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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破晓 ...

  •   第十章破晓

      宁家布庄重新开张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八。

      这个日子是宁不器亲自选的。翻过黄历,九月十八,宜开市、宜交易、宜造车船,诸事大吉。但真正让他选定这一天的原因,是苏家布庄的“降价酬宾”刚好满十日。十日,足够让全城百姓把苏家的便宜占成习惯,也足够让苏家在这场价格战中,流够第一波血。

      九月十八,清晨,卯时三刻。天光尚未大亮,江州城东的布业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天前,宁家布庄门口就竖起了一块被红布蒙着的巨大木牌,上面只写着八个字——“九月十八,请君一观”。没有解释,没有吆喝,甚至连伙计都不在门口揽客。但越是神秘,就越惹人遐想。街头巷尾的议论已经发酵了整整三天,版本从“宁家要发银子”传到了“宁公子要当众招亲”。等到了正日子,布业街上的人潮比元宵灯会还要拥挤。

      苏家布庄就在宁家布庄的正对面,门对门,中间只隔了一条三丈宽的青石板路。此刻,苏家伙计们正脸色铁青地看着对面——同样是布庄,自己这边冷冷清清,对面却被围得水泄不通。这种滋味,比被人当面扇耳光还要难受。

      苏文茂今天也来了。他没有站在街面上,而是坐在苏家布庄二楼的雅间里,隔着竹帘往下看。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座三丈见方的木台子和台上一丈高的竹架子。

      “故弄玄虚。”他冷笑着对身边的幕僚老者说,“搭个台子,挂块红布,就想把人引过来?等人来了,看他拿什么东西卖。降价一成半,他宁家赔得起吗?”

      幕僚老者没有接话。他总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宁不器此人的行事,向来不走寻常路。当初谁能想到他会把苏家如意坊告上衙门?谁能想到他会在城北义庄收编流民?谁能想到他会悄无声息地挖空码头的苦力?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今天这个台子,恐怕绝不仅仅是“故弄玄虚”那么简单。

      辰时整,太阳跃上了城东的屋脊线,金色的阳光铺满长街。一阵响亮的铜锣声从宁家布庄门口传来,三声过后,满街人声骤歇。

      宁家布庄那两扇新换的桐油纸大窗被从里面缓缓推开,敞亮的铺面展现在众人眼前。铺子里没有像寻常布庄那样堆满货品,而是只在正中央摆了一座红木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衣裳,被红绸蒙着,只露出底下流苏般垂落的裙摆。

      众人正在疑惑,宁不器已从铺子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玉带,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束起。整个人站在晨光里,沉静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长剑。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摆排场,就那样独自走上木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抱了抱拳。

      “诸位江州父老,早上好。在下宁不器,宁家布庄现任东家。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了一件事——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但字字清晰,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人群完全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座木台上。

      宁不器转身走向那件被红绸蒙着的衣裳,伸手握住绸布一角,却并不急于掀开。他回过头,看向台下众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掀开这块布之前,我想先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个人穿衣服,是为了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算什么问题?穿衣服当然是为了遮体御寒,天经地义的事。

      一个胆大的汉子高声喊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暖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宁不器也笑了:“这位大哥说得没错。穿衣服,头一件事是暖和。但除了暖和之外呢?”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位站在前排的年轻妇人身上。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位嫂子,”宁不器拱手问道,“您去布庄挑布料的时候,最看重什么?”

      那妇人被当众点名,脸上一红,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那件褪了色的旧衣角,小声道:“好看……也不好意思说好看,就是……颜色鲜亮些,穿出去不丢人。”

      宁不器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耐穿。”妇人胆子大了些,“咱们小门小户的,一件衣裳要穿好几年。有些布料看着鲜亮,洗两水就褪得不成样子,穿在身上跟块抹布似的。”

      “说得好!”宁不器转身面对所有人,提高了声音,“这位嫂子说出了天下买布人最看重的三件事——好看,耐穿,不褪色。可诸位想想,咱们江州市面上卖的布,有几家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对面的苏家布庄。苏家布庄门口的几个伙计面色涨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苏家卖的布什么德行,全城人心里都有数——颜色是不错,可洗上两回就掉色掉得像被狗啃过一样。但以前只有苏家一家独大,漕运捏在他们手里,外面的好布进不来,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苏家正是靠着这种垄断,才把江州城变成了自己的提款机。

      “好看的不耐穿,耐穿的不好看。好不容易碰上又好看又耐穿的,一沾水就掉色。”宁不器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苏家的招牌上,“这是咱们江州百姓活该受的气吗?这是咱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该买的货吗?”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了。无数个声音在喊“不是”。要不是苏家势大,谁愿意花大价钱买一堆掉色的破布回家?

