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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难 姜栀穿成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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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栀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褪了色的帐子,鼻尖萦绕着陈旧的药味,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生疼。
这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出租屋里,墙上贴着暖黄色的壁纸,枕头边放着充了一夜电的手机,窗帘是淡蓝色的。
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传来钝痛,眼前发黑。伸手去摸,摸到一层粗糙的纱布。
“三姑娘醒了?”
一个穿灰蓝色比甲的丫鬟端着水盆站在床边。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有印象,叫春草,是侯爷派来“伺候”的。说是伺候,实则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原主被关在这座偏院里,出不了门,见不了人,连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几颗枣,春草都要去侯爷跟前说一声。
春草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帕子是粗布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擦在脸上剌得皮肤生疼。
三姑娘。这个称呼砸进脑子里,无数画面涌进来。
靖安侯府。靖安侯姜伯庸,原主的父亲。原主的母亲是侯府里一个连名分都不全的妾室,生她时难产而亡。侯爷的正妻何氏容不下这个庶出的女儿,把她丢在府中最偏僻的院子里,吃穿用度连体面丫鬟都不如。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冰,衣裳是三年前的旧款,饭菜是厨房剩下的冷羹。
原主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的人偏偏生了一张不该有的脸。皮肤白得像羊脂玉,眉眼如画,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不自知的清冷,像隔了一层薄雾。这张脸让她从偏院的灰尘里被翻了出来。靖安侯要攀附权贵,要把她当礼物送出去。
那本书里写得很清楚。靖安侯在某个宴会上把原主“偶遇”给了摄政王萧衍,萧衍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模样还算周正”,就把人领走了。
模样还算周正。姜栀想起这句话就来气。原主分明是全书公认的第一美人,到萧衍嘴里就成了“还算周正”。这位摄政王的嘴大概是铁打的。
春草拧了第二遍帕子,嘴里说着:“侯爷吩咐酉时让您去前厅,衣裳已经备好了,在衣柜里挂着。”
酉时。前厅。姜栀的手攥紧了被角。
那本书里写过这一晚。靖安侯就是在那个傍晚把原主送出去的。摄政王府,替身,白月光,然后第十七章,一把刀,一具尸体。尸体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无人认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结痂的伤口。原主之前割的,没死成。一个人在偏院里活了十五年,攒了几两碎银子,藏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件旧棉袄里。那是原主给自己留的后路。她打算逃,打算跑,打算离开这座吃人的侯府。可她还没来得及跑,靖安侯就替她选好了死路。
门被拍响了。一个管事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三姑娘,好了没有?侯爷催了!”
春草看了姜栀一眼,等着她回答。她是侯爷的人,姜栀不出去,她第一个要挨骂。
“马上。”
管事嬷嬷的脚步声没有立刻远去。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姜栀出来。姜栀能想象那张脸上的表情,不耐烦的,嫌弃的,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原主就是这样一件货物。在靖安侯眼里,她是用来换好处的。在萧衍眼里,她是一时新鲜。在燕绥眼里,她是一颗要拔掉的棋子。从头到尾,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姜栀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原主。她知道剧情走向,知道哪些人要害她,知道哪条路通向死路。这本书她看了三百多章,每个角色的结局都烂熟于心。如果手里握着剧本还走不出活路,那她死了也活该。
管事嬷嬷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姜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春草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条粗布帕子。
“去灶房给我端碗热粥来。”姜栀说,“胃里空得难受,一会见了侯爷要是晕倒了,我可担待不起。”
春草犹豫了一下。她是侯爷派来的,但姜栀说得有道理。如果三姑娘在侯爷面前晕倒了,侯爷第一个要责罚的是她这个伺候的人。她把帕子扔回盆里,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快些去。”姜栀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春草不再犹豫,快步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姜栀拉开衣柜。柜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仿佛在抗议这个平时没人打开的柜子。里面挂着三五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全是灰蓝素色,料子粗糙,款式过时。侯府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肯给原主做,靖安侯却要把她往摄政王面前送。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打着补丁。解开,里面是几两碎银子、两件换洗的旧衣裳、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
银子不多,但够撑到扬州。干粮硬,泡水能吃。衣裳旧,但能遮体。
这是原主给自己留的后路。她在侯府活了十五年,挨过饿,挨过冻,挨过打,攒下这点家当。可她还没来得及跑,命运就替她做了选择。
姜栀把包袱系好,换上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蓝色旧袄裙。头发打散,编成一条辫子。走到灶台前,从灶底摸了一把灰,往脸上抹了几道。铜镜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看不清眉眼,分不清美丑。
铜镜是破的,缺了一个角。原主连一面完整的镜子都没有。
推开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这个时辰,后门的守卫正在换班。原主在这座府里住了十五年,别的不说,每条小路、每个缺口、每个换班的空档,她摸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哪块砖是松的,知道哪堵墙可以翻过去,知道哪个时间后门没有人。
翻窗而出。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浑身一哆嗦。腊月的京城冷得像冰窖,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贴着墙根快步走,脚步压得很轻。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发出簌簌的声响,像风吹枯叶。
后门果然没有人。守卫正站在巷口闲聊,背对着她。拉开门闩,侧身挤了出去。
门闩是铁的,凉得刺骨。原主的手前几天刚被冻裂,伤口碰到铁器,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外面的夜很深,没有月亮。巷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薄薄一层霜。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底打滑。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偶尔撞在肋骨上,闷闷地疼。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喊叫。
春草大概还没发现她跑了。
跑出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黑漆漆的轮廓蹲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兽。宅子很大,大到原主住了十五年也没走遍过。宅子也很冷,冷到原主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真正对她好过。
转身,继续跑。
站在原地的春草端着热粥回来,推开房门,发现屋里空了。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后窗大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碗里的热粥还冒着热气,姜栀已经不见了。
春草愣了一瞬,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热粥溅了一地,她顾不上去捡,尖叫着跑出去报信。但这时候,姜栀已经穿过两条巷子了。
