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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送你,很好看 凌钚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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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钚泯抬手,接住了齐禾头顶飘落的那朵桃花。
递到他眼前。
“送你。很好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某个瞬间的开始,又像是某段旧事的结束。
齐禾看着那朵花,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接住了。
他把花插在自己的发间,抬眼,声音有点飘:“好……好看吗?”
凌钚泯送完花就转身收剑去了。剑入鞘的声音还没落尽,就听见身后传来这句问话。
他转回来。
看着齐禾。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小孩身上的阴郁好像淡了很多。脸上的表情变丰富了,话变多了,对他的态度也不一样了。此刻他站在花瓣雨里,发间插着一朵桃花,眼神飘忽,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怕听到那个答案。
这朵桃花单看也就那样。
但戴在他头上——
凌钚泯抬手,揉了揉齐禾的头发。很轻,没碰掉那朵花。
“丑。”
他做了个鬼脸。
齐禾一愣,然后笑了。又气又笑,伸手就要打他。
凌钚泯躲开,盘腿往地上一坐,仰着头看他。
“你之后要去哪?”
齐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共工大人让我去找一把剑,叫‘万髓’。”
想到共工大人,齐禾心里不免有些怅茫——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凌钚泯挠头。
“万髓剑……万髓……”
他低头喃喃,手摸着下巴,忽然眼睛一亮。
“这剑应该不在天国里头。我猜啊——在天国护城河外边那片阔野上。”他抬头,看着齐禾,“你要是信我,我给你带路。”
齐禾点头。
“好。我信你。”
凌钚泯笑了:“这么果断?这么信任我?”
“反正你又不会吃了我。”
凌钚泯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扭扭腰肢,拍拍衣摆。
“走,先带你吃饭。如果没记错,桃花林出去就有个小城镇。”
齐禾点点头,呆呆地跟在他后头,没说话。
凌钚泯在前面走得大摇大摆,九条尾巴一甩一甩,像得了什么天大的美事。他一会儿拈起落下的花瓣,盯着看它转圈;一会儿跳到树上,又跳下来;一会儿走不动道了,非说是齐禾走不动。
齐禾盯着那道背影,心不在焉,盯久了就掉队。发现之后,又小跑两步追上去。
就这么追了一路。
凌钚泯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望望小孩跟没跟上。
“小孩,跟上了。”
齐禾一边小跑一边喊:“知道了!等等我!”
凌钚泯停步,等着那道身影跑到跟前,才继续向前走。
他走得一蹦一跳,尾巴也跟着晃。风过林间,吹散满树花瓣,他就在那盛景之中,背影轻快得像沾了光。
“到时候,你还是把气息收一收。”他边走边唠叨,“虽然那边已经出了天国,但还是小心点。”
齐禾跟在后面,注意力在周围的风景上,没看凌钚泯,小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操心。”
凌钚泯耳朵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那是你和我不熟的时候。”
“哦。”
“我这人呢,就是这样,你不喜欢也得受着。”
“哦。哦。哦。”
凌钚泯回头瞥他一眼,嘴角压着笑。
“小屁孩一个。”
齐禾听到这句话,没反驳,也没回答,转头看了一眼,再低头,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凌钚泯踩过的脚印。
也许像这样轻松又快乐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吧。齐禾在心里想着。
他捶了捶大腿,又拉伸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腿,看向凌钚泯。
“还要多久?”
凌钚泯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朝远处望了望。
“快了。”他放下手,回头看他,“累啦?”
“还好。”齐禾别开视线,“快走吧,我饿了。”
凌钚泯嘴角勾了勾。
“行。”
大约过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片桃枝从视野里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桃林终于走到了尽头。
凌钚泯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看向身后的小孩。
“到了。”
齐禾的视线豁然开朗。
眼前是平野辽阔,天高地远,风吹草低,像一幅望不到天际的画。他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就被凌钚泯一把拽走。
“傻了,走,吃饭要紧。”
齐禾被拽得踉跄,转头又看了几眼,又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凌钚泯。
两人七拐八绕,东找西串,终于寻到一家小馆子,靠在河边。门面不大,里头倒热闹——四五个人围坐一桌,喝得面红耳赤,吆喝声震天响,碗筷碰得叮当乱飞。
凌钚泯皱了皱眉,带着齐禾往角落走。
刚坐下,小二就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双手上下磨搓,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咱家饺子是一绝——猪肉馅的、韭菜馅的、青菜馅的,什么都有,包您满意!”
