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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张 开铺做口脂 ...

  •   隔壁院子的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姜栀睁开了眼。

      房梁上那根蛛丝还在,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她用目光追着那根丝,从这头看到那头。不是做梦。这里是她的铺子,她的院子,她的屋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每一寸都是她自己的。

      灶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

      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天井里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薄霜。燕绥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着他的脸,眉骨上的伤疤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烧了水。”他没抬头。

      灶台上坐着一壶水,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姜栀走过去摸了摸壶壁,烫的。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她靠在灶台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他。

      燕绥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比你早。”

      他站起来,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又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四个杂粮馒头,表皮有些干裂。昨天劈柴换的。

      姜栀愣了一下,目光从那几个馒头上扫过。“你哪来的钱?”

      “隔壁面馆的老张头问我要不要干活。帮他劈了半天柴,给了十个铜板和四个馒头。”燕绥把馒头放到蒸笼上,盖好盖子,又蹲下去拨火,“他说明天还有活。”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势不大不小,架得整整齐齐。在边关那些年,大概都是这样过来的。

      “今天去市场。”她先打破沉默。

      “嗯。”

      “先买蜂蜡和朱砂。这两样最要紧。”

      “好。”

      馒头蒸好了。燕绥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碗里,推到姜栀面前,自己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就着热水,吃了到扬州后的第一顿正经饭。馒头有些干,但嚼着嚼着有一股杂粮的甜味。

      吃完,姜栀把剩下的铜板从包袱里倒出来,一枚一枚摞在桌上。四十三文。摞了四摞又三枚。

      “四十三文。蜂蜡十五文一两,朱砂三十文一两。少买一点,先试做。”她低头看着那几摞铜板,眉头微蹙。

      燕绥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她指尖拨弄铜板的动作上,没有插话。

      姜栀把棉袍脱下来,换了一件旧的灰袄。这件比棉袍短得多,也薄得多,但至少不会拖在地上。她拉了拉衣襟,把布腰带又系紧了一些。

      “走吧。”

      城西的大市离铺子不远,走一刻钟就到。早市刚开,人已经很多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调料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姜栀在一个卖蜂蜡的摊位前停下来。蜂蜡是土黄色的块状,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蜜香。她拿起一块在手里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

      “这个怎么卖?”

      “十五文一两。”卖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正忙着给别人称东西,头都没抬。

      “太贵了。十文。”姜栀放下蜂蜡,作势要走。

      那妇人这才抬起头,上下扫了她一眼。“十二文。不能再低了。”

      姜栀站住,想了想。“十一文。我买三两。”

      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姜栀从口袋里数出三十三文,换了三两蜂蜡,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燕绥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下一个是朱砂。卖朱砂的摊位在药材区,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用小秤称药材。

      “朱砂怎么卖?”姜栀弯下腰,看着摊位上那一小堆红色的粉末。

      “三十文一两。”老头透过眼镜看了她一眼。

      姜栀拿起一小块朱砂看了看。颜色正红,质地细腻。好东西。她把那块朱砂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二十五文。”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灰袄扫到脚上那双旧布鞋。“二十八文。”

      “二十六文。”

      “二十七文。不能再少了。”老头的语气硬了起来。

      姜栀咬了咬下唇,低头看了一眼包袱里刚买的蜂蜡。“买一两。”

      数出二十七文,换了一小包朱砂。朱砂很重,一小块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把纸包攥紧,塞进包袱最里层。

      从市场出来,包袱里多了三两蜂蜡、一两朱砂,口袋里只剩最后几文铜板。燕绥走在她旁边,大步迈着,她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燕绥忽然开口。

      姜栀偏头看他,脚步慢了下来。“你有什么办法?去劈柴?”语气里带着调侃,但眼底没有笑。

      燕绥没有回答,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她能跟上。

      回到铺子,姜栀把蜂蜡和朱砂摆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缺香油、白芷、白茯苓,还缺瓷盒和竹筒。什么都缺。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灶台上有一小罐香油,是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还剩大半罐。打开闻了闻,没有哈喇味,能用。白芷和白茯苓暂时买不起。先做最简单的,只用蜂蜡、朱砂和香油。

      蜂蜡切成小块,放进一个破碗里,隔水加热。燕绥在灶台边烧火,火候控制得刚刚好,水不沸也不停。蜂蜡慢慢融化了,变成一滩金黄色的液体。姜栀把研碎的朱砂倒进去,朱砂不溶,沉在碗底,红是黄是黄,泾渭分明。

      “搅一下。”她把筷子递过去。

      燕绥接过来,轻轻搅动。黄色的蜡液渐渐染上了红色,从淡红到绯红,最后变成浓艳的正红。姜栀凑过去看了看,又退后一步,歪着头看。

      “再加点蜂蜡,冲淡一些。”

      燕绥又切了一小块蜂蜡丢进去,继续搅。颜色慢慢亮起来,最后停在一种不浓不淡的正红色上。姜栀把碗端过来,滴了几滴香油进去,又搅了搅。香油的香味和蜂蜡的甜味混在一起,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找了一个干净的小瓷盒。昨天收拾铺子时在角落里捡到的,有裂纹,但还能用。蜡液慢慢倒进去,放在窗台上等着凝固。

      过了一刻钟,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颜色正,质地润,不干不腻。她的眼睛亮了,嘴角往上扬。

      “成了。”

      燕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是口脂的痕迹。

      “好看。”他的声音不大,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姜栀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她把那小盒口脂放在柜台上,退后几步端详。

      “太少了。至少要做二十盒,才够摆摊。”

      “明天我再去劈柴。”燕绥站在她身后。

      姜栀摇了摇头。“劈柴换不了几个钱。我去摆摊,卖了一盒的钱买原料,再做下一批。滚着来。”她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

      燕绥没有反驳。

      第二天一早,姜栀把那盒口脂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揣在怀里,去了城西的早市。早市上人来人往,她在卖针线的老婆婆旁边蹲下来。老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

      “大姐,借个光。”她把帕子打开,露出那盒口脂。

      老婆婆瞟了一眼。“什么东西?”

