契约期满,农户可以选择续约,也可以选择以优惠价格承租所耕种的田地,成为独立的佃农。郑谦注意到,每一份契约末尾,都有一段同样的话:“本人自愿与宁家签订本契约,已知悉全部条款,无任何强迫诱骗情形。” 而在这段话下面,是三百一十七个鲜红的手印。 “好,好。”郑谦合上册子,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完全是官样文章,“宁公子如此安置流民,实为江州各商户之楷模。” “大人过誉。”宁不器微微欠身,“草民以为,商人逐利,但求利之道,应当与人共赢。流民要活命,宁家要劳力,官府要安定。三方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天经地义。这并非什么高尚之举,只是本分而已。” 这“本分”二字,让郑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个年轻人,不但会办事,更重要的是会说话。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自轻自贱,也不居功自傲。 “对了,大人,还有一事想请大人过目。”宁不器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这是宁家草拟的《江州新报》首期样稿。草民想着,既然是大人的治下办出来的报纸,头版理当留给我们江州的父母官。” 郑谦接过那张纸,展开细看。头版头条,正是宁不器昨天提到的那篇报道:《江州知府郑公讳谦,亲赴城北抚慰流民,赞宁氏田庄安置有方》。文章不长,但写得极为得体。说郑知府心系百姓,听闻城北流民安置初见成效,不顾秋暑未消,亲自率队前来视察。视察过程中,知府大人逐一查看农户居所和田地,详细询问农户的生活和生产状况。农户们纷纷表示,感谢知府大人关心,感谢宁家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郑知府对宁家田庄的安置模式给予了高度评价,并表示将以此作为江州扶贫安民的典范,上报朝廷。看完这篇报道,郑谦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可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啊。” “大人言重了。”宁不器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文章写的句句是实,何来架在火上烤之说?大人今日亲临视察确实是实情,农户们感激涕零也是实情。草民只是将这些实情记录下来,供读者阅览。至于是否要上报朝廷,全凭大人定夺。不过草民斗胆说一句——这样的事若能传到上面,恐怕对大人只有好处。” 郑谦将那张样稿折好,收进了袖子里。银子可以推,政绩谁能推?宁不器这一手,等于在他面前铺了一条通往吏部考课优等的金光大道。而这条金光大道的代价,只不过是在户部的公函上写一句“查无实据,皆为良善雇工”。 “本官今日亲眼所见,”郑谦转过身,提高了声音,让身后的衙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宁家田庄安置流民,井然有序,契约完备,并无任何不法之处。刘捕头,将此查验结果记录在案,报户部备案。” “是!”刘捕头大声应道。就在这时,田垄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农户围着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激动。那个刚回来的人裤腿上全是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宁不器眉头微皱,快步走了过去。郑谦出于好奇,也跟着上前几步。 “怎么回事?”宁不器沉声问道。一个老农户抬起头,满脸喜色地抢在别人前面嚷开了:“东家!东家!老三今天去东市买种子,听见全城都在传咱们的事!说知府大人亲自来咱们这儿查了,说查完之后,给咱们发了良民牌!以后咱们再也不是流民了!东家,这是真的吗?知府大人真的给咱们发良民牌了?” 宁不器转头看向郑谦,目光里带着一丝儒慕和感激。郑谦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说过发良民牌的事。但宁不器的目光让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加圆满的收场方式。反正已经决定要给宁家做这个顺水人情了,不如做得更漂亮些。郑谦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本官今日亲临查验,尔等虽曾流离失所,如今既已在宁家田庄安居乐业,签有正式雇佣契约,便是江州良善之民。本官回衙之后,即刻命户房为各位登记户籍,核发良民身份凭证!” 田垄上先是一静,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炸开了。那个老农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他身后的农户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念叨着“我们有身份了,我们不是流民了”。那些孩子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哭什么,但也被气氛感染,一个个安静下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个穿官服的老爷爷。郑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情绪。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阳奉阴违,早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任何场面打动。但此刻,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农户,看着他们混着泥土和泪水的笑脸,他的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热。他不过是说了一句本就应该说的话——这些人在宁家田庄做工,有契约有住房有收入,本来就已经不是流民了,核定一个良民身份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就是这么一个顺理成章的事,对这些曾经流离失所的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恩赐。他们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才会把一句本应如此的话,当成天大的恩典?郑谦把那个老农户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好种地。” 宁不器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看一个预期的结果终于发生,心态平稳得像一面镜子。他并不意外郑谦会顺势做出这样的表态,因为这正是他为郑谦准备好的最后一颗糖果——一个让知府大人觉得自己也做了件大好事的心理满足感。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些跪地的农户中,有三个人此刻没有在磕头。苏家派来的探子混在农户中间,装模作样地趴在地上,心里却在飞速地组织着要回去禀报的每一个字。而那些关于郑知府和宁家“勾结”的消息,此刻正借着江州城最不起眼的小茶馆、小酒馆、小赌坊,悄然扩散开来。说话的人不一定是苏家的人,但苏家的银子,正在为这些流言铺路。一场比户部公函更加凶险的风暴,正在这座看似平静的江州城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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