      “当然不该。”宁不器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起来,“所以今天,我宁家布庄要给江州带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周掌柜——”

      早已候在一旁的周掌柜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台来。托盘上放着六块巴掌大的布样,赤橙黄绿青紫,在阳光下鲜艳得像被露水洗过的花瓣。

      宁不器拿起最上面那块蓝色的布样,展示给台下众人:“这块布,用的是我宁家独创的‘雨过天青’染色法。哪位乡亲愿意上来试试,看它掉不掉色?”

      话音未落,先前那个胆大的汉子已经挤到台前,嚷嚷道:“我来!我家那口子上回买了块苏家的蓝布,回家一洗,整盆水都是蓝的,我笑话了她半个月,被她拿擀面杖追了三条街!今天我倒要看看,宁家这块布是个什么成色!”

      在满场哄笑声中,汉子大步跨上台。片刻后,福伯亲自端上来一盆清水,搁在台子中央。宁不器把布样递给那汉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汉子接过布样,往盆里一丢,然后撸起袖子,双手伸进水里,用力搓揉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铜盆。苏家二楼的雅间里,苏文茂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不信,他不信宁家染坊那种破落货色能弄出什么不褪色的布料。染料配方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南方那几家掌握了顶级染色技术的大布庄,哪个不是几代人摸索出来的?宁不器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他的思绪被满街的惊呼声打断了。

      那汉子把布样从水里捞出来了,高高举起。阳光下,那块布依然蓝得透亮,蓝得纯粹,蓝得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琉璃,颜色丝毫没有因为搓洗而变淡。而盆里的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浑浊的蓝色。

      “没有掉色!真的没有掉色!”汉子扯着嗓子喊,声震半条街,“娘咧,这是神布啊!”

      人群前排,那位带着孩子的妇人捂着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后排的人拼命往前挤,伸长了脖子想亲眼见证那块神奇的布料。整个布业街沸腾了,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一锅烧开的水。

      宁不器等声浪稍歇,才不急不缓地再次开口:“除了不掉色,我宁家新布还有一个好处——便宜。从今日起,宁家布庄所有新式布料,一律比苏家同品类价格低一成半!”

      台下又炸了一波。降价一成半——这正好是苏家之前对宁家发起价格战时砍掉的幅度。而现在宁家的产品完全碾压苏家的旧式布匹,价格却更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家手里那堆掉色的破布,白送都不一定有人要了。

      “还有。”宁不器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哗,“今天是宁家布庄重新开张的大日子,头一百名进店的顾客,每人送三尺新布样品,回家做成帕子也好、给孩子做双鞋面也好,算是我宁家送给大家的见面礼。另外,凡是今天在店里下单超过三两银子的,一律打八折。”

      人群彻底疯狂了。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无数个声音在喊着“我要”、“宁家仁义”。若不是家丁们在台前拼命拦着,那三丈见方的木台子恐怕下一秒就要被人群挤垮。

      宁不器站在台上,面含微笑。阳光洒在他身上,月白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个刚刚打赢了第一场战役的少年将军。他微微偏头,看向对面苏家布庄二楼那扇紧闭的竹帘,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礁石。

      ---

      苏文茂站在二楼雅间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竹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整扇竹帘在他手心里簌簌颤抖。楼下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像一把又一把钢针,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他打价格战,宁家就拿出了更好的产品、更低的价格。他降价一成半,宁家就降一成半,产品质量还全面碾压。他挖空心思要把宁家拖垮,宁不器却趁他死盯着价格战的时候,反手掏空了他的码头根基。他以为宁不器只是在卖布,但这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布的问题——这是彻头彻尾的碾压。技术碾压,人心碾压,手段碾压。

      宁不器卖的不只是布,而是一个让全城百姓可以不再仰苏家鼻息的希望。而这个希望,偏偏只有宁家能给。

      “备马。”苏文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公子,去哪里?”幕僚老者小心翼翼地问。

      “码头。”苏文茂扔下竹帘,转身大步走向楼梯,“我就不信,他宁不器能在码头上也弄出什么不掉色的船来!”

      ---

      码头上的情况,比苏文茂预想的还要糟。

      不过短短半个月,老杨头和老刘头的船行已经彻底改头换面。老杨头那三艘原本搁浅多年的破船,如今全部修缮一新,船舱重新上过桐油,甲板也补好了朽烂的木板,船头上还挂起了一面簇新的旗帜——“杨记承运”。漆色鲜亮,显然是这两天才刚挂上去的。

