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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来访 萧衍派人在 ...

  •   第二天早上,姜栀正在灶房里煮粥,听到铺子门口有人说话。不是燕绥的声音,是另外一个人的。把粥搅了搅,盖上锅盖,擦了手走出去。

      门口站着陆平。还是那身深蓝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站在老槐树下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愁,而是一种紧绷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事的神情。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颧骨比半个月前更突出了一些。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燕绥站在门槛里面,面朝外面。两个人没有寒暄,陆平开口就是低沉的几个字,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燕绥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握拳又松开。

      陆平看到姜栀出来,住了嘴,朝她点了一下头。

      “进来再说。”

      陆平跟着走进来。走路的声音很轻,步子却很大,三两步就跨过了门槛,站到了柜台前面。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从货架扫到墙上那幅画,又从画扫到后面的天井,最后收回来,落在姜栀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随着他的脚步带进了铺子,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姜栀靠在柜台边,等着。他没有开口,而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燕绥。

      “沈先生的信。”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燕绥接过去,拆开。信纸只有一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整张纸上匆忙撕下来的。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还有一两处被水渍模糊了字迹。他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把信纸举高了一些,像是要借着门口的光亮再看清楚一点。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

      “怎么了?”姜栀的目光落在他袖口,又移到他的脸上。

      燕绥抬起头看着她。“萧衍派了人来扬州。找一个人。”

      “找谁?”

      “萧衍在找他母妃的族人。当年母妃被赐死之后,她娘家的人全部被流放。萧衍说找到了余党,要斩草除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姜栀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攥了一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母妃的娘家姓沈。沈鹤亭是母妃的侄子。”燕绥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姜栀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睫轻轻垂了一下。“萧衍找的是沈家的人。”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陆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姜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燕绥。

      “萧衍知道沈鹤亭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他知道沈鹤亭是从边关出来的。”燕绥把信从袖子里又拿出来,递给她,“信上说,萧衍的人在扬州打听沈鹤亭的消息。还说靖安侯被弹劾了,把你供了出来,说你跑了。萧衍知道你的名字了。”

      姜栀接过信,低头扫了一遍。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但“靖安侯供出庶女姜栀”几个字还认得清。沈鹤亭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连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没有提笔,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她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还给燕绥,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纸里。

      “从今天起,你不用蹲暗处了。”燕绥转向陆平,声音不高不低,“就在明处。铺子里,外面,都可以。不要离开这条巷子。”

      “是。”陆平抱拳,转身走出铺子。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每一步都很稳,不紧不慢,然后停了。姜栀从门口看出去,他已经站在老槐树下,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巷口。但今天站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微微侧身,能看到铺子的门口和巷口两个方向。现在完完全全面朝巷口,把后背留给了铺子。那个姿势像一堵墙,把巷口的风和人都挡在了外面。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陆平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刻的。

      走回铺子里,把柜台上的几盒口脂归拢了一下。“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呢?”

      “沈鹤亭的人。叫赵四。他在陆平来之前守了一个月。现在陆平接替他,他回北边了。”

      姜栀点了点头,坐到柜台后面,把算盘拿过来,拨了几下,又放下了。珠子的声音在空铺子里格外响,一粒一粒地炸开,又归于沉寂。她盯着算盘看了一会儿,珠子是黑褐色的,被手指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发白。那些珠子她拨了无数次,上上下下,算的是银子和利润,但今天她拨了几下就忘了数字,脑子里全是信上的那几个字。

      “在想什么?”燕绥站在柜台对面,低头看着她,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他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

      “在想萧衍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把算盘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圈越画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的手指停在那个点上。

      “不会。沈鹤亭做事谨慎。他的人不会暴露。”

      “萧衍的人找不到沈鹤亭,会不会找到我们?”

      燕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柜台上一盒青绿口脂上。那盒口脂是昨天新做的,釉色青翠,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也许会。你的铺子叫栀香阁。栀这个字不多见。萧衍知道你叫姜栀。他派人来扬州,主要是找沈家的人。但如果他的人看到栀香阁的招牌,想到你的名字,顺藤摸瓜找过来,不是不可能。”声音压低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姜栀从未听过的凝重。

      姜栀的呼吸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停在那个被她画了无数圈的点上。那个点的位置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发亮。

      在心里叫了一声。“小七。”

      “在。”小七的声音难得的清醒,没有刚睡醒的懒洋洋。那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回响,像一滴水落进深潭,荡开一圈涟漪。

      “萧衍知道我了?”

      “知道。你那个便宜爹把你供出来了。萧衍的脸面挂不住,但也犯不着大张旗鼓来找你一个庶女。不过派几个人来查查,还是有可能的。”小七的语气带着一丝无所谓,但姜栀听得出来,她在努力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严重。

      “他只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栀香阁就是我的吧?”

      “暂时不知道。但有心人一查就知道。你铺子的房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去衙门签过租约。萧衍的人如果查到了衙门,就查到了你。”

      咬了咬下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舌尖舔了一下,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那怎么办?”

      “换招牌?或者让燕绥罩着你。”小七打了个哈欠,那哈欠声拖得很长,“我觉得你选第二个。反正他又不会走。”

      姜栀没有再问。她抬起头,看到燕绥还在看她。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两道钉子钉在那里。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就是那种平静,让姜栀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些事,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办。

      “萧衍知道我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她自己也听不出来的颤抖。

      “嗯。信上写了。”燕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了地上,不会动,也不会倒。“但我不会让他找到你。”

      “你怎么拦?”

      “沈鹤亭的人已经在查那些来扬州的陌生面孔了。萧衍的人混不进来。”燕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背影挡住了半边门,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他的一侧肩膀。“就算混进来,陆平也会拦住。”

      姜栀也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金边。陆平站在老槐树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像两条互不相交的线,但线的那一头连着同一个人。燕绥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他的下巴比刚认识的时候尖了一些,也许是最近太累了。

      “那我的招牌呢?栀香阁,栀。要不要换一块?”

      燕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姜栀觉得他好像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然后他移回巷口。

      “你想换?”

      “不想。这是我的心血。”姜栀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那就别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钉得很深,不会松动。“我在这里,栀香阁就不会有事。”

      姜栀看着他的侧脸。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把她的几缕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燕绥也没有动。桂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些,有几瓣飘到了门口的台阶上,落在他的影子旁边。

      “你说到能做到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一半,她不确定燕绥听清了没有。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巷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老槐树下陆平的背上。陆平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根的树,但谁都知道他不会倒。

      “能。”他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姜栀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一个看巷口,一个看他的侧脸。风又吹了一阵,桂花香更浓了,浓到有些发腻。巷口有个挑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拐了个弯就听不清了。

      陆平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从身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握得很紧。

      姜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湿着,是刚才洗锅的时候没擦干的水。她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把手塞进袖子里。袖口里暖和一些,但她还是觉得凉。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东西。

      “燕绥。”她喊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走?”

      燕绥沉默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

      “快了。”他说的还是这两个字。

      姜栀没有再问。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门框上。门框的木头被她的手摸得光滑了,指腹蹭过去,凉飕飕的,但很舒服。她又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走了以后,还回来吗?”她没有看他,声音朝着巷口的方向。

      “回来。”

      “什么时候?”

      “桂花开了的时候。”

      姜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浅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桂花现在就在开。”她说。

      “那就不走了。”

      姜栀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看巷口。他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姜栀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迟早要走的

      风停了。桂花香还散在空气里,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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