丫鬟的尖叫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不真切。姜栀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城南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里没有香火,四面漏风,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天。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把披风裹紧,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墙角堆着干草,干草里有虫子,爬过手背,痒痒的。没有拍掉,虫子总比侯爷好对付。
迷糊了片刻,天还没亮。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脚步很轻,不像官兵,更像一个人刻意压低了动静。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不对,是一个。另一个脚步声是那个人的拖行声,一脚轻一脚重,像在拖着一条废了的腿。
庙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庙里漆黑,没有灯。借着破洞透进来的微光,姜栀看到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被血浸透的黑色劲装。脸上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即便这样也能看出底子极好。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白,微微抿着。眼睛漆黑深邃,像冬天夜里没有月亮的天空。
此刻那双眼睛正紧盯着姜栀,充满警惕和审视。像一匹被逼到绝路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扶着门框的手指上全是血。血沿着门框往下淌,在尘土里凝成暗红色的泥。
脑子里忽然跳出那本书里的一段描写。一个人,七岁被废,流放边关,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十年。那本书里写他出场的时候,用了四个字:浑身浴血。
和眼前这个少年一模一样。
他是燕绥。那本书里的终极大反派,将来会□□的疯子,第十七章里用一把刀结束原主性命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是伤,气息不稳,随时都会倒下。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他应该在边关,应该在几年后才出现。可他出现在这里,这个破庙里,这个时候。
剧情已经变了。
少年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骨节凸起。刀伤太深,失血太多,他已经到了极限。
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姜栀。
“救我。”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但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那本书里的燕绥,从不求人。书里写他在边关被人围杀的时候,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他从骨头缝里都透着疯劲,跟人同归于尽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现在他就在这里,浑身是血,跪在破庙的地上,对她说“救我”。
风从破窗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疼。雪粒子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化了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眼泪。
姜栀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救一个将来会□□的疯批反派?这不是找死吗?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狼狗叫了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如果春草报了官,官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
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布条是她从旧中衣上撕下来的,洗过,叠得整整齐齐。
“别动。”
少年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但当姜栀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伤口时,绷紧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些。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绷着了。
刀伤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腰,皮肉翻开,血已经半干了,和布料粘在一起。血肉模糊,看不清深浅。姜栀咬紧牙关,用布条按压止血。少年的身体因为疼痛剧烈颤抖,像风中的树叶,簌簌地抖。但他一声都没有吭。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撕下自己的衣摆,一层一层地缠上去。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条,又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又撕了一层,缠紧,打了个结。
衣摆只剩半截了,露着里面的棉絮。
“你是谁?”
“过路的。”
“为什么救我?”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他没有力气打架了,但还是做好了打架的准备。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死在战斗中。
“因为你说了救你。”
少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姜栀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疑惑,更像是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水,暗流涌动。
姜栀把布条打了一个结,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血是温热的,沾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痕迹。
“能走吗?”
少年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了。比姜栀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树。肩膀窄窄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姜栀背起包袱,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天要亮了,城门要开了,官兵要来了。没有时间在这里想清楚。
少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一脚深一脚浅。但没有落后。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额头上全是汗。
雪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姜栀走在前面,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本书里的一句话。说那个少年七岁离开京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会回来。
不知道他回京的时候会杀多少人。
只知道,他现在跟在她身后,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被淋透了的野猫。
走了没几步,少年忽然开口了。
“你不问我是谁?”
姜栀头都没回。
“你爱说不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燕绥。”
少年把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姜栀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知道。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哦。”
燕绥愣了一下。他大概习惯了自己的名字让人闻风丧胆,也习惯了报出名字之后对方惊恐的眼神。但姜栀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应了一个字。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
姜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晨光里,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底乌青,睫毛上还挂着一片没有拍掉的雪花。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说,“我怕你倒在我面前还得我拖着你走。”
燕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笑。
晨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的城门已经开了,有早起的百姓赶着驴车进城,吆喝声隐隐约约。
姜栀转过身,继续走。
“扬州。”她说,“我要去扬州。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自己找地方待着。”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断。
一下,一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