      “口脂。我自己做的。”姜栀把那盒口脂托在掌心里,往老婆婆那边递了递。

      “多少钱?”

      姜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原料成本四十文出头,卖六十文不算贵。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周转,不是利润。

      “四十文。”

      老婆婆又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打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上抹了抹。她把手背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倒是正。但你这盒子是破的。”

      “盒子是旧的,口脂是新的。您要是买,我给您用新纸包好。”姜栀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草纸,铺在膝盖上。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四十文钱,递过来。

      “给。”

      姜栀接过铜板,一枚一枚数清楚,装进口袋里。她把口脂用草纸包好,塞给老婆婆。

      “谢谢大姐。”

      老婆婆摆了摆手,把口脂放进篮子里,继续摆弄她的针线。

      姜栀站起来,腿蹲得有些发麻,扶着膝盖缓了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口袋里的铜板。四十文。

      够买三两蜂蜡了。或者够买一小块朱砂了。加上昨天剩下的原料,再做两盒不成问题。

      她的步子快了起来。

      推开门,燕绥正在天井里劈柴。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手上有几道新的红痕,大概是昨天劈柴时留下的。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卖了。”姜栀把铜板倒在桌上,铜板在桌面上滚了几下,叮叮当当。

      燕绥放下斧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铜板。

      “四十文。”

      “四十文。”姜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下巴微微抬了抬,“够再做两盒。”

      燕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角那道细纹动了动。

      “笑什么?”姜栀歪头看他。

      “没笑。”他又转过身,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姜栀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接下来几天,姜栀每天都在灶房里做口脂。燕绥劈柴、烧火、去市场买原料、洗瓷盒、磨朱砂。姜栀做一盒,燕绥就拿去早市上卖。他往摊位后面一站,腰背挺得笔直,一句话不说,光那张脸就够招人了。大姑娘小媳妇路过都要多看两眼,顺便买一盒。

      第一天,卖出两盒。

      第二天,卖出三盒。

      第三天,五盒。

      姜栀算了算账,五天净赚了将近两百文。她拿着那串铜板,站在灶房里,忍不住笑出了声。铜板在手里哗哗响,她把脸凑过去,像在听什么宝贝的声音。

      燕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今天买的蜂蜡。看到她那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笑什么?”

      “赚钱了。”姜栀把那串铜板在他面前晃了晃,铜板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

      “够买什么?”他把蜂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串铜板上。

      “够买一批新的瓷盒。好的瓷盒,没有裂纹的那种。”姜栀把铜板在桌上一字排开,手指点着数。

      “那就买。”

      第二天一早,姜栀去瓷器铺买了二十个小瓷盒,又去杂货铺买了竹筒和标签纸,还买了白芷和白茯苓。回来的路上,路过肉铺,她站了一会儿,掏出几文钱,买了一斤猪肉和两棵青菜。

      “今天吃肉。”她提着菜走进灶房,把肉放在案板上,拍了拍。

      燕绥正在天井里劈柴,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握斧柄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姜栀炖了一锅红烧肉,切肉的时候把肥瘦分开,先下肥肉煸出油,再放瘦肉和糖色。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锅白米饭。灶房里热气腾腾,肉香飘出去老远。隔壁院子的小孩趴在墙头上往这边看,姜栀夹了一块肉递过去,小孩接过去就跑。

      菜端到天井里的石桌上,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燕绥面前。

      “吃。”

      燕绥看着那碗红烧肉。油亮亮的,红褐色的汤汁里卧着几块五花肉,肥瘦相间。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姜栀停下筷子,看着他。“怎么不吃了?”

      燕绥没有说话。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姜栀碗里。

      “你自己吃。”

      “你吃。”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姜栀叹了口气,把肉夹回自己碗里,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糖色也炒得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燕绥低下头,慢慢扒饭。他没有再夹肉,只是用肉汤拌了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光光的,一粒米都没剩。

      姜栀看着空了大半的肉碗,又看了看燕绥的碗。他的碗里只有米饭和青菜。她端起肉碗,把剩下的肉连汤一起倒进他碗里。

      “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

      燕绥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沉默了片刻。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吃完饭,姜栀收拾碗筷。燕绥去灶房烧了热水,端到天井里,把盆放在她脚边。

      “洗脚。”

      姜栀把脚伸进盆里。水有些烫,她缩了一下,又慢慢放进去。热气从脚底涌上来,一天的疲乏散了大半。

      “明天再做一批口脂。多做几种颜色。大红、浅红、粉红、橘红。”她的脚趾在水里动了动。

      燕绥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他的手在水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够了。”他站起来,把帕子递给她。

      姜栀擦干脚,把水倒了。两个人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好像比前几天粗了一些。也许是看错了。

      “去睡吧。”燕绥先转过了身。

      “你先去。”

      燕绥没有动。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条。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描出眉骨的伤疤、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角。他站了很久,久到姜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姜栀。”他没看她,目光还在那棵树上。

      “嗯。”

      “这里的桂花,比边关的野花好看。”

      姜栀愣了一下。边关的野花,他说过很像栀子。她不知道他在边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月光下,看那些白色的、花瓣小小的野花。那时候他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

      “秋天开了更好看。”

      燕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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