      老刘头那边更是热闹。两艘船正在装货,苦力们喊着号子,把一匹匹用油布包裹好的宁家新布往船上扛。码头上其他正在等活的苦力们看着这边热火朝天的场面,再看看苏家那边冷冷清清的泊位,心思都活络了。苏家码头的管事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能留住几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苏文茂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这一切,脸色比在布庄二楼时更难看。码头的损失,比布庄的价格战更致命。布庄赔的是钱,钱赔了还能再挣,苏家家底厚,一两个月的亏损咬咬牙还能挺过去。但码头不一样——码头是苏家商业帝国的命脉,是苏家控制江州经济的根基。根基一旦松动了,上面再漂亮的楼阁也会跟着塌。宁不器这一刀,扎得比任何人都准。

      “去查。”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心腹家丁低声吩咐,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宁家最近是不是从外地运了什么货进来。那些流民他用了,码头他也占了,我倒想知道,他宁家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家丁领命而去。苏文茂望着江面上缓缓驶过的杨记货船,眼神明暗不定。那艘船吃水很深,满载着货物,正缓缓向北驶去。北方,那是苏家经营了二十年的市场,是苏家每年利润最高的方向。如果宁家的新布卖到北方去,如果宁家把老杨头那些船变成了自己的专属运力,如果宁家在他的眼皮底下开辟出了一条绕开苏家的新商道——

      苏文茂不敢再往下想了。

      “来人,再写一封信送去京城,就用加急驿马,银子不必在乎。”他突然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告诉我姑父,宁家不光私募流民、图谋不轨,还勾结匪类,哄抬物价,扰乱民生,于地方有害无益。请他务必在户部那边多走动走动,弹劾的折子,越早递上去越好。”

      ---

      宁府,书房。宁不器面前摊着两封信。第一封来自知府衙门那位姓陈的师爷。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户部公函已到,三日后知府大人将亲赴宁家田庄查验流民安置情形。苏家送了五百两银子给知府大人,大人尚未表态,但已收下。望公子早做准备。”

      第二封信来自他的“江湖朋友”。信更短:“京城急驿,苏文茂昨夜发出第三封信,收信人乃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据查,此人乃苏家主母曹氏嫡亲兄长,素与兵部职方司主事交厚。信中有‘私募兵丁’等语,措辞严苛。公子务必小心。”

      宁不器把两封信看完,放在一边,拿起第三张纸条。

      这张纸条是孙掌柜今天一早就送来的。内容只有一个日期——永和十年二月初七。就在这个日期,福伯那个被发配到南方田庄的侄子,突然收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银子,数额巨大,足够在南方那个偏远的小镇上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而永和十年二月初七,恰好是他父亲宁广渊被正式革职、押送回江州的那一天。

      宁不器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去,将纸条烧成一撮灰,落进笔洗里。灰烬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墨花。

      “福伯。”他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片刻后,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奴在。少爷有何吩咐?”

      “三日后知府大人来田庄查验,你陪我去。这几日你留意一下府里的下人们,别到时候出什么差错。”

      “少爷放心,老奴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福伯的声音沉稳如旧,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透着忠诚、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老管家看着少爷越来越有出息,心里高兴。

      宁不器没有再说话。烛火在静谧中轻轻跳动,映着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他在想一个问题——永和十年的那笔银子,是谁给的?曹家吗?如果曹家在那时就已经把手伸进了宁府内部,那这盘棋,就不是从三个月前开始下的,而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暗中落子了。

      但下棋这种事,从来不在于谁先落子,而在于——最后一步,是谁下的。

      三日后,知府来查。五日后,京城公函到。半个月后,他的第一批新布将通过老杨头的船行运抵北方三个州府。而那些已经出发赶往邻州的商贾们,也会在那个时间点前后,把宁家新布的消息传遍方圆三百里。

      苏文茂寄望于官面上的力量。但官面上的力量,从来就不是只靠银子就能买动的。银子买得来一时的偏袒,买不来真正的忠诚。真正的护身符,是利益——让江州官府、让朝廷、让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利益。

      一个年缴税银数千两、安置流民数百人、产品畅销数州、名声直达京城的模范商号,没有任何一个知府会蠢到去动。不仅不会动,还会拼命护着。因为那是自己的政绩,是实打实的升官筹码,是将来在吏部考评时能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的功绩。

      宁不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整晚的墨香和烛火气。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伸展,像一只枯瘦的手,抓向满天繁星。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家主母姓曹。曹家做什么的?漕运。永和九年那批迟到了三天的粮草,是谁负责押运的?曹家。是谁在粮草迟到三天之后,力主革职宁广渊永不叙用?户部度支司郎中曹子安——当时的户部度支司主事,现任户部度支司郎中。

      这些散落的碎片,忽然之间在他脑海中拼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父亲被革职,从来不是孤立的。宁家的衰败,福伯的异常,苏家的崛起,都是同一盘棋里的不同棋子。而他的穿越,是在这盘棋已经快要终局的时候,突然从棋盘外伸进来的一只手——要把所有棋子都打乱重来。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尾迹,转瞬即逝。

      宁不器仰头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眼中映着星光,轻声自语了一句。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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