凌钚泯偏头看齐禾:“想吃啥,小孩?”
齐禾盯着桌上那个缺了角的醋碟,答得心不在焉:“随便。”
“那就来两份猪肉馅的。”凌钚泯冲小二抬了抬下巴。
“好勒!二位稍坐,菜品马上就来!”
小二一溜烟跑向后厨。
齐禾继续发呆,目光空空的,不知落在哪里。凌钚泯把“隳星”横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剑穗。
沉默了一会儿,齐禾忽然开口。
“万髓剑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凌钚泯没抬头,手指依旧拨着剑穗:“不知道。没人知道。”
“哦。”
“这剑,仙家也只听说——没有固定的形状,也许是一片落叶,一展蝴蝶,又或是风电雨雪。”
“哦。”
齐禾应了两声,又陷入沉默。
“那……那些怨灵是什么?为什么法阵下面有如此多的怨灵?”齐禾再次出声发问。
凌钚泯用手撑着下巴,靠在桌上:“那些是有执念的人。法阵对于有执念的人会变得异常兴奋。说实话,我也很好奇,法阵为什么遇见你之后,变得极度执着要把你拖下去。不过这个你自己应该知道。”
说完,凌钚泯继续拨弄剑穗。
齐禾又再次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
那份执念,从他跪在佛殿里的第一天就种下了。
法阵嗅到了它。就像凌钚泯嗅到了他一样。
齐禾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东西又压了回去。
良久,凌钚泯就听见齐禾碎碎念式地说起来:
“我的执念……”碗瓷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从我还在人间的时候就开始了。”
凌钚泯听到,没说话。他把剑穗放下,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天天做同一个梦。一座佛殿,银灰色的雾,一尊坐在莲花台上的九尾猫。我跪它,拜它,求它。它从来不回应。”齐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疯了。满大街追着人问‘你见过九尾猫吗’。再后来,我死在街上。被人打死的。”
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
“死了以后,我以为终于结束了。但没有。我成了魔。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献祭了——记忆、情感、过去——我以为那些执念会跟着一起烧掉。但它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凌钚泯。
“它还在。就在我灵魂最深处,像一颗永远烧不尽的炭。那个法阵嗅到的就是它。”
凌钚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齐禾。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齐禾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所以你说得对。我自己应该知道。我确实知道。”
他说完,低下头,又盯着桌面,木质的,反照不出他的脸。
凌钚泯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小孩的执念是他?
凌钚泯心口发紧。
他为什么要闯入一个凡人少年的梦?
他终于知道,
小孩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反感他。
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疼。但闷。
他只是忽然很想把这个人拽到阳光底下,让他别再盯着那些模糊的、扭曲的倒影。他想给这个人温暖。
是同情吗?……不是。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是看了就忘的。但他不想忘。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是心口一直闷着。
他没有动。
他只是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现在呢?”
齐禾没抬头:“什么现在?”
“那颗炭。”凌钚泯说,“还在烧吗?”
齐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好像还在。又好像……没那么烫了。”
凌钚泯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剑穗重新拿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那就让它烧着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烧着烧着,说不定就灭了。”
齐禾没接话。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人似乎吃完了。
几个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脚步虚浮,醉得不轻。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粗汉,晃晃悠悠朝他们这桌走来,手往桌沿上一撑——
“小孩,”他咧着嘴,酒气熏天,“陪哥哥玩……”
话没说完。
剑光一闪。
“隳星”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横亘在粗汉和齐禾之间,剑身冷冽,泛着幽光。只差一寸,就能削断他撑在桌上的那根手指。
粗汉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凌钚泯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人,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笑意。
“别碰他。”
别碰他……,凌钚泯心里是这么想的。